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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山雨
深耕数载,顾望舒推行的各项新政,如同涓涓细流,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也在悄然改变着帝国的某些角落。劝农司推广的新作物在北方旱地扎根,活民无数;工部匠作制度的改良,催生了一些效率更高的农具和器械;吏治的局部整顿,也使得若干州县的官场风气为之一清。顾望舒本人,也因这些扎实的政绩和沉稳的作风,在朝野赢得了“实干能臣”的声誉,地位愈发稳固。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稳的局面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从帝国遥远的东北边陲酝酿而成,并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这一日,顾望舒正在户部与同僚核算下半年漕运预算,一名兵部职方司的郎中不顾礼仪,满脸惊惶地直闯了进来,声音颤抖地禀报:
“大人!不好了!辽东八百里加急军报!建州女真……女真酋长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正式起兵反明!现已攻陷抚顺,守将李永芳降敌,辽东总兵张承荫战死,全军……全军覆没!”
如同晴天霹雳,在整个值房内炸响!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只能听到那郎中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顾望舒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在案上,溅起一团刺目的红墨。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辽东……女真……他虽非兵部官员,但也深知辽东局势的敏感与重要。近年来,建州女真在努尔哈赤的统领下日益势大,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只是没想到,叛乱竟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军报何在?!”顾望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那郎中慌忙将一份沾满尘土、印着血火痕迹的紧急文书呈上。顾望舒迅速展开,目光扫过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七大恨”、“起兵”、“抚顺陷落”、“总兵战死”……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值房内的其他官员也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惊呼声、抽气声响成一片。
“建州奴酋竟敢如此!”
“抚顺乃辽东门户,此城一失,辽沈震动啊!”
“张总兵英勇战死,可叹可敬!然则辽东兵备……”
“朝廷该如何应对?”
顾望舒没有参与议论,他合上军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飞速闪过帝国北疆的地图,闪过辽东那复杂的部落形势,闪过朝廷近年来因财政拮据而对边镇军费的克扣……他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边患,这很可能是一场动摇国本的大危机!
“即刻备轿,入宫!”顾望舒睁开眼,目光已恢复冷静,但深处却燃烧着沉重的火焰。他必须立刻面圣,参与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大危机。
山雨欲来风满楼!帝国承平已久的天空,被来自辽东的血色战云骤然撕裂。而顾望舒这只致力于内政改革的“孤雁”,也不得不振翅迎向这来自塞外的、更加猛烈的暴风雨。
望断南飞雁,孤雁深耕于南土,然北地烽烟骤起,山雨倾盆而至,其羽翼能否承受这国战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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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廷议
紫禁城,皇极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恐慌气氛。皇帝高踞龙椅,面色铁青,眉宇间压抑着雷霆之怒。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人人神色凝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辽东八百里加急军报的内容,已经传开。抚顺陷落,总兵战死,这等惨败,是自嘉靖朝“庚戌之变”后,大明王朝在北方边境遭受的最沉重打击!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众卿!”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建州奴酋悖逆天朝,悍然兴兵,陷我城池,杀我将士!此乃奇耻大辱!国朝养士二百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尔等有何良策,速速奏来!”
皇帝的话音刚落,朝堂之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兵部尚书首先出班,声音悲愤:“陛下!努尔哈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陛下立刻下旨,调集九边精锐,尤其是蓟镇、宣大精兵,火速驰援辽东!并任命得力大将,总督辽东军务,务必尽快剿灭此獠,收复失地,以振国威!”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批武将和主张强硬的大臣纷纷附和,主张立即调兵遣将,以泰山压顶之势,迅速扑灭叛乱。
然而,户部尚书却面带难色地出列奏道:“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调集大军,远征辽东,粮草、军饷、器械,所费何止百万?如今太仓银库……连年赈灾、河工、各地藩王禄米,已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这巨额军费,从何而来?”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主战派的热血为之一滞。是啊,打仗打的是钱粮!没有足够的军费,一切都是空谈。
“可……可向百姓加征辽饷!”一位官员急切地建议。
“不可!”顾望舒终于出列,声音清晰而坚定,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陛下!臣掌管户部,深知民间疾苦!近年来天灾不断,各地本就税赋沉重,若再加征辽饷,无异于竭泽而渔,恐生内变!届时外患未平,内乱又起,国势危矣!”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道出了许多官员心中的担忧。加税,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但也是后患最大的办法。
“那依顾卿之见,该如何筹措军费?”皇帝的目光投向顾望舒,带着审视与期待。
顾望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得罪无数人。“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源与节流并举!”
“如何开源节流?”
“开源者,可暂时挪用部分漕运、盐政等专项款项,充作军资;可严查各地藩王、勋贵、豪强隐匿田产,追缴欠税;可……可暂时削减宫中部分用度,以及百官俸禄,以示与国同难!”顾望舒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削减宫中用度和百官俸禄?这顾望舒,胆子也太大了!
“顾望舒!你放肆!”立刻有官员跳出来指责,“宫中用度,关乎皇家体面!百官俸禄,乃朝廷养廉之本!岂能轻易削减?!”
“节流者,”顾望舒不理会议论,继续道,“则需整顿军备,清查空额,严惩克扣军饷之贪官污吏!确保每一分军费,都用在刀刃上!同时,辽东战事,亦不可一味求快,当以稳扎稳打,巩固防线为主,避免浪战,徒耗国力!”
他的建议,综合了军事、财政、吏治,既考虑了现实困难,也提出了具体的、却注定会触动既得利益集团奶酪的措施。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几派,激烈争论起来。主战派嫌他保守,保守派嫌他激进,利益受损者更是对他恨之入骨。
皇帝高踞御座,看着下方争吵不休的群臣,又看了看独自站在中央、面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顾望舒,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望断南飞雁,孤雁于国难廷议中,发出逆耳忠言,触动无数利益。其声孤独,其理却真,然在这纷乱的朝堂上,能否被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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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抉择
廷议持续了整整一天,各方争论不休,最终也未能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略。皇帝心力交瘁,宣布退朝,命内阁与兵部、户部紧急商议,尽快拿出具体方案。
顾望舒回到户部衙门时,已是夜幕低垂。他毫无食欲,独自坐在值房内,对着摇曳的烛光,心潮起伏。
辽东的烽火,如同烧在他的心头。他深知,这场战争将是对这个庞大帝国的严峻考验。财政的窘迫,吏治的腐败,军队的废弛……所有这些他试图通过改革来医治的沉疴,在战争的放大镜下,都将暴露无遗。
他提出的“开源节流”之策,虽然切中时弊,但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可以想见,那些被他建议削减用度的皇室宗亲、被他要求追缴欠税的勋贵豪强、被他触及利益的官僚,此刻定然对他恨之入骨。他在朝堂上的孤立感,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
“大人,喝口参茶,提提神吧。”李幕僚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今日廷议,大人……太过锋芒毕露了。”
顾望舒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难以驱散他心头的寒意。“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言。若人人都明哲保身,缄口不言,国家危矣。”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可是大人,如此一来,您便成了众矢之的!如今国难当头,那些人不敢明着反对用兵,但必然会迁怒于您,在军费筹措、后勤保障等事上,处处掣肘啊!”李幕僚焦急道。
顾望舒何尝不知此理。但他没有选择。如果他因为畏惧人言而退缩,坐视朝廷采取加征辽饷那种饮鸩止渴的办法,那么即使暂时平息了边患,也将在帝国内部埋下更深的祸根,最终受苦的还是亿万黎民。
“我知道。”顾望舒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望舒既受国恩,位居此位,便不能只顾个人得失安危。”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那里摊开着辽东的地图和户部的钱粮账册。“如今之计,唯有迎难而上。他们掣肘,我们便想办法绕过;他们拖延,我们便以更快的速度推进!辽东数十万将士在浴血奋战,朝廷绝不能让他们寒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李幕僚看着自家大人那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脊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担忧,更有敬佩。
“去准备吧。”顾望舒吩咐道,“将户部能调动的所有银两、物资,立刻统计清楚。同时,拟一份详细的奏疏,将今日我所言‘开源节流’各项措施的具体实施细则,一一列明,明日我便呈送陛下和内阁!”
“是!大人!”李幕僚肃然领命。
这一夜,户部衙门的灯火彻夜未熄。顾望舒做出了他的抉择——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千夫所指,他也要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边疆的将士和天下的百姓,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望断南飞雁,孤雁于国难当头,做出艰难抉择,不惜以身犯险,独抗逆流。其志可昭日月,然前路之凶险,亦远超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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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督饷
皇帝的决策,在巨大的压力和多日的争吵后,终于下达。基本采纳了顾望舒“开源节流”的思路,但做了许多妥协和折衷:宫中用度象征性削减,百官俸禄暂扣三成,同时对天下田亩加征“辽饷”的议案也被暂时搁置,转而要求户部、兵部会同内帑(皇帝私库),全力筹措军费,并严厉整顿后勤,确保辽东战事供应。
一道更重要的旨意是:特设“督饷总理大臣”一职,总揽辽东军需粮饷的筹措、转运、分发事宜,位同督师,有权节制相关各部司及沿途州县!而担任此重任的,正是顾望舒!
这道任命,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将他彻底推到了这场战争风暴的最前沿。督饷之职,权柄虽重,但干系更大!辽东战事若因粮饷不继而失利,他顾望舒便是第一个要被问罪之人!
顾望舒没有丝毫推辞,坦然接旨。他深知,这是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也是一个实现他政治理想、检验他改革成果的绝佳平台。他要用事实向所有人证明,即便不靠盘剥百姓,朝廷也有能力支撑一场国战!
接下旨意的当天,顾望舒便搬入了临时设立的“督饷总理衙门”。他雷厉风行,立刻从户部、兵部、工部抽调精干吏员,组建班底。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彻查兵部武库司和太仓银库的账目,同时派出得力人手,分赴运河沿线、蓟辽等地,实地核查粮草、军械储备情况。
结果触目惊心!武库司账面上盔甲兵器堆积如山,实际库存却多有亏空,且质量低劣不堪使用;太仓银库账面存银与实物严重不符;各地粮仓更是普遍存在霉变、亏空、以次充好等现象!
顾望舒勃然大怒!他立刻以钦差督饷大臣的名义,连上三道钧令:
一、 勒令兵部武库司、户部太仓司等相关官员,限期追回亏空,补齐劣质军械,逾期严惩不贷!
二、派员入驻通州及运河沿线各大仓场,严格监督漕粮转运,凡有拖延、克扣、以次充好者,无论涉及何人,立斩不赦!
三、启用他在漕运改革中建立的、相对清廉高效的运输渠道,绕过传统的、腐败不堪的兵部系统,直接向辽东前线输送急需的粮饷和合格军械!
这些命令,如同插翅的老虎,迅速传遍朝野和相关衙门。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恨得咬牙切齿。顾望舒这是要砸碎多少人的饭碗,断送多少人的财路!
阻力随之而来。武库司的官员阳奉阴违,哭穷叫苦;沿途州县胥吏故意拖延,设置障碍;甚至有一些背景深厚的皇商,试图通过关系,继续承接利润丰厚的军需采购……
面对这些,顾望舒毫不手软。他手持皇帝赐予的“先斩后奏”之权(督饷特旨中包含),以雷霆手段,连续处置了几名办事不力的官员和敢于顶风作案的胥吏、商人,一时间,督饷衙门令行禁止,效率大增。
然而,顾望舒也知道,这只是治标。帝国的后勤系统早已千疮百孔,非一时所能根治。他日夜操劳,协调各方,核算钱粮,督促运输,常常忙得彻夜不眠。短短数日,他本就清癯的面容更加消瘦,唯有那双眼睛,因信念支撑而愈发灼亮。
望断南飞雁,孤雁临危受命,总督天下饷务,于腐败泥沼中奋力前行。其势如雷霆,其心似铁石,然独木支大厦,其力能撑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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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家书
就在顾望舒为辽东饷务殚精竭虑、与朝野内外明枪暗箭周旋之际,一封来自江南老家的家书,穿越战火与关山,送到了他的督饷衙门。
信是他的族叔,如今顾氏家族的族长写来的。信中先是照例问候了他的起居,叮嘱他为国操劳之余,务必保重身体。随后,笔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无奈。
族叔在信中写道,自辽东战事起,朝廷加派“辽饷”的消息虽被顾望舒极力劝阻暂未施行,但风声早已传遍天下。江南虽富庶,然赋税本就沉重,人心惶惶。更让族叔忧心的是,因顾望舒在朝中力主“清查田亩”、“追缴欠税”以充军资,江南诸多士绅豪强,已将对朝廷政策的不满,隐隐迁怒到了顾氏家族头上。
近来,已屡有与顾家有旧怨或有利益冲突的乡绅,在地方官面前或明或暗地攻讦顾家,质疑顾家田产数目,甚至翻出些陈年旧账,试图寻衅。族叔虽竭力周旋,然势单力孤,深感压力。信中委婉提及,希望顾望舒在朝中能否“稍敛锋芒”,或“念及桑梓”,在政策施行时,对江南故里“稍加回护”,以免家族成为众矢之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捧着这封沉甸甸的家书,顾望舒独坐灯下,久久无言。
窗外的秋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仿佛也吹进了他此刻冰凉的心底。他仿佛能看到族叔那焦虑而无助的面容,能看到故乡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乡绅们或冷漠或怨恨的眼神。
“家”与“国”,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概念,在此刻发生了尖锐的冲突。他为了这个国家,不惜以身犯险,得罪权贵,推行可能触及家族利益的改革;而他的家族,却因此而被卷入漩涡,面临危机。
他能怎么做?写信回去,告诉族叔自己无能为力,让家族自求多福?这绝非他所愿,顾家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不能坐视不管。
或者,真的如族叔所暗示的那样,在朝中“稍敛锋芒”,对江南士绅网开一面?这更不可能!且不说此举有负圣恩,有违他立下的“公心为国”的誓言,单从现实而言,若对江南妥协,那么他筹措军费、整顿吏治的所有努力,都将大打折扣,甚至前功尽弃!辽东前线的将士怎么办?天下的百姓怎么办?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悲哀,笼罩了他。他发现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漩涡,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都可能伤害到他在意的人或事。
他提起笔,几次落下,又几次抬起。最终,他写下了一封回信。信中,他先是对族叔的担忧表示理解,对家族的处境表示关切。随后,他笔锋坚定地写道:
“……侄儿身负皇命,总督饷务,干系辽东数十万将士性命,关乎国家安危社稷!此时此刻,岂能因私废公,徇情枉法?江南赋税,乃国之根本;士绅优免,积弊已深。改革之举,势在必行,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计也!”
“家族之事,烦请叔父多多费心周旋。若有人借机生事,可据理力争,亦可呈报地方有司,乃至……可直言乃侄在朝为官,秉公执法,并无私心!望家族能体谅侄儿苦衷,共度时艰。待战事平息,朝局稳定,侄儿定当设法回护,保全宗族。”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许久,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如同他心中化不开的愧疚与决绝。他最后添上一句:
“忠孝难两全,望叔父……珍重。”
封好信,交给心腹连夜送出。顾望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滚烫的面颊。他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他的故乡,是他无法兼顾的“家”。
望断南飞雁,孤雁于国事家事两难间,忍痛抉择,舍小家而顾大家。其心之痛,其情之哀,唯有这寂寥秋夜,与之共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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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寒夜
督饷之事,千头万绪,阻力重重。顾望舒以铁腕手段,强行推动着军需物资的筹集与转运,如同在淤泥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连续多日的操劳和巨大的精神压力,终于击垮了他本就并不强健的身体。
这夜,他在督饷衙门处理文书至深夜,忽感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随即咳喘不止,竟呕出一口鲜血在案牍之上!殷红的血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大人!”值守的李幕僚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顾望舒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但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渗出的虚汗,却出卖了他的身体状况。“无妨……老毛病了,歇息一下便好。”他声音虚弱,试图强撑。
李幕僚哪里肯信,立刻唤来郎中。郎中诊脉后,面色凝重,说是“忧思过度,劳累成疾,肝火郁结,伤了肺络”,需立刻静养,不可再劳心劳力,否则恐成痼疾。
消息传出,皇帝也派了御医前来诊视,并下旨让他安心休养,督饷事务可暂由副手代理。
然而,顾望舒又如何能真正安心?辽东战事正酣,每日都有军报传来,胜负胶着,对粮饷军械的需求如同无底洞。他躺在病榻上,心却早已飞到了衙署,飞到了辽东前线。
他强撑着病体,依旧每日听取李幕僚的汇报,批阅最重要的文书。药碗就放在床头,他却常常忘了喝下。
寒夜漫漫,病中的顾望舒,思绪变得格外敏感而深沉。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杭州的血火,南京的沉寂,济宁的通州生死,朝堂的风波……往事如烟,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想起了顾忠,那个憨厚忠诚的老仆,为他挡箭而死;想起了沈雁栖,那个清冷如梅的女子,如今在江南践行着她的理想;想起了族叔那封沉甸甸的家书;想起了皇帝那看似信任却又深不可测的眼神……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抗争,与敌人抗争,与腐败抗争,与旧制度抗争,如今,又在与病魔抗争。他就像一只永不疲倦的孤雁,执着地向着他认定的方向飞翔,哪怕羽翼染血,哪怕形单影只。
“值得吗?”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为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为了那些或许并不领情的百姓,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真的值得吗?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当他想到辽东那些在冰天雪地中浴血奋战的将士,想到天下那些渴望太平日子的黎民百姓,想到自己立下的“匡扶社稷”的誓言,所有的动摇便瞬间烟消云散。
值得!只要能让这帝国多一分希望,让这百姓少一分苦难,他顾望舒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他挣扎着坐起身,取过床头的药碗,将那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他需要尽快好起来,前方的战场,还需要他。
望断南飞雁,孤雁病卧寒夜,回顾往昔,心潮澎湃。然其志不改,其心愈坚,于病榻之上,亦未忘翱翔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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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曙光
在御医的精心诊治和强制休养下,顾望舒的病情终于渐渐好转。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他已不顾劝阻,重新回到了督饷衙门,处理积压的公务。
就在他病休期间,辽东前线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经略杨镐(虽然后世评价不佳,但此时尚在任上)调度四方明军,在萨尔浒一带与努尔哈赤主力展开决战!虽然具体战果尚未明晰,但初步战报显示,明军稳住了阵脚,给予了敌军沉重打击!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上下一片欢腾!连日来因战事不利而笼罩的阴霾,似乎被这道曙光驱散了不少。皇帝更是龙颜大悦,下旨犒赏三军。
顾望舒闻讯,苍白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血色和欣慰。他深知,前线将士的奋勇杀敌,与他后方竭力保障的粮饷供应密不可分。这道曙光,也照亮了他这数月来在泥泞中挣扎前行的道路,证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然而,喜悦之余,他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萨尔浒之战,只是暂时遏制了努尔哈赤的凶猛攻势,远未到彻底平定叛乱的时候。辽东战事,必将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拉锯战。对后勤保障的要求,只会更高,更持久。
他立刻召集督饷衙门属官,根据最新的战况,重新调整和部署接下来的粮饷、军械转运计划。要求各地仓场、转运站,必须确保物资储备充足,运输通道畅通无阻。
同时,他也并未因战事稍缓而放松对内部腐败的清查。他利用这段时间,根据之前核查掌握的线索,再次以雷霆手段,查处了一批在军需采购、运输环节中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官吏和商人,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位兵部侍郎的妻弟!此举再次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蛀虫,确保了后续饷务的相对清明。
他的身体并未完全康复,时常还会咳嗽,但工作的强度和效率却丝毫不减。李幕僚等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知道无法劝阻。
这一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辽东经略衙门的公函,并非关于战事,而是杨镐亲自写来的感谢信。信中,杨镐对顾望舒在后方“呕心沥血,保障军需”表示了高度的赞赏和感谢,言道“前线将士能无后顾之忧,奋勇杀敌,顾少保居功至伟!”
这封来自前线的肯定,比任何朝堂上的褒奖都让顾望舒感到珍贵和温暖。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收好,感觉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站在督饷衙门的高处,眺望着北方。虽然相隔千里,但他仿佛能听到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嘶鸣,能看到将士们浴血奋战的身影。他知道,自己守护的,不仅仅是粮草辎重,更是国家的尊严和无数人的生命。
曙光已现,然长夜未尽。他这只孤雁,还需继续在这条充满荆棘的饷道上,奋力前行。
望断南飞雁,孤雁于病中得见战事曙光,慰藉平生。然其深知,黎明之前最为黑暗,振翅之力,不可有一刻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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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代价
萨尔浒之战初步稳定的好消息,并未能持续太久。更详细、更准确的战报陆续传来,朝堂刚刚升起的乐观情绪,很快便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原来,所谓的“沉重打击”敌军,很大程度上是前线将领为推卸责任、夸大战功而粉饰的说法。实际情况是,明军在萨尔浒之战中虽未大败,但也损失不小,并未实现战略目标,努尔哈赤的主力依然存在,并且趁明军收缩防守之际,不断蚕食辽东其他据点,兵锋甚至威胁到了辽阳、沈阳等重镇!
真正的危机在于,经过萨尔浒一役,明军精心组织的四方合围策略破产,朝廷短时间内再也无力组织起同样规模的反攻,辽东战事从此转入战略防御阶段,变得愈发被动和艰难。
而这一切,意味着对后勤的要求不是降低了,而是陡然增高!防御战需要构筑坚固的工事,需要储备海量的粮草军械,需要维持庞大军队的长期驻防……所有这些,都需要金山银海般的投入!
顾望舒的压力骤增!太仓银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虚下去,各地仓场的存粮也在急剧消耗。他之前采取的“开源”措施,如追缴欠税、削减用度等,所筹集的款项,在巨大的战争消耗面前,如同杯水车薪。
更让他感到心力交瘁的是,战争的长期化,使得朝堂之上原本被暂时压制下去的“加征辽饷”的呼声,再次高涨起来!而且这一次,声音更大,支持者更多!甚至连一些原本支持他的清流官员,也开始动摇,认为这是解决财政危机的“不得已”之举。
皇帝再次召集重臣商议。朝堂上,主张加派辽饷的声音占据了上风。他们列举了国库的空虚,前线需求的紧迫,认为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顾望舒拖着病体,再次站出来激烈反对!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愤:
“陛下!万万不可!辽东战事,非一日可平!若开加派之例,则年年征收,永无休止!百姓膏血有限,岂能如此榨取?臣在督饷任上,深知民间疾苦!去岁北直隶大旱,今岁江南水患,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若再加征,无异于驱民为盗,逼民造反!届时内忧外患,国家真将危矣!”
他再次提出,应进一步加大力度,清查勋贵、宗室、豪强隐匿的田产,追缴历年欠税;应严厉整顿军队,削减空额,严惩贪墨;甚至……可以考虑暂时向富商巨贾“劝捐”借款……
然而,他的声音,在“ practicality ”和“效率”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和“不合时宜”。触动权贵利益,远比向普通百姓加税要困难得多,也危险得多。
最终,皇帝在巨大的现实压力和多数朝臣的劝说下,艰难地做出了决定:同意在天下田亩基础上,加征“辽饷”!
当这道旨意颁布之时,顾望舒站在皇极殿外,听着里面山呼万岁的声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似乎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不知又有多少贫苦百姓将因此家破人亡,不知又将为这个帝国埋下多少动乱的种子。而他,无力阻止。
为这场国战付出的代价,最终还是转嫁到了最底层的百姓身上。这是他作为改革者,最大的失败和悲哀。
望断南飞雁,孤雁竭力抗争,然终难敌大势,眼见百姓负重,国本动摇。其心之痛,甚于病体之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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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归途
加征辽饷的旨意,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天下百姓的脖颈上,也套在了顾望舒的心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依旧每日在督饷衙门忙碌,协调着似乎永远也协调不完的矛盾,处理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但那股曾经支撑他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锐气与激情,似乎正在慢慢消磨。他更像是一台精密而麻木的机器,凭借着责任感和惯性在运转。
辽东的战事进入了漫长的僵持阶段。明军依托坚城重镇防守,努尔哈赤一时也难以取得突破。但小规模的摩擦、袭扰从未停止,帝国的血液,仍在通过辽东这个巨大的伤口,不断地流失。而朝廷的财政,也因辽饷的加征和战争的持续,变得更加捉襟见肘,吏治腐败亦有重新抬头的迹象。
这一切,都让顾望舒感到深深的忧虑。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解决一时的问题,却无法扭转这帝国沉沦的大势。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洪流面前,终究是渺小的。
这一日,他再次咳血。御医诊视后,私下对李幕僚坦言,顾大人的病已是沉疴,乃长期忧劳过度所致,非药石所能速效,必须放下一切政务,长期静养,或许还有延年之望,否则……
李幕僚红着眼眶,将御医的话转告了顾望舒。
顾望舒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叶子已几乎落尽的古槐,目光悠远而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自己年少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想起了杭州城头与将士们同生共死的壮烈;想起了在南京蛰伏时的不甘与等待;想起了在济宁、通州与贪官污吏斗智斗勇的惊险;想起了朝堂之上一次次的风波与构陷……
这一路,他走得很难,很累,但也足够精彩,足够问心无愧。他尽力了。
如今,他的身体,他的精力,似乎都已经到达了极限。帝国的前途,依旧迷雾重重;他理想中的清明盛世,似乎依旧遥不可及。
是时候……该停下了吗?
他缓缓转过身,对李幕僚平静地说道:“替我……写一份乞骸骨的奏疏吧。”
李幕僚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舍:“大人!您……”
顾望舒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带着疲惫的笑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与其占着位置,勉力支撑,误了国事,不如急流勇退,留给后来者吧。”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依旧烽火连天的辽东,是他未尽的事业。但他知道,他该回归他自己的“归途”了。
望断南飞雁,孤雁历经风雨,羽残力竭,于帝国前路迷茫之际,选择了解脱与回归。其征途已尽,然其精神,或将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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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雁回
顾望舒乞骸骨的奏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子,在朝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皇帝接到奏疏后,沉默了许久。他亲自来到顾望舒的府上(皇帝特赐的宅邸)探视。看着病榻上那个面色苍白、消瘦不堪,却依旧目光清澈的臣子,皇帝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挽留了数次,言辞恳切,言及国事艰难,正值用人之际,希望顾望舒能留下来,哪怕只是挂个虚职,在京中养病也好。
但顾望舒去意已决。他挣扎着起身,向皇帝行了最后一个大礼,声音虚弱却坚定:“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之病体,实难再胜任繁剧。恳请陛下念臣微劳,准臣骸骨归乡,于泉林之下,苟延残喘。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
皇帝见他心意已决,知不可强留,最终叹息着准了他的请求。并下旨,加封顾望舒为太子太傅(荣誉虚衔),赏赐金银绢帛,派御医随行,荣归故里。
消息传出,有人惋惜,有人庆幸,也有人唏嘘不已。钱阁老等清流同僚纷纷前来话别,言语间充满了敬佩与不舍。
离京那日,并无多少官员前来送行——他得罪的人太多,加之已是致仕之身,人情冷暖,可见一斑。只有寥寥几位真正的知交和旧部,以及一些闻讯自发前来、曾受他新政恩惠的百姓,默默地聚集在城外长亭。
顾望舒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衫,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回望着那座他奋斗了数年、承载了他无数理想与挣扎的帝都。巍峨的紫禁城在秋日的阳光下,依旧庄严而神秘。
他没有太多的留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马车启动,缓缓向南而行。官道两旁,秋色正浓。天高云淡,一群群大雁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南飞去,鸣叫声声,悠远而苍凉。
顾望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放下了肩头的重担,卸下了朝堂的纷争,他终于可以回归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回归他江南的故土。
他知道,那里没有紫禁城的辉煌,没有朝堂的波澜,只有小桥流水,烟雨杏花,或许……还有那份早已沉淀于心底的、关于某个清冷身影的遥远记忆。
雁阵从头顶飞过,投向温暖的南方。
而他这只历经风雨、伤痕累累的孤雁,也终于踏上了他的归途。
望断南飞雁,孤雁南归,卸下千斤重担,心随白云飘荡。其征途已毕,其传奇待续于江湖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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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南山
顾望舒的马车,并没有直接回到江南顾氏祖宅。他选择了绕道,先去了一趟南京。
如今的南京,作为留都,依旧保持着那份独特的、带着些许颓靡的繁华与宁静。秦淮河畔,画舫笙歌,仿佛与北方的烽火、朝堂的争斗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他悄然下榻在一处僻静的客栈,没有惊动任何故人。次日清晨,他换了一身最为普通的布衣,如同一个寻常的老者,雇了一叶扁舟,泛于秦淮河上。
秋水澄澈,倒映着两岸的亭台楼阁。舟行缓缓,他望着那熟悉的风景,心中一片安宁。这里,曾是他仕途失意时的蛰伏之地,也是他许多改革思想的萌芽之所。
舟至桃叶渡附近,他让船夫靠岸,独自一人登上了那座曾无数次走过的石桥。凭栏远眺,河水悠悠,仿佛能照见往昔。
他不知道沈雁栖是否还在南京,也不知道她如今怎样。他并没有想去寻找她,打扰她平静的生活。他只是想来看看,看看这座承载了他们唯一一次“并肩”(尽管是在城头告别)的城市,看看这片她曾经活跃、散发过耀眼光芒的土地。
这样就很好。知道她在某个地方,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发光发热,便已足够。
在南京盘桓数日后,顾望舒再次启程,终于回到了江南水乡,回到了那个他出生长大的顾家庄。
族叔率领阖族老幼,在村口迎接。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真诚的喜悦与淡淡的伤感。顾望舒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故乡的青山绿水,恍如隔世。
皇帝赏赐的金银,他大部分都捐给了族中,用于修缮祠堂、兴办族学、周济贫苦。他自己则选择了庄园后山一处幽静的小院居住,那里竹林掩映,清泉潺潺,远离尘嚣。
他每日里,或漫步于山间小径,或垂钓于溪畔,或与来访的故友品茗下棋,更多的时候,则是独自在书房里,整理自己多年的笔记、书信,回顾自己的一生。
他不再过问朝政,但来自北方的消息,还是会断续传来。辽东战事依旧胶着,朝廷党争愈发激烈,加征的辽饷使得民怨沸腾,各地已开始出现小规模的骚乱……
听到这些,他心中依旧会感到刺痛和忧虑,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他就像一位退隐的老医,看着病入膏肓的病人,空有医理,却无良方。
闲暇时,他也会提笔写些诗词文章,或记录地方风物,或抒发人生感悟。他的文风,褪去了朝堂奏疏的锋芒,变得冲淡平和,却更显底蕴深厚。
这一日,秋阳明媚,他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卷《庄子》。暖洋洋的光线洒在身上,很是舒服。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天空中,又一队南飞的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掠过湛蓝的天幕,投向更远的南方。
望断南飞雁。
这一次,他心中已无波澜,只有一种融入天地的平静与释然。他这只曾经的孤雁,终于找到了他的“南山”,得以栖息,得以安放他那颗饱经风霜却依旧赤诚的灵魂。
(全书终)
后记:孤雁长鸣——关于《望断南飞雁》的创作余思
当为《望断南飞雁》画上最后一个句点时,窗外正是暮色四合,远天有雁阵掠过的残影。心中并无如释重负的轻松,反而弥漫着一种与故人作别般的怅惘与余思。顾望舒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充满挣扎、坚守与无奈的一生,已在数月间深深浸入我的血脉,此刻抽离,竟有些不舍。
这部作品的创作初衷,源于对一种理想人格的追寻,对一段历史褶皱中可能性的探问。顾望舒,他并非天生的完人,他有彷徨,有困惑,有时甚至显得固执乃至“不识时务”。但正是这种在巨大现实压力下,对内心准则和家国信念近乎笨拙的坚守,构成了他最为动人的力量。从杭州血火中的青涩果敢,到南京蛰伏时的沉潜内敛,再到济宁、通州的雷霆万钧,乃至入主中枢后的锐意改革与深沉悲悯,最后至国难当头的力挽狂澜与功成身退,他的一生,是一条不断与外部世界碰撞、也与内心自我对话的淬炼之路。
“望断南飞雁”这一核心意象,贯穿始终。它既是顾望舒个人命运的写照——如孤雁般一次次离群远征,承受风雨,望断归途;也是他精神状态的隐喻——始终保持着对理想(南方温暖之所在)的眺望与追寻,即便身处北地的严寒与风雪。这“望断”之中,有孤独,有坚韧,有无奈,更有一种永不熄灭的向往。
在塑造顾望舒的同时,我也着力刻画了他所处的那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晚景。官场的倾轧、利益的固化、制度的僵化、边患的频仍……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个让理想主义者步履维艰的舞台。顾望舒的改革,如同在厚重的冰面上凿击,每一次努力都可能只是激起些许冰屑,甚至可能让自己坠入寒冷刺骨的水中。他的成功与失败,他的坚持与退却,都深深烙上了时代的印记。他最终选择归隐南山,并非消极的逃避,而是在认清自身力量和时代局限后,一种更具智慧也更显悲怆的守护——守护自己那份未曾玷污的初心。
至于沈雁栖,她是顾望舒精神世界的一面镜子,是他在浊世中得以照见清辉的月光。他们之间的情感,发乎情,止乎礼,融于共同的理想关切,最终升华为一种超越男女之情的、灵魂层面的知己与守望。这种处理,并非刻意回避,而是我认为,在顾望舒那样的人生轨迹和时代背景下,这样一种克制的、留有遗憾的、却因此更显珍贵的情感,或许比圆满的结局更具真实感和艺术张力。
创作过程,也是一次对历史与人性深度的挖掘。我试图避免简单的脸谱化,无论是吕太师的权谋,还是马文升的圆滑,乃至皇帝的复杂心术,我都希望展现出其行为背后合乎逻辑的动机与时代的局限性。历史并非黑白分明,而是在各种力量的博弈与无数个体的选择中,蜿蜒前行。
最后,关于结局。我没有选择让顾望舒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后安然离世,也没有让他悲壮地以身殉道。我让他活了下来,带着一身的伤病和满心的沧桑,回归到了他出发的地方。这是一种“幸存”,但并非幸运。他见证了理想的 partial 实现,也目睹了更宏大悲剧的序幕拉开。他的归隐,是个人故事的终结,却是历史沉思的开始。那南山下的孤影,或许比庙堂上的塑像,更能引发悠长的回响。
雁过无痕,然其鸣声,已留在天地之间。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现实中坚持理想,于孤独中守望信念的“孤雁”们。
—— 于甲辰年深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