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树之约
◎ 高 磊
转过拦江路道口,那一袭金碧盛装便毫无征兆地扑进眼帘,残绿留恋,通黄奔赴,绿黄缠绵间,正吟唱着生命流转的诗——这,便是汉阳树了。在凤凰巷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它将自己站成了一片秋冬。风过时,那千万片小扇似的叶子便簌簌地响,偶尔有几片旋落,也不带凄惶,反倒像些倦了的粉蝶,从容地扑向大地的怀抱。树是那样高,枝干虬龙般向着青空奋力舒展,仿佛要将几百年的光阴,都摊开来在冬日下晒一晒。
树下立着一方石碑,字迹被风雨磨蚀但依然清晰。我便觉着,这树是有记忆的。它的根须,早已深深扎进了这座城市的年轮里。明代的月光,清代的风霜,民国的阴霭,都一丝一丝地渗进它的年轮里了。它就这么静静站着,看江水日日夜夜流淌,看人间世世代代传承。崔颢来时,或许也在这树的近旁歇过脚,吟出那句“晴川历历汉阳树”,那时的这棵树,怕还是一粒没有长成的种子。诗人眼中的“汉阳树”,许是那江岸上蓊蓊郁郁的一整片树林。可后人偏偏将这名号安在了它身上,它也就这么安然地承受了,将一句诗,长成了一部沉默的史书。
目光从树梢越过鳞次栉比的万间广厦,便能望见远处蛇山的轮廓,隐隐约约的,便是白云千载空悠悠的黄鹤楼了。而与这汉阳树遥相呼应的,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沉淀下的魂灵。东边是古琴台——高山流水的故事,便在那里结成冰晶。伯牙摔琴的那一声绝响,似乎还在林泉间幽幽地回荡,诉说着知音难觅的千古寂寞。西边是归元寺——那缭绕的香火,诵经的梵唱,又为这尘世增添了几分出世的澄明。这一琴一寺,入世和出世,仿佛人生的两种姿态,将汉阳这片土地衬托得格外厚重。
′ 往江边移步,晴川阁便赫然矗立在龟山之巅了。白墙青瓦,在秋日澄澈的空气里,轮廓清晰得有些不真实。它像个凭栏远眺的古人,守着脚下的长江水,也守着对岸的黄鹤楼。那“晴川历历”的景致,今日看来,虽多了些钢铁桥梁的现代笔触,但大江东去的气魄,却是一分也未减的。江水是浑黄的,沉静地流着,载着轮船的汽笛声,也载着千年不变的时光。
我的思绪飘向了那片已不复存在的鹦鹉洲。如今的它,已化作了江滩的芳草与坚固的堤坝,忠诚衬托着那座巍巍的长江大桥。祢衡的《鹦鹉赋》是再也寻不见那片土壤了,但那“芳草萋萋”的意境,却以一种新的方式活了下来。大桥是钢铁的骨骼,列车隆隆地驶过,是这时代强劲的脉搏;而桥下的芳草,依旧在春风里绿,在秋风中黄,是这土地柔韧的肌肤。古诗的意境,便这样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不再只是纸上的喟叹,而成了可触可感的、行进中的风景。少了几许愁绪,多了无限壮美。
所谓汉阳树之约,原不是与某一段历史相逢,而是与时光本身的对话。暮色渐渐四合,汉阳树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愈发沉静、坚定。我忽然想,我与它的这一见,也算是一场无声的约定了。我赴约而来,它便以满身的辉煌相迎。它什么也不曾说,却又像说尽了一切。这约定,关乎秋冬,关乎历史,也关乎一种沉默的坚守。在这喧嚣的世上,总有这样一些亘古的存在,提醒着我们,有些东西比我们的生命要长久得多。
我转身离去,将那一树金黄留在身后。但我知道,它已在我心里生了根。待到下一个冬阳,或许我还会再来,赴这汉阳树之约。
——乙巳小雪写於武汉
作者简介:
“高佬”者“篙佬”也,少时高挑瘦削似竹杆,祖乃辽东高氏,故名。现为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机械高级工程师。曾在大型国企任职,2019年6月退休回汉定居含饴弄孙。爱好颇杂,痴迷围棋,乱弈于山野;略近翰墨,尚难登堂入室;亲庖厨、喜美食得誉饕餮;偶邀挚友品茗、酌酒,偏又不沾雅气,故常被人称“大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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