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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迟到的情书
文/郭书宣
（原创 灵秀师苑风2025—11—26河南）
欧阳庆一生从没收到过情书。他说，咱不遮遮掩掩，年轻时有三次最耻辱的“退婚”经历。
第一次退婚。
那一年，是1962年的初冬。
那天早饭后，欧阳在牛圈里出粪。当挑着两箩筐牛粪往西寨门走时，寒风把他的脸，刮得生疼生疼的。这时，迎面一位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腾地挡住他的去路，那女的大大方方递给他一个折叠的纸条，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啊！他认出来了。虽然他同她从没说过一句话，凭感觉她就是向阳村的，那是欧阳的未婚妻。那么大一张白纸，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钢笔字：“退 婚 ！”
他们是娃娃亲，懵懵懂懂的，稀里糊涂的。他知道向阳村有一个姓董的姑娘，是他未来的“媳妇”；她也知道李王寨有一个男娃，是她未来的“男人”。
接到退婚信，欧阳的母亲愣住了，父亲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才17岁的欧阳多浅薄！对着母亲笑嘻嘻的一屁股靠在水缸沿上。没有思想也没有痛苦，所以他一直快乐着。
第二次退婚。
半年后，欧阳又说了一个媳妇，那是南乡马浪寨的。两年后，那天，他正在村外自留地锄黑豆地，一个高挑个儿，留着齐耳短发的姑娘，撵到地里给他送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咱们都知道缺水是主因，即日起解除咱两家的婚约。”落款竟然是女方的父亲。
第二天媒人拎着退回的彩礼，尴尬地走进欧阳家，专程跑来向他的母亲解释：“表姐呀！女方一家只落下一句话：“这家人不懒，就是因为这地方缺水。”
第三次退婚。
第三封退婚信已经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女方的退婚信从左上角开始，“首先让我们共同祝愿……”政治术语占了一行，下边是正文：
喂！
先给你说一个画面：早晨，一家7口人舀了半搪瓷盆水，一个接一个洗脸，接着他妈又洗了一件上衣，最后把洗脸水倒进扎煤池里。
你说，那地方咋住人?
我不掖不藏，‘退婚’ ！
没想到，她也会来这一手。两家是亲戚摞亲戚，欧阳握着信，心里直发抖。
那晚，他一个人坐在紫金山东麓，晦气充满了一道洼。月光下模模糊糊望着青龙口山下的十字坡。空旷的野地里，鸟儿、虫儿齐鸣,谁理他呢？
黑夜，孤寂而失落，十字坡的姑娘狠着呢！
五年内欧阳先后三次接到退婚书，弄得他眼前遮上一层黑雾。他在村子里一下子变得很低很低。你想想，那个年代说不到媳妇的大都是地富子弟，而他还是贫下中农啊！
这怨谁？不怨南大坡，也不怨北大坡，只能把怨恨装到自己的肚子里。
第三个退婚后，那天，欧阳到白杨树街赶集。在供销社百货门市部西口，巧遇了他的中学同学夏颖。一向腼腆的欧阳，不知真的，直勾勾地盯着夏颖，弄得人家一下子红了脸。
这一见，几天后欧阳有意买了二斤红糖，两瓶橘子罐头，到夏颖家里玩。
当欧阳又一次到夏颖家，她父亲直愣愣地瞅着欧阳，半天没说话。可能他看出了缘由，心里早就打了结。
夏颖忽然想起去年她同父亲拉着架子车到李王寨卖菜。刚到村东头看见车轱辘壕里积着一些雨水，一位老人一手扶着木桶，一手拿着马勺，挥手轰走水面上的一层小飞虫，捡起水里漂的一层羊屎蛋子，一点点把浑浊的水舀到水桶里。
按说，谁都年轻过，夏颖的父亲也深知女儿的心思，但他不能把好端端的一个闺女推到李王寨去受苦吧？
她娘呢，笑得合不拢嘴，缠着欧阳问东问西，恨不得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问清楚。夏颖更明白母亲的心思，她的心里整天憋着一股子劲，只要女儿愿意，尽早把这个25岁的老姑娘推出去。
那天，夏颖又捎信让欧阳在白杨树街西大桥等她。
两人见面后，她看周围没熟人，顺手递给欧阳一张纸条。留下一句话：“我还有事呢！”很快，她又消失在赶会的人流中。
欧阳拿着信纸，靠着栏杆，心里咯噔咯噔地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上面工工整整只有3个字：“挂念你”，再没有其他解释。
这3个字，一字一个坑。是啊！夏颖心中的秘密，欧阳全看见了，何必写那么全呢！
他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冲动，握着那张信纸，仿佛握住了整个未来。
上天长眼了，夏颖不惟环境，直挺挺地从北坡那片长满紫荆的石头缝里开出一朵紫荆花。
欧阳，找到了对的人 。其实这样挺好，欧阳跟夏颖在一起，不用装，不用客套，想笑就笑。
那一刻，她突然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渴，能渴死人吗！”
欧阳结婚那天——那时农村没有照相机，真应该让你们看看新媳妇那一张心花怒放的脸儿，欧阳感觉比中了状元还风光。
前几天，他才懂得什么叫“破天荒”。
欧阳一辈子从没见老伴给他写过情书。那天她却在手机里发来一段文字，字里行间，满是初恋的甜蜜。这封跨越55年的真情，弄得欧阳噗哒噗哒地直掉眼泪。
这两天，欧阳总爱打开手机，琢磨着夏颖写在屏幕里的原文：
《回归原点》
每当看到客厅北墙上，那幅上世纪70年代的宜阳县行政地图，宜阳东南山的那几个地名，一下子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背篓，你挑筐。
今天，给你写几句，这封跨世纪的情歌，本本分分把咱们的经历记录下来。
后来，咱们安家在宜阳县城。时间在锦屏山发出了光亮，从无形到有形，从有形到无形，它告诉我，我到你的身边已经55年了。
你比我大一岁，对我很关心，像哥哥爱护小妹一样，到工作岗位应该做哪些事儿，怎样做人，讲的那么细。你这个人值得我牵手一辈子，现在感觉，咋会还是那么甜。
我的娘家在白杨树街，提起北乡，你们村在方圆几十里内是出名的旱疙瘩，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选择了你。结婚后，我在村里当民办教师，你在公社机关上班。你承诺：放心吧，别看俺村是旱疙瘩，以后不会让你欠水喝。
是啊，在李王寨住了十几年，家里老少还有六口人，无论怎样节省，一天也需要一担水。每次你在临出门走和回家来，最重要的事儿，就是让两口大水缸，一口大铁锅里的水满满的。水满了你才能安心。记得那时，我们对水是特别珍惜的。两口缸一口锅的水最少要用到你星期天回来。
一年又一年，你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像一头牛一样，两人之间的感情日益升温。
还记得吗？那次你到县里参加民兵培训会，非要让我们娘儿四个（还有两个没出生）到县城长长见识。
至今还记得。你说“整年累月你一个人带孩子，一定让我放松放松。听说申凤梅的越调《诸葛亮吊孝》唱得美着呢。那晚，结果一家五口人没有看好，一岁零两个月的小女儿怎么也哄不下，不要说我们家，连周围的人也没有看好戏。
第二天是星期天，你没有会议，上午一家人路过东关电影院，你说：“颖，昨晚咱没看好戏，你领着两个大的进去看场电影，我抱着老三在察院街等你。”
从乐观的角度看，前半生困境锻炼了我，什么都经受过了。最冷的天气，最难的日子，即是干渴得嗓子眼都哑了，而我早已懂得不再叫爹喊娘！我还怕什么呢？
“苦日子”宣告结束了！
曾记得，有了第一个女儿，我的体重79斤，现在呢，我的体重119斤。
日子一年摞一年，从25岁摞到80岁。我知道你一生只收到三封退婚书，从没见过情书，这是一封迟到的情书。
如今，两个人还齐齐整整，心里坦坦荡荡的，浪漫与现实的界限分明且模糊，我们的真情经过55年的修炼，雕刻成人生一道最美的风景！
不敢想呀！那时候只是一天天地活着，盼着总有一天能过上好日子？
“露脸”的机会终于来了，年轻时忙忙碌碌，现在真的享清福了。
感情这东西，就像锦屏山上的野韭花，花在哪儿开，谁也拦不住。
锦屏山，实在不该打搅你的甜梦。
再给你一个千年：
山下的锦屏湖， 湖面上波光粼粼轻盈剔透。恍惚中，月光桥上突然走来《白蛇传》里的白娘子和许仙？
（本篇散文，请你理性阅读，切勿对号入座。）
作者简介：郭书宣，河南宜阳人。退休后同老伴连续十五年游走国内外。先后写了《迟到的旅行》、《无愁的青龙口》，两部散文集共有55万字，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主播简介：玉华，河北怀来人，现已退休。爱孩子、喜诵读、好旅游。用声音传递真善美。担任多家平台主播和张家口头条编辑。播讲长篇小说《南阳月季》《北京的雪》《大同的风》《信与爱》《赫哲密码》《世外》等作品入驻喜马拉雅官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