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秀峰,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评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首届主席团副秘书长,大型纪实文学杂志《沃土》总编辑,《中国草根》杂志社社长,中国知名词作家,作品多次在国内外获奖,并录入多部文集。

明石桥轶事
黄秀峰
冬日的风掠过汶河水面时,明石桥的条石便漫出一层冷硬的光。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灰色石块,一块挨着一块,像极了古人晾晒在河岸的竹简,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五汶交汇的水声。桥身不宽,恰如一根横卧河面的扁担,一头挑着汶阳田的沃野千里,一头担着文姜古城的残垣碎瓦,砖缝里还凝着齐地文明的余温。鸥鸟在桥上空翻飞,翅膀剪开薄雾,把流水潺潺的声响送向远方,可这汶水偏不往东奔海,反倒向西蜿蜒,像是要把千年故事,都送回它发源的群山深处。
蹲下身抚摸桥石,指尖能触到深浅不一的凿痕,那是当年石匠们用“把钜”一点一点刻下的印记。铁器与岩石碰撞的火花,该是怎样照亮了宋元年间的河岸?河工们的号子该是怎样穿透晨雾,和着汶水西流的奔涌,谱成建桥的序曲?我总觉得,每一块条石都该记得那个叫姜桂松的人。传说他从碧霞元君的宝殿门前走过,见汶水阻隔,百姓涉水艰难,便带着泰山的厚重与炽诚,召集工匠凿石架桥。铁与火的淬炼里,他把齐鲁大地的隔阂敲碎;斧凿声的回响中,他让两岸的炊烟终于连在了一起。如今桥在人去,可每当行人踏上桥面,脚下的条石便会轻轻震动,像是在提醒人们回头望——望那个把自己活成桥魂的人,望那段用虔诚与坚韧写就的往事。
文姜古城的残瓦偶尔会从河底浮上来,带着泥土的腥气,釉色早已斑驳。拾一块在手中,仿佛能触到齐鲁交恶时的烽烟。那时的汶水该是更湍急的,隔着河水,两国的士兵曾剑拔弩张;那时的百姓该是更愁苦的,望着对岸的良田,却只能叹一声“咫尺天涯”。是明石桥的出现,让冰冷的对峙变成了温热的往来:这边的粮车从桥上驶过,那边的布商沿着桥面而来,连孩子们都能踩着桥石,去对岸的集市上买一块香甜的麦芽糖。那些曾经的剑拔弩张,终究被桥上的烟火气慢慢抚平,只留下残瓦上的纹路,默默诉说着过往。
走到桥的西侧,目光会不自觉落在一片朱红飞檐上——那是仿照旧时样式重建的三西会馆,苏木色的梁柱撑起层层斗拱,雕花窗棂里还映着当年的影子。听说从前这里是南来北往客商的聚集地,山西的盐商、陕西的布商、江西的瓷商,都要在此歇脚换货。彼时的大汶口,汶水西岸的码头该是泊满了商船,搬运工的号子与商贩的吆喝混在一起,连河水都带着热闹的气息;会馆里的戏台上,梆子声一响,满座宾客便跟着唱腔摇头晃脑,茶香与点心的甜香,能飘出半条街去。如今虽没了当年的喧嚣,但看着这苏木色的仿古建筑,指尖似乎还能触到当年石板路上的车辙,耳畔也仿佛能听见商船靠岸时的船桨声——那是大汶口最鲜活的繁荣记忆,被明石桥与汶水一起,悄悄藏了许多年。
又一个静谧的冬日,我陪同爱人来到明石桥放生。竹篮里的鲫鱼与泥鳅还在轻轻摆动,尾鳍偶尔溅起的水珠,落在爱人冻得微红的手背上。她蹲下身,指尖掠过鱼身的鳞片,轻声说着“去吧”,便将鱼儿缓缓放入西流的汶水中。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顺着水流向西游去,尾鳍激起的细小水花,很快便被河水抚平,只留下一圈圈淡青色的涟漪。我不知道它们能否找到传说中的“水晶宫”,也不知道这样的放生,是真的让生命得以轮回,还是在“虔诚”的名义下,将它们推向了另一种未知。或许佛的劝戒本无错,错的是人心把仪式当成了救赎,却忘了真正的慈悲,该是对每一条生命从始至终的珍视——就像爱人此刻眼中的温柔,无关形式,只关真心。
风又起了,吹动桥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与爱人并肩站在桥中央,望着汶水缓缓西流,忽然懂了为何人们总对这座桥怀有眷恋。它不只是连接两岸的通道,更是一条锻造文明的纽带——它让隔绝变成了相通,让冲突变成了相融,让三西会馆的木梁记得商帮的传奇,让文姜古城的残瓦记得齐地的风骨。每一个从桥上走过的人,都能在条石的温度里摸到历史的脉搏,在西流河水的回响中记起心底的柔软。那些鸥鸟、那些残瓦、那些被放生的鱼儿,还有那个叫姜桂松的人,都成了明石桥的一部分,在岁月里静静生长,等着每一个前来的人,听它诉说那些未完的轶事。
22025年12月7日于京小都同泽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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