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观点辩正》
邵孔发
其一,文化传统。
人们将黑格尔对东方历史的概括性批判表述为“中国历史从本质上看是没有历史的。”黑格尔的历史哲学观主要反映在《法哲学原理》(商务印书馆)《历史哲学讲演录》(上海人民出版社)中。他认为中国古代社会呈现循环性特征,缺乏实质性进步。
黑格尔的论述基于18世纪末欧洲中心主义视角,认为中国历史缺乏创新与变革。现代历史学研究普遍认为中国古代社会存在显著进步,例如秦汉统一、隋代科举、唐朝三省六部制、宋代经济繁荣。日本内藤湖南认为宋代已是中国的“近世”,出现新能源煤炭、石油,消费型的商业社会模式。明清产生资本主义萌芽。制度创新与经济发展,被视为历史进步的体现。
牟宗三《中国哲学的特质》说:“大家都知道中国以往不是一个国家单位,而是一个文化单位,只有天下观念,而无国家观念。”文化基因决定的、以汉民族为主体建立起来的华夏国家,特质上是一个文化上的国家,以儒学为主的文化覆盖传承为依据。中国古代发展史是一部文化传承史,而文化是形而上的渐变的。
其二,天下观念。
美国哈佛大学欧立德教授的《满洲之道:八旗制度与清帝国族群认同》一书被我国清史研究专家反复论及,该书利用满文档案,提出“新清史”观。认为满洲人的政治与军事制度在清帝国构建中起核心作用,“满洲人通过八旗制度实现了对多元族群的整合”,满洲文化与汉族文化是互动而非单向同化。提出通过“内亚视角”重新审视清朝历史。
这一观点挑战了传统以汉族为中心的史观,意图解构中华历来大一统叙事,忽视清朝的国家认同。中华文化持天下观念,“普天之下”指天宇所涵盖的一切地域,既是一个空间概念,又具有政治学和伦理学意义上的价值原则,代表以中国为中心向外辐射的文明秩序框架。天下观念体现了中国古代追求统一的政治理念,强调天下一家的大一统意识。从商朝开始天下观念逐渐明晰,西周时期形成完整的体系。
地域史观或地域决定论者认为:凡是历史上在今天国土上曾经生活过的人,不分族群、文化,都是中国人,“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对汉民族而言,蒙古族、满族是入侵者,由于蒙古人的游牧文明、满人的半游牧文明,融入汉人的农耕文明;蒙古族、满族最终融入汉民族和汉文化,历史典籍将元朝、清朝称为中国历史。
同样的,不能因为唐高祖李渊母独孤氏、太宗母窦氏、外祖母宇文氏、高宗母长孙氏、玄宗母窦氏,皆胡族,便主李唐为蕃姓者,实际为民族间通婚现象。
其三,大同之道。
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中提出:我们这一代已经忘记,私有财产制度是自由的最重要的保障,这不仅对有产者来说是这样,对无产者来说也毫不逊色。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托马斯·索维尔在《财富、贫穷与政治》(上海阅文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一书中提出:私有财产是社会文明发展的根本动力,是一切社会进步的源泉。
与之不同的是,中国自古倡导大同思想。《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是谓大同。”韩愈《原道》:“博爱之谓仁。”张载《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共产党宣言》阐述了共产主义的基本原理和目标,共产主义旨在消灭私有制,实现人类所有制;消除阶级,建立无阶级社会。科学社会主义层面上,大同之道、天下为公,与马克思主义有相似之处,体现了人道主义精神。
亚当·斯密强调财富分配的公平性对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性,反对特权阶层,主张累进税制,关注社会底层,维护市场效率与公平平衡。
其四,以食为天。
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的德隆·阿西莫格鲁和詹姆斯·罗宾逊合著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提出,国家贫富差异的根本原因在于其政治和经济制度,制度比地理、文化或政策选择更直接影响国家发展。国家经济表现的核心差异源于政治和经济制度的差异,而非传统理论中的生产力水平。
我国社会历史经验,自古强调以农为本、社会生产力发展对社会发展的决定性作用,以经济表现衡量社会差异。《吕氏春秋》称神农之教曰:“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天下或受其饥;女有当年而不织者,天下或受其寒。”《管子·牧民》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孟子·滕文公上》道许行之言:“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史记·郦生陆贾列传》云:“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
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属于政治上层建筑。马克思主义认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产生、性质和发展方向;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具有能动的反作用。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二者矛盾运动是推动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
德隆·阿西莫格鲁的观点过于简化,忽视文化、国际环境等因素,有悖于古代国人理念,颠倒了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内在关系。
作者简介
邵孔发,教师、学报编辑。出版作品《襄水文集》《故园屐痕》《琅琊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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