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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屁
文/西门白甫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5—11—25山西)

那些年,红薯是生活在北方村庄里的人填饱肚子的重要食粮,但红薯吃多了容易放屁,放那种不声不响的,绵绵的,甜甜的屁。眼见着,村子里的人吃着红薯,放着红薯屁,一茬一茬长大,一茬一茬老了,一茬一茬走了,就像那田里的红薯,一茬一茬栽,一茬一茬收。只是红薯被人收了,吃红薯的人被老天收了。
村庄里的田大都种了麦子和玉米,但产量低,还要交公粮。交完公粮,留够种子和饲料,剩下的就不够人吃了。倘若不想办法,在土地里刨食的庄稼人最终很可能被土地困死。于是就栽红薯,红薯一亩地可以产几千斤,尽管吃多了胃酸屁多,但总比饿肚子好受,总比树皮草根好吃。一口人分一百来斤麦子,二百来斤玉米,还能分几百斤红薯,心里便踏实多了。
冬日里,早上起来,洗把脸,兜里揣几个蒸红薯,就好比揣着几张银行卡一样踏实。玉米富余的人家可以揣一块玉米面馒头,在馒头任意一个面上切出一小块,放点咸辣子油进去,再把切下来的馒头块盖上,然后,十分傲娇地扛一把铁锨或者铁锄,踩着被队长敲响的钟声,迎着朝霞往田里走去。
来到田里,随便在田头地边捡一些干柴枯草,燃一堆火,各自将带来的红薯、馒头放在火边烤,待红薯被烤得冒出油腻腻的泡,馒头烤得焦黄,然后开吃。热腾腾冒着油泡的红薯让胃踏实起来。带玉米面馒头的人左手拿着馒头,右手将那个小馒头块掀开,上面沾着红红的辣子油,放进嘴里吃掉,然后在馒头其它部位掰下一小块,在咸辣子油的小坑里蘸一下,送进嘴里,便嚼出满嘴油香。这是生活在城里的人无法享受也无法想象的。
整整一个冬天里,我家储粮瓮里的的麦子已经不多了,那是要留到春节才吃的,玉米也不富余,母亲变着法儿让全家人吃红薯。糊涂面里煮着红薯,面汤里煮着红薯,每天还要蒸一大锅红薯。晚上睡觉前,母亲会挑一些小老鼠似的红薯放在锅灶后面台子上,早上起来,那些小红薯会变得像果脯一样劲道甜腻,每人吃几个就是一顿早餐。这种美食城里人是吃不到的,他们只配吃白面和玉米面。
秋天是红薯收获季节,村子里的人会把大部分红薯储存在红薯窖里。红薯窖约莫两三米深,是没有水的井,底部左右挖进去两个窑,可以储存几百上千斤红薯。放在地下三米深的红薯,可以保存到第二年夏天。
那时候,我对红薯窖很感兴趣,总想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如果一直不停地挖,会不会最后一铁锹挖下去,突然从地球另一面某家人的院子里冒出来?于是,缠着父亲要下去看看。父亲在我腰里系一根绳子,将我放进红薯窖。我看到左右两个窑,就想着,往下挖到地球另一面是不大可能的,但往左往右挖到邻居家的红薯窖还是可以的。但这个想法还没有成熟的时候,突然就长大了。

红薯除了蒸着吃,还有其它吃法。把分给家里的一部分红薯切成片,放在院子里、屋顶上或者附近山坡上晾晒。村里村外,白白的,一片一片。飞过村庄上空的鸟不知道下面村庄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吓得连屎也不敢拉一粒就匆匆飞走了。
将晒干后的红薯片放在石碾上碾碎,在放到石磨上磨成面粉储存起来,等蒸红薯吃腻了,便在红薯面粉里掺一点玉米面,蒸馒头吃。或者用饸烙机压饸烙面,就着辣子油或者拌一点炝锅的葱蒜沫,再放点醋,那便是人间美味。
庄户人的家庭,总要喂一二头猪,七八只鸡,一条狗,一只猫,或者再外加一两窝老鼠。因为没有老鼠,养猫也就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了。每多一张嘴,就会多消耗一点粮食,村里分的粮食只够人吃,所以,每个家庭都要在自留地或荒地里栽一些红薯。人有红薯吃,就可以省一点玉米喂鸡和老鼠。
每年清明前,父亲总要在院子里向阳处用砖垒一个长方形的池子,在池底铺一层夹带一点土的牛粪,然后挑选出红薯种立着摆放进池子里,上面在盖一层夹带土的牛粪,最后浇上水,等待发芽。
大约一个多月后,满池的红薯秧挤在一起出生并长大,齐整整,绿汪汪,像出操时的军营。由于每个秧苗都是挤着生,挤着长,所以,一个个都长腿细腰,妩媚娇柔,要一把一把地拔出来才能不伤及它们的细腰。
将红薯秧拔出来,洒点水,运到田里,从家里或沟里挑上水来,用锄头在田里挖很多窝,将红薯秧放进去,埋上土,浇上水,待水渗入土中,然后用干土埋好。等红薯秧活过来,扎了根,再翻两次蔓,就等着挖红薯了。

但以上这些与红薯有关的大大小小的事大都忘记了,即便还留着一点痕迹,也是模模糊糊,唯有那红薯屁深深地刻在记忆里。
吃红薯的那些年月里,印象最深的是村子里人的屁多了,人均一天能放十几个甚至几十个,而且都是不响的屁,村里人叫出溜屁,或者蔫蔫屁,我叫它红薯屁。
红薯屁总是不声不响地就出来了,除了天知地知自知,没有其他人知,而且味道也不是很浓,离得稍远一点就闻不到,所以,即便在人不怎么多的公共场合,瞬间放出一串连环红薯屁,也不觉得尴尬。
人常常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感觉屁要来了,但屁股紧紧压在凳子上,凳子阻挡着屁的出口,于是,若无其事地好像一个姿势坐久了需要调整一下坐姿一样,随意将半边屁股稍稍抬起一点,将出口放松,憋住气,尽量将屁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外放,脸上装出什么也没发生的表情,一个红薯屁便悄无声息地放出来了。当然,这样做也存在危险,倘若肠胃里诞生的不是红薯屁,而是麦子屁、玉米屁,就可能发出干脆或者纤细悠长且曲里拐弯的响声,让你尴尬地无处遁形。
那时候,下雨或者下雪天,或者晚上,大家经常要聚集到小学校的教室里听民兵排长念报纸上的理论文章。大家坐在教室里,男人们在抽烟,女人们在拨弄自己的头发,我坐在靠墙角的凳子上观察谁在放屁。
我的眼光是很毒的,从每个人的动作和表情里就能判断出谁在放屁,放了几个,是独屁还是连环屁。学习开始了,民兵排长拿出报纸开始念起来,声音从他嘴里出来,并没有进入与会者的耳朵,而是在教室的上空盘旋一阵后就从漏风的窗户里溜走了。
我发现坐在距离民兵排长最近的王老三面部表情出现异常,眉头皱了一下,但瞬间开了,两眼眯了一下,也很快睁开了,显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我知道他至少放了一个红薯屁。很快,又发现坐在第二排边上的李二狗在扭动屁股,表情严酷,我知道他也有红薯屁要放了。果然,屁股扭了几下后,悄然将半边屁股抬起半公分。这是不细心的人看不见的细微动作。很快,李二狗坐正身子,装出一副认真听的模样,显然是放屁程序已全部完成。
半小时内,我发现至少有十几个人放了几十个红薯屁,人均二到三枚。几十个红薯屁在教室上空飘荡,碰撞,撞击,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空气被甜腻腻的屁味充斥着。如果半小时内学习不结束,有人可能会被甜晕在教室里。
如今,六十年过去了,村子消失了,小学校的房子也没了,但每次经过原村子的地方,隐约感觉那里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红薯屁的成分。


作者简介:曹建华,笔名西门白甫,退休教师。曾在《河东文学》《山西文学》《北岳风》及其它省级报刊发表小说、报告文学。与爱人合著历史文化散文《古虞平陆》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