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回眸
窗玻璃上,不知何时,已结满了冰凌花。
昨夜兴许是忘了拉严窗帘,留了一道窄窄的缝,这冬日最殷勤的访客,便不请自来了。它们不是画,画是人为的,带着匠气;它们倒更像是一些无心的低语,被严寒瞬间冻结在了这透明的界面上。我放下手里温吞的茶水,将转椅微微挪近,端详起来。
这一片,是莽莽的松林么?针叶葳蕤,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枝干是些银灰色的、果断的线条,向着虚无的远方奋力伸展。那一片,又像是丛生的蕨类,蜷曲的嫩芽,舒张的叶片,脉络清晰得如同工笔白描。有的地方,又汇成了一片皑皑的雪原,风吹过,扬起细碎的冰晶,那痕迹是流动的,仿佛还能听见风的呜咽。光线从窗外透进来,穿过这些玲珑的凹凸,变得柔和而迷离,在我的书桌上投下一片模糊而晃动的影。
这鬼斧神工,这恣意纵横,是属于自然的,属于一个我早已告别了的、想象丰沛的年纪。那时的冬天,似乎也比现在要冷得多。老房子的窗户,是单层的木格子,每一个清晨,上面都开满了这样盛大而繁复的冰凌花。我会呵着白气,伸出小小的手指,在那极寒的表面上小心翼翼地描摹,想象自己是一个探险家,正穿越一片无人踏足的神秘森林。有时,也会用温热的掌心去贴,看着那精美的图案中心,渐渐化开一个圆圆的、透明的窟窿,像一口井,窥见了外面真实的世界。那时的心,是空灵的,是能装下整座森林,整片雪原的。
如今,住进了密封良好的楼房,双层玻璃隔绝了大部分的寒气,这样成气候的冰凌花,已是难得一见了。偶尔得见,竟像是一场意外的邂逅。我的手指不再去描摹它,只是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静静地看。这距离,是中年人的审慎。我们习惯了规划,习惯了控制,习惯了一切都要条理分明。书桌上的文件,电脑里的日程,乃至与人交往的分寸,都力求清晰、准确、没有模糊地带。然而这一窗的冰凌花,它毫无逻辑,不讲章法,它美得如此率性,又如此短暂,它拒绝被规划,也拒绝被留存。
这多像我们心里那些不曾被磨蚀殆尽的東西。在日复一日的职业角色里,我们是下属,是上司,是同事,是那个需要逻辑清晰、言辞得当、情绪稳定的中年人。我们构建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内心世界,像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房。可总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譬如面对这一窗冰凌花时,那扇书房的小窗也会悄然凝结出一些别样的图案——那或许是一首早已忘了歌词的老歌的旋律,是一段年轻时无所顾忌的欢笑,是一个早已失落的、不切实际的梦想。这些念头,没有来由,不讲道理,像这冰凌花一样,在心的寒壁上悄然滋生,美丽,脆弱,且不可久存。
它们是我内心的“意外”,是程式化生活里一段即兴的、小小的变奏。
阳光似乎又强烈了一些。那冰凌的边缘,开始有极细微的水珠渗出来,莹莹的,像沁出的汗。那一片莽莽的松林,轮廓开始模糊,仿佛起了晨雾;那丛生的蕨类,蜷曲的叶尖正在融化,滴落下一道纤细的水痕,像一声来不及叹息的告别。它们正在消失,以一种静默的、不容挽回的姿态。
我没有感到惋惜。只是看着那道水痕,慢慢地、慢慢地拉长,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曲折的轨迹。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来,呷了一口,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竟有一种清冽的清醒。窗上的冰凌花渐渐化成了一片普通的水汽,外面的世界——高楼、枯枝、灰蒙蒙的天空,又重新变得清晰、硬朗起来。
我坐回椅子,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屏幕亮起,光洁的界面上,映出我自己的,淡淡的影子。那场盛大的、无声的绽放与凋零,已经过去了,只在心底,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清凉的痕迹。
授权首发作者简介:网名:回眸。哈尔滨市双城区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双城区人,双城区(古堡)文学社社员,有多篇(首)诗词在《乡土艺苑》《职工诗词》发表!曾获双城区首届诗词大赛现代诗一等奖!虚心学习,勤奋努力,酷爱文学创作,特别是诗词写作。近期在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儿》《都市头条》有诗词发表。拜能者为师,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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