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 教 寺 记
池国芳
胡同深巷里,藏着一座净地——通教寺。它蹲在东直门内北小街的针线胡同19号,像一位闭目修心的老僧,隐于市井喧嚣之中。这寺的来历,说来话长:原是明代太监所建,清时改作尼寺,唤“通教禅林”;至民国,破败得只剩残垣断瓦,唯一位老尼印和苦守青灯。直至1942年,福建来的开慧、胜雨二尼,募化重修,扩庙宇、立戒规,才成就今日格局。而今,我踏着晨露来访,欲在这青砖灰瓦间,寻一段沉静岁月。
山门初叩·时空交错
山门坐西朝东,三间绿琉璃顶的屋宇,匾额上“通教寺”三字沉静如墨。门前一对金刚力士怒目圆睁,似在喝退尘世纷扰。迈过门槛,仿佛一步跨过三百年:外头是车马人声,里头却只剩风过树梢、鸟鸣檐角。院中花木扶疏,几株丁香开得正盛,紫白相间,香气清冽,宛若佛前供香,沁得人心头一静。
殿宇深行·戒律精严
沿青砖甬道西行,便是大雄宝殿。殿阔五间,绿瓦覆顶,三卷勾连搭的式样,屋脊上吻兽蹲守,檐下彩绘斑驳。殿内莲花座上供着阿弥陀佛,宝相庄严,两侧观音、地藏默立,烛光映着金身,恍惚间似有梵音低回。殿前两通石碑,刻着中兴旧事,一行“以持戒念佛为宗,学教习规为助”,道尽尼众初心。
北厢七间,伽蓝殿、客堂、斋堂依次排列;南配殿则设念佛堂、祖师殿。昔年胜雨尼师在此立“八敬学苑”,三十余尼僧诵经习律,行住坐卧皆成威仪。如今虽不见当年人影,但梁间檀香未散,仿佛仍有戒板清响,提醒世人:修行不在避世,而在心灯不灭。
沧桑历尽·重焕菩提
这寺的命运,如国运起伏。文革时,经卷焚毁,尼众流散,殿堂竟成了派出所。直至1981年政府重修,召还旧尼,再续佛缘。如今殿宇虽新,那段荒芜岁月却似刻在梁柱里——井口天花上的彩画是后来描的,水磨石地砖的凉意却渗着往昔霜雪。或许,重修不只是补瓦涂墙,更是为一段破碎的年光,寻回魂魄。
四围映衬·闹中取静
寺外无高墙广厦,只有老胡同的灰瓦矮房,几株槐树探过头来,与院内苍松翠柏遥相呼应。山门对着一片小园,春来草长,秋至叶落,不修饰,不张扬,却比朱门深院更得天然意趣。站在这儿,忽觉“清净”二字,原不必远离红尘——一盏茶工夫,从市井踏入净土;一转身,又能携着佛心,重回人间。
归去回首·思接千载
离寺时,夕光斜照,将丁香花影投在碑石上,如时光写的偈子。我想起开慧、胜雨当年,一砖一瓦重建此寺,不为留名,只为给乱世留一处安心之地;而今尼众依旧晨钟暮鼓,缝衣诵经,延续“农禅并重”的古风。历史滔滔,多少楼台湮灭烟雨中,通教寺却以柔韧之姿,从明代太监的香火,到尼姑庵的戒律,再到今日的文物保护单位,它见证的不仅是佛教兴衰,更是国人于时代跌宕中,对精神归宿的执着守望。
归途巷深,仿佛仍闻寺中钟声。这通教寺啊,不像雍和宫的煌煌气象,倒像一册泛黄的线装书:纸页残了,字迹淡了,但翻开来,仍有墨香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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