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满情浓邢西大白菜
文/冰笑
不经意间,立冬就来到了。邢西山里初冬的霜露便渐渐浓了,高高低低的山峦也瘦了下来。枫叶红似火,山菊黄散香,柿子树上挂满了盏盏红灯笼。紧接着就是小雪节气。这时节,山里人特别要紧的一桩事,便是地里的大白菜。邻居冯大爷常念叨:“小雪不薅菜,必定有妨碍。”这“薅菜”就是及时收回大白菜。
白菜地里,那棵棵带着泥土的气息,脆生生叶子舒展着,像裹着一层碧色的琉璃。捧着水灵灵的大白菜,仿佛捧起了整个邢西的冬天。
这时候,耳边萦绕着邢西山里的那句老话:“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过来撒白菜。” 山里人种白菜的那一幕幕涌上心头,一幅幅画面跃然在眼前……
伏天的热浪还未散尽,父亲便带着我去村东小河边的菜地里准备种白菜。地是河沙加污泥,多年又陆续施入猪圈肥,逐渐养得肥沃起来。此时的红白萝卜和蔓菁苗虽不高,旺盛地迎风点头。父亲把事先刨好的白菜地用铁耙搂平整,再分好几小畦,划好菜沟子,仔细捏起黑亮亮的白。
菜籽,像撒星星似的,轻轻点在沟沟里。播种要选阳光充足的日子,种子落地后,还得撒一层草木灰,也是为防地里的蝼蛄搞破坏。
几天后,嫩绿的芽儿便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在微风里抖颤着,像一层绿茸茸的薄纱。不过三五日,它们竟舒展成一片绿茸茸的毯子,在阳光下泛着嫩嫩的油光。
有的地段有时也会出现缺苗断垄,那就得及时补栽。补栽是有讲究的,要连根带土挪到缺苗的地方。母亲干这事最在行,她会事先在缺苗的地方挖好坑儿,再去挑肥大的白菜苗连根挖起,轻轻放到挖好的坑儿里,用手覆土轻轻埋好,再用小水桶提水浇灌。关键还要从地边采来梧桐叶子,倒扣在幼苗上,以防午时的日头晒蔫了。我和弟弟忙着帮母亲提水,桶里的水哗啦啦浇到苗根处,菜苗便仰着脖子喝个饱。
白菜一天一个样,更得精心伺候了。松土、浇灌、追肥,一丝也不能马虎。在下种前除重施农家肥外,中途还得灌几次茅粪。那茅粪虽是浊物,渗进土里可,一经土化,便能滋养菜苗扑簌簌地长起来,从青绿卷成瓷实的玉白。
到霜降前后,父亲教我用柔软的葛条,把白菜一棵一棵地拦腰绑起来,这样的白菜就会裹得更紧,不容易散了心怀。这时的白菜已褪了夏日的张扬,像敛起了心事,一层层往怀里收着霜天的冷意。经了霜的白菜才好吃,那股生涩青菜气被寒气逼走了,只剩清冽的味道。
记得白居易对经霜的白菜这样写得:“浓霜打白菜,霜威空自严。不见菜心死,翻教菜心甜。” 一经霜风,白菜的辛辣散了,甜润润的滋味从菜帮里渗出来。清晨,可见肥硕的叶子顶着一层白茸茸的寒霜,手一碰,凉意直钻指尖。可掰开菜心,里头却嫩黄黄、水灵灵,仿佛把秋天的精华都敛进了怀里。
小雪前后,是山里人家家户户收白菜最忙的时候。村里人推着排子车,或驾驶三马车,也有挎着背篓,擓着篮子,你追我赶往菜地去。一棵棵嫩绿的白菜被砍倒了,一车一车地往家里拉。那饱满瓷实的白菜,横躺在车斗里,踏实了山里人一冬天吃菜。如果遇到突降大雪天气,人们连饭也顾不上吃,冒雪抢收。邻家冯大爷跪在雪地里,双手抱住白菜根,一拧一提,白菜应声掉下,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像散了一地的玉屑。那一幕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中!
我们家收白菜,父亲总先挑裹得紧实的摇一摇,再晃一晃,才舍得拔起。母亲则持刀砍去根须,码进车篓里。母亲总是将白菜分作三六九等。最瓷实的,要藏进地窖,根部朝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苫上厚厚的玉米秸,那是要吃到开春的,稍次一些的,便放在屋子里,盖上几层厚单子,随吃随取。那最外层的老帮子和没裹住的小白菜,也断然舍不得丢弃,母亲会切碎给鸡拌食。
储藏白菜更是山里人的智慧显现。有的在院里挖地窖,白菜根朝上码齐,苫上玉米秸;有的直接在地头挖坑,埋土覆秸,留个通风口。任北风呼号,窖里的白菜依旧鲜嫩。
邢西人吃白菜,那是一点儿也不浪费。外层的老菜帮切碎盐渍,做成酸菜。嫩叶炒豆腐、炖粉条,或直接做一锅汤面条。冬日黄昏,母亲常做白菜粉条配鸡蛋馅的包子,我和弟弟帮着劈柴烧火,等包子出锅的那刻,白胖的包子里白菜的鲜气直扑鼻尖。最念母亲做的凉拌白菜心,取嫩黄的菜心,仔细切成细丝,捣一瓣新蒜,淋几滴香油,再点上香醋——真是清爽脆甜。白菜如山里人的性子,能富贵能贫寒。炖肉时不抢荤腥,清炒时自带甘甜,恰似那“松之操守”,平凡里见清白。
如今,镇上的超市四季都有鲜菜,各种各样水灵灵地摆着,可我却总觉得与山里的大白菜似乎少了些什么,或许就是那土窖里带出的几分地气吧。邢西的大白菜吃出的是那从种到收到饭碗里的一整个岁月。大白菜将山里的风霜雨雪,都化作了舌尖上最踏实的甘甜,就像藏着一座山的春秋。
但我每见白菜,总想起父亲的话:“菜如人,心实了,才经得住冻。”邢西的白菜,聚着山风的凌冽、泥土的厚朴,和那些与霜雪共舞的日子——它终成了乡愁的根,在胃里、在梦里,年年生长。窗外已是初冬,我摩挲着薅回的几棵大白菜,那紧紧包裹的叶片,仿佛裹着邢西的霜、邢西的雪,和那些再难回去的清晨。
作者简介:冯兵绪,男,生于1966年,邢台市信都区白岸乡朱温坪村人。现为中国报协集报分会会员,信都区作协会员。间或有集报文章见刊于《中国集报信息》,有散文见刊于邢台日报,牛城晚报,开发区报,信都报等。创建公众号“魅力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