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回眸
绕过那排终日喧嚣的马路,眼前便是一大片豁然开朗的荷塘。周遭的声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倏然退远。我站定了,长长地,又似乎是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是从一天,乃至一年的冗杂与沉闷里,硬生生挤压出来的。
塘里的荷,是满满当当的。叶子出水很高,肩并肩密密地挨着,像一场无声的集会。颜色是那种沉沉的、墨润的绿,仿佛将日头的光与热都吸了进去,酿成一片幽寂。有几朵早开的,亭亭地立在叶丛间,是那种极淡的粉,瓣尖上染着一抹似有还无的酡红,像宣纸上偶然晕开的胭脂,洁净得叫人不忍触碰。更多的,还是紧紧收束着的苞,像一枚枚青玉琢成的、坚硬的梭子,在晚风里做着沉酣的梦。
风是有的,但极轻极缓,只在叶与花的边缘拂过,惹得它们微微地、不大情愿似地颤动一下。于是,那凝结了一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便给搅动了,丝丝缕缕地渡过来。这香气也是古怪的,不像花香,倒更像是一种清冽的、水汽淋漓的草香,带着莲叶折断时,藕断丝连的那一缕微腥的凉意。它不殷勤,也不甜腻,只是在那里,你嗅到了,便是你的;你若匆匆,它也便由得你去。
我沿着塘边的小径慢慢走着。这景致,年年如此,荷花也总是这般开着、谢着。记得年少时读《爱莲说》,最爱那“香远益清,亭亭净植”的句子,心里向往的,是一种孤标傲世的风姿。那时的自己,大约也是想成为那样一枝荷的,远离泥沼,一尘不染,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的清逸与不同。如今再看,却觉出那句子里的辛苦来。那般用力地“不蔓不枝”,何尝不是一种执拗?倒不如眼前这些荷,它们只管在淤泥里安安稳稳地站着,该舒展时舒展,该敛藏时敛藏。风来了,便顺应着低一低头;雨来了,便承接着那份重量。它们不言语,却仿佛什么都懂得了。
这荷塘的四季,也像极了许多事。春日,只见一池浊水,了无生机,谁能想到底下正孕育着这般盛景?夏日绚烂至极,转眼便是秋来,“留得枯荷听雨声”,别是一番凄清的美。至于寒冬,便只剩下一片彻底的、归于沉寂的虚无了。热闹与冷清,盛开与凋零,本是循环往复的寻常道理,可人身处其中,却总难参透。我们这些中年人,不也正像这七月里的荷么?青春的、饱含水分的梦已经做完,生命的筋骨已然长成,担着事业与家庭的重负,像荷叶承着露水,看似圆满,内里却时常感到一种被淘空了的疲惫。那昔日的锋芒与棱角,大约也像花瓣尖上那点艳色,被日复一日的风雨,磨洗得日渐淡薄了。
正想着,目光落到近处一片阔大的荷叶上。一颗浑圆的水珠,正稳稳地睡在叶心,随着叶的微微起伏而滚动,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余光,晶亮得像一滴凝固的汞。忽然,叶柄承受不住似的,轻轻一斜,那水珠便倏地滑落了,无声地融入墨绿的水面,连一丝涟漪也无。我心里蓦地一惊,随即又是一片空空落落的怅然。
夜色渐渐浓了,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黝黑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颤动的光带。荷花的面目变得模糊,成了一片片影影绰绰的、安静的剪影。那香气,似乎也比先前更浓了些,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
是该回去了。转身的刹那,忽然觉得,这一晚的伫立,什么也没想明白,什么也未曾放下。然而,胸中那口浊气,到底还是吐了出来。那满池的荷,它们的静默,它们的荣枯,它们无言的生与无言的死,仿佛都随着那清冽的香气,一丝丝渗进我的身体里来了。
回到车上,重新汇入那光的河流,方才那片荷塘,恍如一个短暂的、绿色的梦。只是指间仿佛还萦绕着那缕清苦的香气,久久不散。
授权首发作者简介:网名:回眸。哈尔滨市双城区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双城区人,双城区(古堡)文学社社员,有多篇(首)诗词在《乡土艺苑》《职工诗词》发表!曾获双城区首届诗词大赛现代诗一等奖!虚心学习,勤奋努力,酷爱文学创作,特别是诗词写作。近期在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儿》《都市头条》有诗词发表。拜能者为师,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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