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总是幸运的!叶大春的小说《猎王》首发《芳草》。
中国文学出版社野莽为湖北作家编辑出版《九头鸟丛书》,叶大春中短篇小说集《胭脂河》收录了《猎王》。
后来野莽编辑出版了三卷本小说集《绝活》,收录了汪曾祺、邓友梅、王蒙、阿城、冯骥才、陆文夫、贾平凹、阎连科等大家作品,《猎王》也被选中。
2016年,作家出版社编辑出版了小说集《市井奇人》,选载了汪曾祺、沈从文、萧乾、林希、邓友梅等大师的作品,叶大春的《猎王》被选录其中。 】
◎ 叶大春 知名作家
一
猎王阿虎老爹与儿子阿牛吵崩了。
阿牛是阿虎老爹的独子,呱呱落地就死了娘,全靠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阿虎老爹处心积虑地想把儿子锻打成出色的猎手,可阿牛偏偏干起山货贩的勾当来。一位德高望重、威镇山林的猎王,竟出了一个混迹江湖、泛着铜臭味的犬子,这已够刺伤阿虎老爹的心了。谁料到阿牛又要闹着搬家,迁到野牛镇去开山货铺,和那摆茶水摊的山妖般的小寡妇去过日子,这不是入赘么?
在山里,入赘是丢祖宗脸的事,只有穷、憨、懒、残的男人才倒插门儿。猎王的儿子入赘,还是个二手货,简直成了轰动幕阜山的头号新闻,山民们叽叽喳喳、沸沸扬扬地议论。阿虎老爹感到奇耻大辱,恨不得宰了不成器的儿子,然后跳崖自杀。但他狠不下心。何况,他老了,不一定对付得了牛高马大的儿子。他觉得无脸面呆在虎啸寨了,眼前常浮现各种各样嘲讽的脸,耳畔常萦绕着飞短流长的窃窃声,脊背常不寒而栗隐隐酸疼,仿佛有许多人在指指戳戳。他只得含辱悲怆地向深山迁徙。
连绵的群山沉浸在晨曦中,联缀成一片起伏欲舞的黛紫。迷离的霞霭托浮着巍峨的山峦,仿佛蓬莱仙境般的美丽静穆。大峡谷黑魆魆的,黑得很神秘,很深邃,很忧伤。峡谷两边矗立着险恶的绝壁断崖,上面装饰着老树古藤野花荒草苔藓等织成的帷幔。一道道磅礴的飞流,似一个个荒诞神奇的惊梦,跌下深谷,迸溅出痉挛粗犷的回音。众兽追逐嬉戏,百鸟婉转妙啼,千花喷香吐艳……猎王心旷神怡,大山像一位情笃谊深的老朋友抚慰着阿虎老爹的心灵创痕,他的忧愁烦恼渐渐化为乌有,浑身有劲,仿佛陡地年轻了许多。
阿虎老爹年近古稀,虽不算老态龙钟,但明显地衰老了。清瘦的身架像枯老而坚硬的栎树,青筋虬突的手臂使人联想起钢缆般的古籐,脸上的皱褶如纵横交错的沟壑,花白的胡须倔强地翘起,不服老地抖着威严和冷峻,在他眉峰的皱蹙间,隐约蕴藏着骄傲与悒郁。他身着豹皮背心,脚蹬爬山靴,腰系一大匝粗麻索,别一柄大砍刀,揣一杆旱烟锅,背一只大酒囊,熊皮缝缀的,桐油泡的贼亮贼亮,滴酒不渗。阿虎老爹进山打猎从不带干粮盐巴,胃像石磨一般,森林里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囫囵个肚儿圆,但不带烈酒旱烟,他一天难捱。他扛着一杆老掉牙的铜炮枪,一个世纪前,也许这种猎枪还算时髦稀贵,如今却被后生们讥为“拨火棍”。阿虎老爹扛着它,真有点像执钝矛跨瘦马的西班牙骑士唐吉诃德一般滑稽可笑。儿子阿牛曾给他买过一支双管猎枪,他没要。他舍不得遗弃铜炮枪,甚至虔诚得没闪过一丝遗弃它的孽念。他时常把铜炮枪搂在怀里,宛如搂住耳鬓厮磨、患难与共的结发老伴。他经常轻抚着老枪,如痴如醉地倾吐衷肠,仿佛老枪真懂他的爱憎甘苦,渴望和心愿……
逢荆棘灌木挡道,阿虎老爹抡圆大砍刀左劈右砍,拓出一条草木披靡的奇特小路。遇陡壁断崖,他飞掷麻索,套住兀岩孤树,或攀或荡,或溜或跃,轻如飞鹰,捷如猿猴。
太阳被乌云遮盖住。山风突如其来,林涛怒吼,仿佛千万只困兽饿鬼发出凶残绝望瘆人的怪叫。阿虎老爹钻到一个溶洞里避风歇脚。过足了烟瘾酒瘾,他又搂着铜炮枪亲亲热热起来,轻抚着枪筒,轻抚着荣耀的历史,扣动着扳机,扣动着骄傲的记忆……
二
一个世纪前,这杆铜炮枪的确不是普通猎枪,它是虎啸寨猎户的权杖和令箭,是荣誉和权威的象征。虎啸寨是幕阜山有名的猎户村落。全寨几十户人家,唯独一位寡妇不是猎户,但也与打猎的有缘份,开着小酒店供猎手逍遥享乐,当然也包括她的肉体。三山九岭十八溪是虎啸寨猎手驰骋逞威的逐鹿场,养家糊口的地盘。四乡八寨十六坪遭到猛兽侵扰,都摆宴备礼请虎啸寨猎手出征除害。
寨有寨主,族有族长,帮有帮首,猎手也有猎王。打猎一般分游猎与围猎两种猎法。游猎即散兵游勇式出猎,一人或几人漫无目标地兜圈子撞运气,收获甚微,且危险性大,遇到猛兽袭击会丧命;围猎则是大兵团作战,三面出击,网开一面,设下埋伏,声势大,猎物多,危险性小。猎乡一般采用围猎。围猎需要猎王,就是推举最有威信、最有能耐的猎手当统帅,从出猎到分配猎物,一切行动由猎王指挥,规矩极多且严。猎王不是终身制和世袭制,每年或几年评选一次,相当民主、庄严、隆重,任期长短依各猎乡情况而定。虎啸寨的猎王大选三年一届,届时举行比猎表演赛,热闹非凡,引得方圆百里的猎手、商贩、烧炭汉、淘金汉、庄稼佬潮水般涌来,盛况超过城隍庙会和灯节社戏。虎啸寨摆开百兽酒宴,邀四方猎手豪饮痛嚼,观摩献艺。或弯弓射飞鸿,或飞镖击惊兔,或神枪穿狐眼,或猎刀刺熊胆,或赤手斗野牛。牛角号吹出猎手的高亢威武,猎歌唱出大山的粗犷浑厚。
猎王的授封仪式十分古老、庄重而繁缛。新任猎王三跪六拜,祭山仙猎神,饮熊血豹胆酒,从老猎王(如系蝉任,则由寨主授枪)手中虔诚豪迈地接过铜炮枪,当众显绝技,用铜炮枪打出自己的尊严、威风和气势。
这杆铜炮枪单从使用价值来说,既非普通火铳,也非价值连城。这杆老枪,据说是英国货,是虎啸寨老辈猎人用十张虎皮、十只豹胆、十副熊掌,从一位英国旅行家手中换来的,那英国佬可发横财了!铜炮枪世代相传,到阿虎老爹手中时,枪柄上已刻下十几名猎王的英名,至于殒命枪下的凶禽猛兽不计其数。从某种意义上来衡量老枪的价值,它又是无价之宝,是虎啸寨的图腾徽标,是猎王的权杖令箭。
阿虎老爹的父亲叫阿龙。阿龙爷年轻时曾蝉联过七届猎王,领过二十年风骚。阿龙爷最初对自己蝉联猎王趾高气扬,后来渐渐感到了强者的寂寞、失落和悲哀。他希望后生战胜自己夺走猎王桂冠,尤其希望儿子阿虎能当猎王。阿虎七岁时,阿龙爷就带他进山狩猎。为了驯阿虎的胆,阿龙爷将阿虎绑在黑漆漆阴森森的老林里过夜,他藏在附近装虎吼狼嗥。阿龙爷教阿虎练枪法,在准星处吊一个大沙袋,袋上搁两只鸡蛋,稍稍一晃,蛋就坠地,阿龙爷就叱骂暴打阿虎。阿龙爷逼阿虎苦练静瞄基本功,端枪一瞄几袋烟工夫,气不敢喘,汗不敢擦,野蜂蜇蚊虫叮不敢赶,常常晕倒在地。阿虎在父亲严峻与慈祥的爱中长成了大小伙子。大山的风情熔冶了他的粗犷桀骜的秉性,生活的铁砧锻打出他的铁背铜脊。阿虎练就了一手好枪法,百步之远的树枝上吊一枚铜钱,一般人肉眼都难看清,他能打飞铜钱;活蹦乱跳的兔子撒出去,他能枪枪击中兔眼。阿虎超过父亲,除了枪法,还凭一手背活豹的绝招。在豹子出没的地方挖个陷阱,他抱一只狗蹲下去,上边盖上一块钻了小洞的门板,用石头拽牢。他把小狗惹得汪汪叫,豹子必上圈套,跑上来用一只爪子从门板洞里伸下去,却总抓不到狗,于是越伸越深。他就趁机猛地抓牢豹爪,狠劲一拽,咯吱一扭,将锋利的猎刀噌地刺个对穿。豹子必然疼痛发怒,拼命往外缩爪。越往外挣,那刀刃把腿杆劈得越深。他不慌不忙,蹲在陷阱里抽足旱烟,过饱酒瘾,待豹子吼哑了,闹累了,就悠然地将囚禁在门板上的豹子背回家。豹子摇晃脑袋,呲牙咧齿,三只钉把般的爪子狠命地挠门板,一条钢鞭似的尾巴胡乱甩打,不时发出绝望的悲吼和狂躁的痉挛。阿虎气不喘、身不晃、步不乱,嘴里还哼着山歌野调哩!耍这一绝招,既要胆壮赛虎,又要力大如牛,还得靠背豹技巧。后来有位莽撞后生嫉妒阿虎老爹,也想碰碰运气显一手本事当猎王,结果没背回豹子,倒让豹子叼走了。
阿虎老爹水远忘不了他第一次当上猎王的情景:他和父亲打擂台,百步之外吊了十枚铜钱,父亲五枪打飞了四枚,而他打飞了五枚、往天空撒了十只鹰,父亲五枪全中,却有一只中的翅膀,而他枪枪射中鹰眼。阿龙爷眼里迸射出兴奋和悲怆的复杂光彩,抡起大拳擂了一下虎墩墩的阿虎:“憨小子,有种!”猎手们将新猎王抛甩着欢呼,豪饮着贺喜,簇拥着登上授封台,阿龙爷喝得醉醺醺的,颤巍巍地端起一海碗满溢的熊血豹胆酒,庄严地走上授封台,递给儿子,阿虎一饮而尽,然后,阿龙爷双手捧着心爱的铜炮枪,虔诚郑重地交给阿虎,连同一个古老而神圣的心愿……
阿虎老爹蝉联了十几届猎王后,也和阿龙爷一样感到孤独、悲哀和失落,也寄希望于后生们,尤其是阿牛,也和阿龙爷锻打阿虎那样锻打阿牛,也梦想阿牛当上猎王,被人们抛甩、簇拥着登上授封台,他也能醉醺醺颤巍巍地敬熊血豹胆酒,赠铜炮枪,交给阿牛一个古老而神圣的心愿。可是儿子阿牛不争气,不稀罕这老枪,也不稀罕当什么猎王。他去当山货贩,往山外运兽皮、人参、草药、山菇、干笋等,往山里捎布匹、机械、农具、猎具、渔具、食品、书籍等,还有年轻人喜欢的牛仔裤、高跟鞋、蛤蟆镜,娘们的乳罩、胭脂、发卷、月经带、花裤衩什么的,真他奶奶的丢人现眼!阿牛也给阿虎老爹送过高级萄葡酒、滋补麦乳精、过滤嘴香烟、皮袄皮靴、老花镜、收音机、手表什么的,他统统扔出门外,耻于接受,认为这些东西来得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用起来亏心。
想到这些,阿虎老爹的心情沉郁起来。
三
强悍的山风肆虐够了,渐渐偃旗息鼓。阿虎老爹向崖顶攀登。葛藤突然断了,一颗歪脖子檀树勾住了他的生命。他的身体散了架似的。腰仿佛折断了,剧痛钻心,额上渗出豆粒大的冷汗。腿上、臂上、脸上划开道道血口,鲜血淋漓。他竭力抓住树枝,不让自己晕厥过去。否则,歪脖子檀树会承受不住长时间的重负,树断枝裂或土崩离析,他将滚落崖底摔成齑粉。檀树根部的岩缝土层在悄悄裂动。不一会,几块崖石崩溃了,滚入崖底,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撞碰声。几只老鸦心怀叵测地飞来,在他头顶上幸灾乐祸地盘旋,发出声声古怪阴险的噪叫,等待着一顿饱饱的人肉宴。“哗啦!”勾着树枝的豹皮背心可怕地撕裂开了,阿虎老爹悬空了,失去平衡的身体荡秋千般的左右晃荡,虬突着青筋的老手挣扎得快要精疲力尽了,歪脖檀树的脖子更歪斜,崩溃危在眉睫。阿虎老爹感到死神已在轻抚着他,体内的衰弱和脑子里的细微的骚乱都预兆着末日已近在眼前。他感到疲倦了,想闭眼松手,撒命而去。但想到自己这般死法,实在窝囊、耻辱,很不甘心。左右一瞥,瞧准了右下方有一块突兀的岩石,岩缝中生长着一簇灌木藤蔓。一股巨大的求生欲被这一线希望扇旺了,他当机立断,孤注一掷地蹦去……
“哗啦啦!”歪脖檀树在崩岩溃土的裹挟下,呼啸着跌下深崖,荡起一阵空谷回音。阿虎老爹却稳稳当当地蹦入那簇灌木藤蔓中,嵌在其间动弹不得,好在皮肉没受太重的挫伤。他陷入一种深奥玄秘的哲学般的沉思:什么鬼东西在冥冥中与自己作对,戏谑老朽,使自己屡遭烦恼与凶险?又是什么在幽幽间神佑力庇他,逢凶化吉,转危为安?猎王把脑子折磨得昏昏沉沉,仿佛要破裂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也不知道下一步是凶是吉,是生是死,索性不想了,躺在这奇特的空中软榻上夜宿。烟锅在,酒囊在,够了,过足瘾,死而无憾。铜炮枪在,大砍刀丢了,真可惜!
星星闪烁,月亮皎洁。阿虎老爹总觉得它们像女人的俊眼俏脸,怪迷人的。他下意识地摸摸烟锅上拴着的烟袋,没丢。烟袋贮存着两个女人的记忆,阿姣绣的,阿朗补过。
遥远的记忆又浮上脑际,他像一头老骆驼反刍着昔日动荡惊险、悲喜交织的生活。
四
阿姣是阿虎青梅竹马的相好。她的眸子比星星晶亮,脸蛋比月亮皎洁。他俩如胶如漆似痴似醉地爱着,爱得喘不过气来。阿虎当上猎王后,对阿姣说:“我要备十张虎皮、十只豹胆、十副熊掌当聘礼,三媒六证,堂堂皇皇、热热闹闹地娶你!”阿姣自然很兴奋,但也很忧伤。这聘礼在猎乡算最高规格,最重礼节,但她不愿让阿虎哥出生入死冒风险,不愿与阿虎哥离别独饮相思泪。阿虎没注意到阿姣含蓄羞涩的挽留和腮边悄然滚落的泪珠,率队浩浩荡荡进山围猎去了。等他备齐聘礼回寨时,没见到阿姣,只见到阿姣给他绣的精巧玲珑的鸳鸯烟袋。阿姣被土匪绑了票,限十天之内送上大洋一千,否则撕票。阿虎纵然能杀虎除豹,也斗不过混世魔王土匪。他忍痛变卖了心爱的聘礼,赎回了阿姣。然而,阿姣已被匪首糟蹋得不像样子,像一朵凋零的花无精打采,痴痴呆呆,整日茶饭无心,掩面悲泣,终于疯疯癫癫地跳了胭脂河……
阿虎抱着阿姣冰冷的尸体歇斯底里地哭吼了一夜,黎明时分默默走进了深山。他在匪窟旁潜伏了十多天,饥了喝口酒,困了抽袋烟,报仇机会终于来了,匪首曹大麻子领着喽啰们下山骚扰,阿虎一枪打中了他的脑穴。这杆铜炮枪首开杀人记录。土匪倾巢出动,血洗虎啸寨,阿龙爷和猎手们寡不敌众,倒在血泊中,老太婆和小妞被奸后统统扔进火堆,只掳走几名俊俏女子当压寨夫人……
猎王不敢回寨,过着野人生活,直到解放后才走出森林。一个大雷雨之夜,阿虎老爹领着解放军剿匪队端了匪窝。硝烟中,阿虎老爹听到女人的啜泣声。他循声寻去,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女人蜷缩在墙旮旯瑟瑟颤栗,嘤嘤抽泣。阿虎老爹觉得很面熟,用火把一照:哟!她不是阿姣的好友阿朗么?阿朗见了阿虎,哀求道:“阿虎哥,行行好,给我一枪吧!我受够了罪,没脸活下去了……”阿朗哭诉了惊心动魄的坎坷遭遇:她们被掳上山后,哪里是当什么压寨夫人,纯粹当土匪寻欢作乐发泄兽性的玩物。匪首们玩腻了,赏给喽啰们蹂躏,姐妹们或自杀,或病死,或疯癫被活埋,或逃跑抓住剜心肝下酒。更惨的是,有两女子被活掏胆,给匪首治枪伤。唯独阿朗熬到今天。阿朗泣不成声,猛地撞墙,头裂开一大血口,喷泉般迸溅热血,身子瘫软在地。阿虎急忙抱起阿朗,给她敷上猎人常备的急救药,背着她艰难地蹒跚回到虎啸寨。
阿虎不爱阿朗,仍执拗地痴恋着死去的阿姣。但他娶了阿朗。他知道,不这样做阿朗会走阿姣的绝路,虎啸寨又会平添一桩悲剧,一个冤魂。婚礼办得极隆重热闹,唢呐笛箫卷起欢乐喜庆的旋风,猎枪齐鸣,表达全寨猎手对猎王的尊敬和祝福。酒宴上,烈酒醉倒了不少海量的汉子,号称酒场不倒翁的阿虎也喝得酩酊大醉,睁着血红血红的醉眼,狼嗥虎啸般地怒吼狂笑一阵,一拳将那红漆檀木八仙桌擂了个大窟窿,栽倒在床上蒙头酣睡了三天三夜,说胡话时一个劲地呼唤:“阿姣,阿姣……”
阿虎和阿朗做爱时,恍惚间也觉得是阿姣,壮汉的野性血气足以熔化阿朗的冰心柔骨,但细心的阿朗时常从他的眼神和呓语中看出听出他的隐私。他珍藏着阿姣的遗物——那只绣工绝伦的鸳鸯烟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抚摸端详,烟袋破了一个洞,阿朗趁他酣睡后,悄悄拿过烟袋,细细地飞针走线将那破洞补得天衣无缝,阿虎感激地搂着她用硬胡茬扎了她一下……
阿朗生下阿牛,得了产褥热。临咽气时,她惨淡一笑:“阿虎哥,有什么话让我捎给阿姣姐么?”阿虎淌下了铁汉子的泪水,紧紧地抱住阿朗,想拽住她即逝的生命。他在她苍白羸弱的脸上狂吻着,第一次真正地吻她,而没把她当作阿姣的幻身。他觉得自己有愧于这女人,觉得自己渐渐爱上了她,可是命运常跟他作对,又一次从他身边掳走了一位好女人。
后来,阿虎老爹常梦见阿姣、阿朗结伴而来,甚至做爱时也不回避,嗤嗤笑着你推我搡地谦让。梦醒后常自责不安,罪孽感和伦理观折磨着他。可他偏偏常做这种荒唐尴尬的梦,人是无法驾驭梦的,没办法!
五
清晨,猎王抛索为梯,爬上了陡壁。他累得直喘粗气,仰卧在枯叶地上歇息。唉,毕竟老啦!年轻力壮时,什么悬崖峭壁、急流险滩都拦不住他,哪像如今这么步履艰难,伤筋动骨,精疲力衰。他抽烟喝酒,算是最好的休息补养。
突然,他嗅到轻风中挟来一股怪味,凭着几十年的经验,断定附近潜伏着猛兽。他警觉地翻身而起,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阿虎老爹上好弹药,警惕地朝林子深处搜寻过去。果然,在一棵黑魆魆、阴森森的老柞树残骸下,站着一只老黑熊。
猎王心里咯噔一跳,这倒不是胆怯的痉挛,而是临战前的一阵兴奋的颤抖。他是有理由兴奋得颤抖的。好多年来,他都没有和猛兽较量搏斗了,那些猛兽似乎绝迹了,除了偶尔听到狼嗥外,幕阜山再也没有虎啸豹吼狮腾熊跃的生气了,似乎用篦子也难篦出一根猛兽毛来。山无猛兽,猎王何威?虎啸寨猎手围猎,射杀的都是孱弱善良的生灵:草鹿、野羊、山麂、火狐、灰兔、白鹭、仙鹤、锦鸡,甚至猫头鹰、野鸽子、小鹧鸪、红松鼠等。阿虎老爹感到耻辱、悲哀、惆怅,常常无缘无故地对猎手们咆哮如雷,甚至动拳使脚,发泄无名之火。人们敬畏他,也暗恨他。他知道自己树敌太多,积怨太深,也知道围猎不需要他的威望和绝技,猎手们照样干,而且干得更顺当任性。于是,他就常称病不去率队围猎,自已像个孤魂独闯森林游猎。他渴望冒险,渴望遇到猛兽,哪怕搏斗一场葬身兽肚,也心甘情愿,也比这平平淡淡无惊无奇,靠射杀善弱动物度日糊口的生活来得痛快壮美。当然,他绝不会轻易败给猛兽。真是老天有眼,赐给他一个良机,猛兽降临在眼前,只是太老了……
这是一只雌熊,又大、又老、又瘦,浑身毛茸茸的,肮脏的黑毛一小团一小团地耸簇在瘦瘠瘪陷的身架上,眼睛淡漠、古怪地睥睨着一切,颈子高傲、僵硬地偏扬着,耳朵……左耳残缺半截!定睛再看,一点不错,猎王认出来了,这只老黑熊是他的老冤家……
六
二十几年前,猎王带着七岁的阿牛进森林去闯荡,阿牛贪玩,趁爹喝酒小憩时去撵蝴蝶采野花。突然,山谷响起一声熊的吼叫,接着传来阿牛撕心裂肺的哭叫声:“爹,快救我呀!快救我……”
阿虎老爹惊得汗毛直炸,心紧张地快要跳出嗓眼,慌忙扔下酒囊,提起铜炮枪,腾地跃起,旋风般冲过去。
这是一只雌熊,眼睛犀利,鬣毛贼亮,身架厚重,肚子圆滚滚的,威风凛凛,现出黑黢黢的身影。大概正处在哺乳期,臃肿笨拙,性情憨和,凶残的野性被原始本能的母性暂时覆盖着,也许是外出召唤贪玩的熊崽,碰巧撞上了玩入了神的阿牛。它把阿牛搂在怀里,很温柔地用掌抚他,用舌舐他。但再温柔轻巧,它的掌一抚一道痕,它的舌一舐一层皮。阿牛受不了这种“爱抚”,拼命哭叫,快吓昏了。阿虎老爹从来没碰到这种窘境,铜炮枪时举时放,迟迟不敢搂扳机,倒不是怕误伤了儿子或打不中熊的致命处,而是担心熊临死前的挣扎会撕碎阿牛,猎王清楚,熊死前迸发的力气会超出平常的几倍,猛烈的痉挛就足以使人丧命。不行,得设法引诱熊放开阿牛。
阿虎老爹置自己生死于度外,毫不犹豫地朝空中开了枪。果然,雌熊听见枪声,一愣,狂怒了,恢复了凶残的野性,扔下吓昏的阿牛,呲牙咧嘴、瞪眼舞爪地扑向阿虎老爹。阿虎老爹拔出猎刀迎战雌熊。
雌熊一旦发怒,赛过两只雄熊的凶残威力,尤其是哺乳期中的雌熊狂怒,虎狮都怕它三分。就在阿虎老爹举起猎刀砍向雌熊的瞬间,雌熊已跃起一人高,撞飞了猎刀,抓伤了躲闪不及的阿虎老爹的左臂。第一个回合厮斗,两败俱伤,阿虎老爹的左臂被抓掉了一大块血淋淋热腾腾的肉,雌熊的左耳被砍去了半截,人肉和熊耳都在草地上抽搐着。阿虎老爹已紧紧抱住熊颈。他的两脚陷入草地埋进脚踝了,脊背像一张扯开的弓那么弯曲,头像一柄大铜锤硬梆梆地顶着雌熊的咽喉处,两臂筋骨虬突,压力过重,皮肤几乎要裂开。雌熊的前爪搭在阿虎老爹的两肩上,肆虐地抓着,抓下一条条肉丝儿,全身使劲企图压塌阿虎老爹,但咽喉被顶得喘不过气,腥臭的白沫顺着嘴唇淌下,怒吼声也愈来愈闷重,愈来愈沙哑,愈来愈痛苦,跟猎王胸腔中发出的呼哧声混合在一起。猎王和雌熊力量平衡了,似乎静止地停在那里,仿佛是一幅斗兽图画或一尊力搏古雕。但是在这种表面的宁静中,有两种对抗的力量在进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拼命挣扎。这场恶斗没来得及见分晓,猎手弟兄们闻声赶来了,雌熊见势不妙,竭尽全力,就地一翻,拽倒了猎王,仓皇逃命。
弟兄们从地上扶起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的猎王。猎王非但不感激他们的搭救之恩,反而气恼地臭骂了他们一顿。猎王觉得打平局就是耻辱,丢了面子,何况是仗着人多吓跑了雌熊。多少年来,他一直在寻熊踪,想与那只雌熊决一胜负,想不到今天夙愿实现了……
七
狭路相逢。他看着它,眼里喷着火;它盯着他,瞳仁里聚集着凶虐。就这样对峙着,沉默着。
雌熊比过去老多了,一身黑亮油光的鬣毛如今褪变成灰不溜秋、稀稀疏疏的土色卷毛,且布满癞疮、痂斑;四条铜柱般的蹄腿如今活像脱皮腐朽的枯桩,吃力地支撑着瘦骨架,岌岌可危;两只狂暴凶残的闪着绿莹莹冷光的眸子如今布满眼屎、白翳、血丝,浑浊黯淡,迷惘迟钝,凶虐中夹着忧郁凄怆;只是血口獠牙仍不失摄魂夺魄、气吞山河的雄威,吼声还残存着撼天动地、荡气回肠的壮韵。
阿虎老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浓郁、奇怪的怜悯之情:它太老了!比自己还老态龙钟,杀死这么老的雌熊,算什么英雄壮士?别造孽了,放它一条生路吧!他怀着一种伟大壮美的宽容精神,示威般的朝天放了一枪,想把老雌熊吓跑了事。
然而,老雌熊并不领这份情,不知是枪声唤起了它沉沦于心灵深处的野性,还是猎王的宽容刺伤激怒了它的自尊心,它竭力长吼一声,凶神恶煞地扑上来。
猎王犯了一个错误,他低估了老雌熊的威力。俗话说:“一只死熊抵三只狼。”何况是一只嗜血成性、屡逃劫数、饱经沧桑的老熊王!它大有全力一搏、拼个鱼死网破的磅礴气势,迸发出与外貌不相符的难以想象的进攻力,呼啸而来,竟捷如脱兔,迅如闪电,猛如冲击波。
阿虎老爹心里咯噔一跳,这是真正的胆颤和惊悸,猎王从来没有过这种懦怯卑微的感情成份。莫非真是衰老了?猎王知道很难躲避老雌熊的这一突袭,怒火烧灼着他的胸膛,一腔热血奔腾在血管,电流般通过全身,全身顷刻铜浇铁铸般的挺拔坚硬起来。他没有躲闪退避,反而挺枪直刺。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老雌熊张牙舞爪欲撕碎、吞噬猎王的瞬间,铜炮枪直筒筒地刺进了熊喉。
这是猎王前所未有的急中生智,也是老雌熊从未遭过的古怪刁钻的一击,兴许更是狩猎史上值得大书一笔的创举和绝招。老雌熊干哕着,浓臭的气味熏得猎王快要呕吐、昏厥、窒息。它咬着铜炮枪筒,欲吐不能,欲吞不进,欲咬不断,欲摆不掉,只有拼命挣扎,两只前爪像钉耙一样乱抓,抓破了猎王的豹皮背心和衣衫,抓伤了他的胸脯、手臂、肩胛、脸颊,冒着热气血泡的肉一块块的撕落在地,鲜血小溪般的纵横流淌。猎王被一股鏖战的激情裹挟着,一点也不觉得疼痛,仍拼尽全力将铜炮枪猛捅熊喉。每捅进一寸,老雌熊就会惨叫一声,痉挛一阵,挣扎一气;每捅进一寸,猎王都会多流一股血,多掉一块肉,多耗一股力。
这是一场真正精彩残酷、惊心动魄的厮斗。大森林屏息了呼吸,鸟儿吓噤了歌喉,山溪恐惧地呜咽着,花草诚惶诚恐地匍伏下身子,刚刚睁开惺忪眼睛的太阳女神目睹此景,惊愕地扯过云彩捂眼睛。只有一只不知天高地厚、不忧生死祸福的癞蛤蟆蹲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上观战,不时地哇哇乱叫,仿佛在幸灾乐祸地呐喊助威。
“咔嚓!”猎王顿感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熊掌掴断了他的肋骨,只怕断了好几根,胸脯瘪陷了一大块。更危险的是,熊爪已深深嵌进他的胸肌里,囊中探物般要抓出他的五脏六腑。老雌熊用这致命的一招妄图逼迫猎王松手。然而猎王运足丹田,鼓足力气,双臂狠捅枪筒,挺胸猛顶枪托。老雌熊的利齿“咔嚓”断了个脆响,枪筒长驱直入,直捣熊脏,老雌熊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绝望的长啸。激烈急促地喘息着,痛苦可怕地抽搐着,疯狂垂死地挣扎着。好一会儿,它翻了几下血红的眼珠,伸出乌紫的舌头,涌出一股猩红的污血,尾巴停止抽打,四爪停止挠抓,身体瘫软下去,死了。
猎王脸上浮起一个古怪、僵硬的微笑,朝着漠然、恐怖、阴郁的天空喘气一阵,昏厥过去……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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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可恶的癞蛤蟆跳来跳去,舐饱了熊血人血,趴在猎王脸上肆无忌惮地撒了一泡热尿。猎王苏醒了。他猛地一把抓住癫蛤蟆,用牙咬撕下癞皮,贴在流血的伤口上,然后生吞了蛤蟆肉充饥。
头痛,孙悟空遭紧箍咒折磨时大概就这般滋味,痛得要炸裂开来。眼也痛,如千万柄钢锥在扎。浑身的伤口似乎麻木了,仿佛是别人的躯壳。阿虎老爹挣扎着蠕动了一下手臂,去抽那老枪,老枪似乎凝固在熊脏中,抽不动。他费了老大劲才缓缓抽出来,惊呆了:天呀,枪筒扭曲得油炸麻花一般,没想到熊的垂死痉挛这般厉害!
猎王搂着铜炮枪痛苦呜咽,老泪纵横,如丧老伴。他悲叹:铜炮枪完了!我的名声也完了!更没脸回虎啸寨了!仿佛看见老辈猎王们指着他的鼻尖痛斥怒骂,仿佛听见年轻的猎手后生在他脊背后的嗤鼻讥笑声。他觉得自己败在老雌熊手里,也许老雌熊是寻找一块宁静隐蔽的归宿地,自己倒成全了它,使它重温了昔日的梦,迸发了最后的一搏,写下了悲壮而辉煌的最后一章。这也许是天意,命里该他栽,该铜炮枪毁!
猎王意识到自己将寿终正寝,生命的夕阳射出最后一抹眷恋的余辉。他挣扎着离开熊尸,不能让后人知道这场并非光彩的恶战。猎王朝林子深处爬去。那儿有一个猫耳洞,洞口被一簇灌木丛遮掩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的。这是他唯一的秘密,那洞里埋着阿姣和阿朗的尸骨。猎王没有遵循狩猎部落古老的葬礼遗风,抛尸山岗任凭兽啃禽啄,他要静静地死在她们的怀抱中。另外,他还有一个心愿:悄悄地走向归宿,像大象、老虎、野牛、狮子等兽王一样找一个隐蔽之地悄然死去,不让大家看到垂死境况,是为了保留永恒的最佳印象。
猎王艰难地爬进了猫耳洞。洞里飞出几只蝙蝠,窜出几只山鼠,还有一只大刺猬。他默默地倚靠在冰凉的洞壁上,搂着弯曲的老枪,静静地等待着死神降临。他像一尊风雨雕塑过的岩石,一截雷电击断的栎木。他是蹲下的峡谷,不再是耸立的山峰;他是凝固的风暴,不再是滚动的雷霆;他是干涸的河床,不再是飞瀑漩流;他是扭曲的老枪,不再是呼啸的铅弹……
猎王颓丧地灌着酒……
他闭拢眼睛,半意识无目标地飘荡着,魂灵倒回到他的少年、青年、壮年时代。恍惚中,他又被父亲绑在老林里过夜,胆囊尿囊都被虎吼狼嗥吓破了;他又被父亲逼着练枪法,鸡蛋老往下掉,拳头老往头上落;他又被人们簇拥上猎王授封台,喝熊血豹胆酒,接铜炮枪;他又蹲在陷阱里惹狗叫,背着活豹回寨,男女老少都冲他欢呼喝彩;他又和阿姣阿朗缠缠绵绵,巫山云雨起来,山妖般的女人溶化了他的铜骨虎胆;他又率领猎队浩浩荡荡去围猎,铜炮枪一声枪响,千山万壑猎枪齐鸣,牛角号劲吹,穿山号子回荡,百兽落入罗网,压趴健壮的牯牛…他那强壮威武、鼎盛扬名的时代完全回来了,血液奔腾,脑子敏捷,眼神倨傲,精神矍铄,脸色兴奋,身体蠕动着颤抖着跃跃欲试,可是,一阵崩溃的锐利的痛楚压倒了他,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他惶惑了,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粗犷勇猛的时代会变成这样呢?他又记起了,他是濒临死亡的老猎王,他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想起了忤逆的儿子。儿子说要给他做七十大寿的,儿媳说要接他进野牛镇去享清福的,他都不稀罕!他恨阿牛没圆他的梦当猎王,恨那个山妖般俊俏的小寡妇偷走了他儿子的心……
酒囊空了。吧嗒吧嗒地抽旱烟。什么也不留下,什么也不想了。当最后一缕青烟在烟锅上散去时,猎王停止了脑子的躁动和体内的战栗,脸上留下一个神秘、凝固的微笑,用那血迹斑斑、羸弱乌紫的双手死死攥着那杆弯曲的老铜炮枪……
叶大春,知名作家,出版长篇小说《铜脊将军》《惊天旧案》、中短篇小说集《胭脂河》、笔记体小说《醉翁谈录》、散文集《朋友如蝶》、《叶大春文集》(三卷)、报告文学《大爱擎天》《江夏之光》《教坛怪杰》《职教师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