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推窗,一片干爽的冷气扑进来,天色是那种洗过的、浅浅的蓝。今日是十一月中寻常一日,日历上却印着“小雪”二字,墨迹浅浅的,像个羞涩的约定。为了迎它,不让这冬日的使者来得太突兀,我与老伴便动了进城的念头。心里想着,总该有些仪式,才不辜负这节气更迭的诗意。
八点光景,日头已升得老高,却是没什么热力的,只匀匀地铺着一层淡金的光。坐上302路公交车,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霜画,手指划过去,一道明澈的痕迹,外面街景便朦胧地透进来。不过十分钟,便遁入杨官寨地铁站那暖烘烘的、有些喧嚷的腹地里了。从地上转入地下,仿佛是从一个清冷的梦,跌进一个温热的、流动着的现实。列车在黑暗中穿行,隆隆的声响填满了耳朵,我却觉得心里是出奇的静;这份静,大约便是为着迎接那小雪的。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各色人等,裹着厚厚的冬衣,脸上是晨起赶路的惺忪与匆忙。这人间烟火,腾腾地暖着,与外头预告着的寒潮,像是两个世界。这使我想起早晨听西安交通广播,那主持人用一口脆亮的京腔提醒着:“这一次,是很有实力的寒潮来袭。” “实力”二字,用得颇有些幽默,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是了,小雪的前奏,原该是这样一支雄浑而冷峻的乐曲,自北向南,横扫千军,让天地都为之肃然。
出了地铁,走在北辰东路上,风便真切了许多。它不再是地下的暖流,而是带着西北方来的、清冽的“实力”,擦着耳根过去,凉意直透到肌肤里。我本想极目远眺,看看那原野是否已染上冬的沉静,目光却被两旁高高低低的楼房挡住了。现代的城池,便是这样,将人护在怀里,却也隔断了人与天地最直接的眉目传情。然而,目光虽受了限,身体的其他感官却愈发灵敏起来。我嗅得出风中那一丝凛冽的、属于雪前特有的干净气味;皮肤能清晰地感到那份干燥的、收紧的寒意。小雪的脚步,原是听得见的,它不是踏在地上,而是踏在空气的每一丝震颤里,踏在我这老迈却仍愿感应四时的心跳上。
路旁的树木,多是落尽了叶子。银杏只剩下一树干净的枝桠,向着蓝天舒展着,像用细笔精心画出的工笔。有的枝头还顽强地挑着几片蜷缩的枯叶,风过时,恋恋地,终于还是旋落下来,那姿态,竟有几分潇洒。这哪里是衰败?这分明是一种“有意境”的安然。老伴指着那光秃秃的枝条说:“你看,像不像一个人活通透了?”我点点头。是啊,褪尽了繁华的喧闹,卸下了累累的果实,只剩下最本真的筋骨,迎着风,站着,从容而安详。这不正是冬天要告诉我们的话么?它教我们沉静下来,懂得“藏”的智慧。那些春日的繁花,夏日的蓊郁,秋日的绚烂,都成了心底温存的好回忆;而当下这朴素、这寂静,才是最好的现在。
回到国宸府的家里,泡上一壶热茶,坐在窗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像一只温顺的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被晒得暖洋洋的,心里那份因寒风而起的瑟缩,便也一点点化开了,化成了一种平和的满足。我想,古人所说的“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其妙处大约就在这“欲”字上了。不必是大雪封门的酷烈,只是这样一种殷殷的期待,一种天地将变未变时的静谧,最是撩人心弦。此刻,我虽无友人可对饮,但有老妻在侧,清茶在握,阳光在屋,等候着一场或许会来、或许不来的雪,这日子,便也是好的。
我以我的方式迎接着小雪。我的行动,是这半日温暖的行程,从城郊到城内,穿越寒风与暖流;我的思绪,是这般无拘无束地飞扬,从眼前的楼宇,飞到无垠的原野,从广播里的寒潮,飞到千年前诗人的火炉边。我的态度是虔诚的,像信徒迎接一个神圣的节日。我晓得,它来时,不会浩浩荡荡,只会细碎如沙,轻俏如羽,但它带来的,是整个季节的魂魄。
天色渐渐向晚,那一片湛蓝的底子上,染了淡淡的赭色,像一块上好的瓷。风依旧在窗外吹着口哨,报告着远方的消息。我仿佛已看见,那带着“实力”的寒潮,正卷着细碎的雪粒,掠过西伯利亚的平原,越过长城的隘口,一路向南,向南,要来轻叩我今夜安睡的窗棂了。
而我,已准备好了。用这半日的闲情,用这一腔的温暖,更用这尘埃落定后,一颗舒展、悠然、次第花开的心。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新闻稿千余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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