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女军医,那晚她乘坐我的车
铁五师 吕 恭
作为铁五师的一名老汽车兵,在新疆的那些年,搭乘过多少人早已记不清了。可有一个乘客,却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那是1978年10月的一天,我出车到大河沿师仓库转运站拉运物资。装好车后按以往那样停在转运站门外,吃完晚饭在戈壁滩闲转了一会儿,洗漱后准备睡觉,明天早饭后就要返回阿拉沟的驻地了。这时,我住的那间宿舍突然进来了一个军官,有四十来岁。他一进来就问:“谁是亥1-54133号车的司机?”我说我是。他说他是五师转运站的主任,让我带上东西随他到办公室去一趟。都晚上十点多了,会有啥事呢?我背上挎包,边走边想着。很快,主任的办公室就到了,进到屋里,办公桌前坐着一位青年女军人,我没好意思看人家,大体扫了一眼,可以看出她比较焦虑乏困的神色。主任说这位是杨军医,从青海格尔木来的,她父亲是咱五师的首长,生病住院了,还患有高血压,她赶来探望。因为格尔木来新疆还要绕道兰州再走兰新线,她已经出来快三天了还未见到患病的父亲。所以必须要有一台车连夜送她到师医院去。刚才我和杨军医打着手电筒一辆辆认真看了已经装过货物的六七台车,只有54133号车看着最新最干净,所以就临时决定你连夜跑一趟,尽快且安全地把杨军医送到师医院和父亲见面。我立即回答:“请主任放心,事情紧急,我一定尽快安全地把杨军医送到师医院。”主任问你开车几年了?我说四年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那是老驾驶员了,你任什么职务?我说任班长两年。他说你贵姓?我说免贵姓吕。主任说那就是吕班长了。杨军医,怎么样啊?你们认识一下,我看吕班长各方面情况还不错,就让他连夜送你一趟吧?杨军医说:“谢谢主任的安排,感谢吕班长连夜送我去师医院,这可要耽误你休息啦。”主任说那就赶紧上路吧,时间也晚了,就是现在走,估计到师医院也要凌晨两三点了。于是我们三人来到转运站大门外的停车处,我拿出车钥匙打开车锁,主动先到右侧打开车门请杨军医坐进驾驶室,关好车门。再到左侧上车,同时试了一下大小灯光良好,然后对主任说:“那我们就出发了。”主任大声说:“夜晚行车,一定要特别注意安全。”我朝他招招手,就稳稳地起步了。几分钟后,车子就上了从大河沿到托克逊的那条公路,旁边坐了个青年女军人,我却感觉像坐了个考官似的,正襟危坐,一招一式都按规范驾驶着汽车,朝托克逊的方向驶去。
从大河沿到托克逊有一段笔直宽阔又视线良好的慢下坡道路,约有二十多公里长,平时我们为了省油,也为了过开飞车的瘾,都是冲到五挡后推到空挡,任由汽车的四个轮子飞跑,因惯性那可越跑越快,我们叫“放空挡”,常常时速达到七八十公里,按当时的解放车来说算是达到极限了。可那晚我觉得一是夜间行车,二是情况特殊,没敢放空挡,仍挂在五挡跑,这样速度约在六十多公里,但心里比较踏实。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送我,杨军医说。我说你别客气,这是应该的,你父亲是师首长,还病着,你大老远来到现在还没见上面,我一定安全行驶,尽早赶到师医院,让你们父女早些见面。她说看的出来,你是一个技术娴熟的驾驶员,今晚也是运气好,遇到了你,真是车好人好态度好,我已经很感谢了。接着她主动告诉我她是总后格尔木青藏兵站医院的一名军医,1971年入伍,干了三年卫生员,单位推荐上了第四军医大学,毕业后又回原部队做了军医。她说父亲相当于总工程师的工作,任五师的副参谋长,专门负责工程技术的。她告诉我大河沿海拔比格尔木低很多,虽然只到了几个小时,她就感到呼吸起来很舒服。我说现在我们的东南方向约二十公里就是吐鲁番县城,那里海拔更低,城南有个艾丁湖,海拔还是负的一百五十米呢。我们五师是住在阿拉沟里的,沟口海拔低,慢慢地南疆铁路一路向西上攀,到最高点奎先达坂要三千多米,你父亲是负责技术的总工,肯定少不了要常去奎先隧道那边。她说对对!这次就是听说去了一个高海拔的隧道,回来就感冒发烧,他还有比较严重的高血压,所以很担心。我说总工那可是部队的“宝贝”啊”,医院一定会全力以赴医治的,你放心,你父亲会没事的。她诚恳地说:“谢谢你,你不但技术好、心眼好,知道的事情也挺多。”
这时车已经行驶到托克逊县城边的大坎儿井,我把车停住,对她说,这个地方是北疆通往南疆的唯一通道,平时白天路边停的车很多,都在这里休憩、加水。你困不困?要不要洗把脸再走,感受一下新疆的坎儿井?她很高兴我的提议,从挎包拿出毛巾,我和她一起在坎儿井的长流水处每人都洗了洗,抹了把脸,感到挺精神的。看着她在那抹脸的同时,我特意告诉她,就在咱们脚下的地方,海拔是0。她一下就像凝固住了一样,自言自语地说“0度,这太让我不可思议了。”我说这下你保证就忘不掉了,在海拔为0的托克逊县城十字的大坎儿井洗过脸。她连连点头说忘不掉忘不掉,这个记忆太深刻。你咋啥都知道呢?我笑笑告诉她,这就是稍微有点地理爱好就知道的事,真不算个啥。我还告诉她已经走了一半,估计再有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了。说着我们上车继续往西前行,接着我告诉她,从托克逊到前进公社(现在叫伊拉湖乡)是有名的风区,你看路两边的行道树都被大风吹得是从北往南弯着长的。她看得挺细心,说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树。过了前进公社就到了胡杨林,我一路上最担心的地段到了。那片胡杨林很高大,罩得道路特别幽暗,有三公里长,很多老兵都说那里晚上有狼出没,狼会去袭击刚才路过那个村子里老乡的羊圈。去年有次我去乌鲁木齐回来车有故障,修车耗费时间晚了,到这里天已黑尽,但那时我带着徒弟,他身材健壮,而且刚进胡杨林我就见他悄悄拿起了摇把放在腿上做准备了,我们当时还是两个大小伙儿呢,心里都有点不踏实。可这次情况大不一样,我的车里有这样一位特殊的女乘客,我必须要保证她的绝对安全。我心里承受着压力,还不能让她看出来,我能做的只能是尽量开快,早点冲出这片胡杨林啊!
公路修到胡杨林两边都没有再修,车只能全靠车灯照着,在高大的两树中间沿着车辙忽左忽右飞快地穿行。她不明白终于说出口了:“这里到处是树你干嘛开这么快呀?”我只好坦白说:“本来担心你害怕不想告诉你,这里晚上常有狼出没,这片胡杨林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有些树已经枯死,留下不少树洞,有的就做了狼窝,有汽车兵晚上遇到过。其实我们今晚很可能遇不到狼,但你是首长女儿,我又是你和主任挑选的车和人,所以提前做好防范是我唯一能保证你绝对安全的措施。听夜晚遇到过狼的老兵讲,狼聪明得很呢,会跟着汽车一直跑,如果车速一旦缓慢行驶或停下,狼就会趁机扑到脚踏板上,用前爪抓住倒视镜杆和车门把手,头就紧挨着车窗玻璃,伸着长舌,龇着利齿,用牙齿把玻璃咬磨得吱吱地响呢。”
她吃惊地说还有这种事啊?我说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快速通过这片胡杨林,你现在听我的,双脚抵紧车底板,脊背靠紧车后垫,双手抓紧工具盒把手,车窗关严不能留一点缝隙,我尽量开快,可能晃动会大一些,好在这段路并不长,我们很快就能开出去。她说我听你的,你就开快些吧,我不怕晃动。接着我就使出全部本事,忽左忽右地快速在树林中穿梭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我俩都能感觉到驾驶室里的紧张气氛。还好,也就三公里,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冲出了那片漆黑的胡杨林上了公路,我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越过了引水渠的那座桥,就来到了比较敞亮的戈壁公路上。我告诉她这下把心放到肚子里吧,现在是绝对安全了。她舒了一口气出来,哎呀,刚才光顾着担心了。我说你怕了吗?她说刚开始听我一说还真有点怕,但看到我熟练地驾驶而且开得很快也就不怕了。我说其实我们平时晚上不跑车,除非车有故障修车耽误了或有特殊任务,就像今晚这样有你这位特殊的乘客,我也就格外小心谨慎,你又问我为啥在树林里还开那么快?我才不得不告诉你,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啊!她说哪里话啊,刚才你做的非常对!既然这里有人遇到过狼,那按你这样驾驶是很必要的。好了,现在没事了,咱们说点别的吧。我发现你这个兵懂得挺多遇事又很机敏,怎么,接下来是想提干还是想回去呢?我告诉她我是从工厂二级工来当的兵,想的就是干五六年后退役,工龄加军龄超过八年可以定级三级工,那样也挺好的。(那时全国都不涨工资,很多人四五十了还拿二级工工资。)她问我是从哪里来当的兵?我说陕西杨凌。她说她知道杨凌,上西安四医大时多次路过那里。她还问我父母是干什么的?我说都在西北农业大学工作。她说怪不得觉得你这个兵挺知性的,遇事爱思考,点子也多,原来出身于书香门第家庭啊!我还告诉她我的家乡在陕西八百里秦川腹地,是个旱涝保收中国最早开始农耕的地方,“后稷教民稼穑”的传说就在我的家乡那一带。她说你是个好兵,也是个好人,你家乡那个地方也很不错,我相信你今后无论在部队还是回去都能干得好,我看人挺准的呢。
我俩说着话,四十公里戈壁公路跑完就到了阿拉沟口的烽火台,我指给她看,这是个标志性建筑,有近千年历史了,这里当年是古丝绸之路中原通西域的驿道,从阿拉沟翻越奎先达坂,到交通枢纽巴伦台后往南出了沟就是有名的焉耆绿洲盆地,盆地的南沿库尔勒就算到了南疆的大门,南疆铁路就是沿这条古丝路修建的。她说你这个兵懂得可真多,今晚听你讲了很多我原来不知道的事情,真的要好好谢谢你呢!
说话间师部到了,我有意开慢些用手指给她,过了那座小桥就是五师师部,你父亲一定就在那里工作的,她很专注地朝那个方向看着。汽车继续前行,很快师医院就到了,我靠路边停好车,下车跑到右边打开车门,把她扶下车,送她过了阿拉沟河上的那座桥,就到了师医院的大门。我说这么晚我就不进去了,代我问候首长好!叮咛首长再去奎先达坂无论什么季节都要带上皮大衣。她说真要特别感谢你,这么晚了,她顺便看了一眼表,呀!凌晨两点半了,真是过意不去呀!我说你可别客气,咱俩聊了一路,我一点也不困,再开不到半小时就到我们汽车一连驻地了,回去还能睡一觉呢。倒是你今晚可能要熬通宵了。为你马上能见到父亲而高兴。临别时她主动伸出手同我握手告别,我一路上只顾着目视前方认真开车,头都没往右边侧过一次,现在倒真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但天色黑暗,只能看出她那俏丽的身姿,看不清她的长相,感觉脸的轮廓很好看,尤其是她的眼睛很明亮,她的手握着挺舒适但有些干糙的感觉,可能是常年在高原之城格尔木的原因。看着她最后走进了医院,我也算圆满完成了这个特殊的任务。欣慰地返回到车上,向我们连队开去……
大约一周后,有天刚吃了晚饭,通讯员来叫我说有电话找我,我一接是杨军医打来的,她说父亲已经痊愈,上午就出院了,她现在就在父亲的宿舍,准备明天返回格尔木了,无论怎么说都应该向吕班长告个别啊!
她首先说父亲托她向我表示感谢,那么晚把她安全送到了身边。她说这次来新疆认识我很高兴,说我不但开车技术好,人随和,很善谈,而且懂得很多,简直就是个“活地图”,还说我将来一定会有个挺好的前程。我说先谢谢你的吉言,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呢。我告诉她我开车这么多年拉过无数乘车的人,她是唯一一个在深夜乘车的青年女性。她听了这话“格格格”地笑起来,这么说那我很荣幸啊!因为是唯一一个嘛!她说这次相遇我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们共同度过了那个奇特、紧张而又愉快的夜晚。通过那晚的经历和这一通电话,我们互相都留下了纯友谊的良好印象。愿我们都珍惜这次难得的相遇,各自干好自己的工作,将来都能有个美好的未来……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杨医生啊,你现在还能记得当年那个深夜送过你的铁五师汽车兵吗?但发生在那个夜晚,你挑选并乘坐了我那辆亥1-54133号车的过往,却还留存在我的美好记忆之中。祝愿你现在一切如意,生活美满幸福!同时也衷心希望你或你的亲友有谁能看到这篇文章,如果我们能在网络上重逢,那将是一段多么美好的佳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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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恭,1974年12月入伍,铁道兵5师战士、文书、班长,1980年退役。原宝鸡市水利局副局长,高级经济师职称,大学本科中文专业毕业。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前常务理事,现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在省市以上报刊和新华网客户端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其中作品《尘封的往事》获2011年【小说选刊】全国征文短篇小说类一等奖。
编辑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