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屑与墨香
张绍钟
我这一生,似乎总在与“精密”打交道。早年踏进校园,长春无线校的机加操作、吉林工大的机械图纸、吉林工学院的企业管理,像三颗铆钉,把“理科”二字牢牢钉进了我的骨血里。课堂上的笔记本堆成了小山,实习厂的灯光常亮至深夜,那些操作与原理,不是枯燥的符号,而是打开世界的钥匙,后来我才知道,这钥匙不仅能拧开技术的大门,更能丈量生活的深度。
走出校园,车间成了我的新课堂。车钳铣刨磨等,各种机床在我手里轮转了几年。车刀划过金属的纹路,铣刀铣出精美的齿轮,刨床刨出金属的平面,磨床打磨出镜面般的光泽,铁屑在机床旁堆成小丘,带着刚淬火的温度。我总觉得,机床是有脾气的,你对它用心,它便给你回馈。那些年,我泡在车间里琢磨技术革新,小到改进一个夹具,大到优化一套流程,三十八项革新成果,不是凭空想来的,是铁屑里筛出来的,是油污中熬出来的。后来捧着“省技术革新能手”“市劳模”的奖状,指尖触到的不仅是纸页的温度,还有机床转动时,齿轮咬合的踏实声响。
经努力从三年前车间到技术科,后挪到厂长办公室,再到工业局楼层的局长办公室,始终映着我伏案的身影。
最初在车间里,我捧着图纸蹲在机床旁的技术员。机器轰鸣声里,我总把零件公差量了又量,图纸上的线条改得密如蛛网,连学徒都笑我“钻牛角尖”,我却只说:“螺丝差一毫米,整台设备就可能停转,这是技术的责任。”后来当上厂长,我依旧习惯清晨绕着厂区走一圈,车间的油污味、仓库的物料清单、工人的作息难题,都装在我随身的笔记本里。有回生产线突发故障,我披着外套在车间守了两夜,直到机器重新运转,眼里的红血丝才淡了些,只轻描淡写一句:“厂子上近千人等着吃饭,这是厂长的责任。”
如今坐在工业局的办公桌后,他我案头的文件堆成了小山,却总记得每个企业的生产旺季、每个项目的关键节点。下属送审的报告里,哪怕一个数据标注不清,我都会退回重核,指着文件上的印章说:“这印盖下去,就是对整片工业区的生产负责,半点马虎不得。”
从机床旁的图纸到全局的规划蓝图,我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把“责任”二字,刻进了晨光与暮色里。那盏长明灯下,伏案的身影或许添了霜色,可那份认真的劲头,始终如初。
退休后,车间的轰鸣声远了,可心里那股“琢磨劲儿”没歇着。进了私企,熟悉的图纸、久违的机床又成了日常,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从容。我不再急于赶工期、追效率,反倒能沉下心,把早年的技术经验揉进新的工作里,看着年轻伙计们围着机床问东问西,倒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原来技术这东西,和老酒一样,越沉淀越有味道。
日子再往后,暮年的脚步悄然而至,我却遇上了新的热爱。从前眼里的机床精度,变成了笔下的文字刻度。案头摆上了《世界通史》与《中国通史》,翻书时指尖划过的,是比图纸更辽阔的时空;窗台上放着台历,立春的新芽、夏至的蝉鸣、秋分的桂香、冬至的落雪,从前只当是四季轮换,如今却成了笔下的鲜活景致。偶尔读起世界三大宗教的典籍,那些关于信仰与哲思的文字,竟与早年钻研技术时的心境莫名契合——技术求“精”,文学求“真”,本质上都是对世界的认真。
现在的我,常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的树影落在稿纸上,像极了当年机床在地上投下的轮廓。手边的钢笔,和曾经握了几十年的扳手,竟有几分相似的重量。铁屑的味道淡了,墨香却浓了,这半生从理科到技术,再从技术到文学,看似转了个大圈,实则都是对生活的热爱,热爱精密的齿轮,也热爱流动的文字;热爱车间的烟火气,也热爱书桌前的宁静。原来岁月从不会辜负认真生活的人,它会把你走过的路、学过的知识,都酿成晚年最醇厚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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