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载2014年广州《作品》 第四期
无常五娘
石继丽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
——《红楼梦》贾元春

一
五娘死了。
五娘死了三天甚至更早时间,那栋吊脚楼瓦背上飞出一群乌鸦时,人们这才想起更早之前没见着五娘了,一定是她死了。
村支部书记打开门,发现五娘熟睡一样地平躺在堂屋中央的棺木里:一身绣花青衣,一双绣花布鞋,头发梳理得十分整洁;左手心抓了一袋用手绢包好的饭团,右手拿了一根桃树枝。棺木旁边是一口铁锅,里面盛满了纸灰。屋中央依稀可见散落的灵钱纸,每一页灵钱上凹凸不平的铜板印清晰可见。
村书记说,到底是“无常”呵,知道自己的去日,自己送自己上路了。
二
五娘年轻时并非牛头马面,而是一个生得标致极可人的女子,且读了三年私塾,这在上世纪50年代的农村算高级知识分子了。在张家界一个叫斗米溪的小镇上,那是百里挑一。四岁时就会唱那首农忙时的歌:“今天薅草又唱锣鼓歌,唱首土家语汉语夹杂歌。土家人叫毕兹卡,土家语叫毕兹萨,公鸡名叫日阿巴,乞丐名叫可哈,背篓叫窝撒,脑壳叫可巴,屁股叫色拉,两只眼睛叫络布,两只脚叫吉巴。”7岁左右,她已经站在门前的风雨桥上唱那首流传了几百年的哭嫁歌《十想》了:一个鸡蛋哪两个黄呵,一个姐儿想呀十郎呀。想个大郎当大官,想个二郎开钱庄;想个三郎卖绸缎,想个四郎开盐行,想个五郎做木匠……
那时五娘叫五妹,镇上没有人不夸五妹的模样好,嘴巴甜,嗓子画眉鸟一样千回百转又干脆清亮,尤其是那个小脑袋管用,像个仓库,那些镇上人要搬着厚厚的本子看着唱的哭嫁歌《十剪》《十想》《十画》《十绣》《十不》《十望》,没有五妹不会的。尽管一首唱下来有一袋烟的功夫那么长,可是唱词装进她的脑袋里去以后,就像老奶奶的耳环藏到匣子里,不拿出来看绝不会丢失。
这要说到五妹的爹。
湘西山多岭陡、木多土少、潮湿多雨、夏热冬冷,因此这里人住的都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外面来的文化人管这个叫“悬崖上的鸟窝”。一村村,一寨寨,小青瓦,花格窗,司檐悬空,木栏扶手,走马转角。当地流传一句俗话:“山歌好唱难起头,木匠难起转角楼,岩匠难打岩狮子,铁匠难打铁绣球。”五妹的父亲解放前正是这一带有名的“墨头”,会修单檐吊、双吊檐、半截吊、半边吊、曲尺吊、钥匙头吊、一字排吊、双手推车两翼吊以及重檐叠压吊等各种吊脚楼。整个吊脚楼均以榫穿卯相连,不用一颗钉子。关键他狠在这些吊脚楼从构思、设计到每一道工序的完成还不用一片图纸,功夫了得!他身板结实敦厚,一年四季,一身青褂马裤,冬不加棉衣,夏不打赤膊,又会轻功,解放前拖得有100多个徒弟,专给人家修吊脚楼、打风车、水碾、家具之类,足迹遍布湘西、湘南,得的钱几乎大家一起分。特别是他为人仗义坦荡,每到饥荒时节,徒弟们都拖儿带女来他家吃饭,常年如此,因此家里除了那栋七柱七棋的双手推车双檐吊的吊脚楼外,也没有什么余钱剩米。1934年,贺龙在这一带发动湘西攻势以牵制国民党围剿红一方面军,曾到过五娘家。那天下雪,几个人围着火坑喝了一缸酒,席间贺龙还提出来跟她爹打老庚,要她爹跟他一起干革命去。终究是她爹舍不下她娘,没有随行,但连买带借给贺龙部队送了50担谷子。1943年11月,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打到了慈利赤松山、垭门关、通津铺、龙潭河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并且专找当地的大房子用作指挥部。垭门关一翻过来就是四十八座马头山,斗米溪就在山脚下。五妹的爹听到这个消息后,趁着天黑把家里的几桶新菜油浇到吊脚楼的中柱上,用火把点燃,一袋烟的功夫不到,10间屋全部化为灰烬。五妹父亲还带走了100多号徒弟,以及镇上所有愿意参加抗日的男人,还带走了自己的四个儿子,家里只剩下五妹和她的娘。
五妹爹临走前给她娘的娘留下了一句话:“如果三年后我没有回来,你自己另外找个人家。每到清明,你就往北给我烧三柱香,烧一只清明鸟,泼一碗米酒!”
镇上人对五妹的娘很是敬重。五妹爹走后,镇上的人自愿出劳力给五妹和五妹娘在原来屋基上新修了一栋木房,还是吊脚楼,只是小了些,三柱六棋的。
五妹的父亲从此再也没有音讯。土改时一个姓欧的人托人悄悄带口信给五妹娘,说五妹的爹带他们一起跟着国民党的部队到嘉善打日本鬼子,后来又到了云南腾冲,后来还去了缅甸,最后到了台湾。可是镇上人不相信,觉得五妹的父亲绝对不可能跟着国民党干,他们记得五妹爹说当年是找我们张家界自己的将军贺龙去了的。
于是这个消息便再也没人提起。五妹的娘没有改嫁,也没有烧清明鸟。只是每到春节吃团年饭的时候,总要在桌上恭恭敬敬地摆上7双筷子,7个瓷碗,5杯米酒,给他们的碗里呈上半碗白米饭,夹上几块腊肉、鸡肉和猪脚。在五妹的心里,她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和她的四个哥哥说不定哪天就会从风雨桥的那头走来,带回一些好香的水果糖和松软软的馒头,像以前给别人家打吊脚楼回来时一样。顺便说一句,五娘是她爹和娘在49岁时生下的唯一女儿,因此全家人都把五妹当宝捧在手心里的。
五妹爹给她们娘两只留下一样东西:门前的那座风雨桥。长廊式桥梁建筑,五墩七孔,木结构,长 40来米,宽6米余,桥面起凉亭18间,单檐悬山顶,檐柱间设"十"字斜撑,正中建四角攒尖顶亭阁,中间还有两排长长的凳子供人歇息,横跨溪河两岸,十分漂亮。镇上的人送公粮,赶场经过这里时,都会将背篓靠在桥的凳子上歇一阵。即便是是农忙双抢,镇上的人依然养成了在她门前那座长长的廊桥上坐下来点上一袋烟,才觉得一天的苦累得以遣散。
在这里,大家不仅可以听到很多张家长李家短的事,还可以看到五妹两把又长又粗的辫子,辫子的尾巴拖到了后腿上,上面还缠上了红头绳。不论是天晴还是下雨,五妹只要在家里,镇上人总是央求她到风雨桥上来给大家唱歌。五妹也从不拒绝:嫁到婆家要尊贵/不比娘家任你为/公婆面前莫顶嘴/家中不可翻是非/大伯小叔来吵嘴/暗地去把礼来陪/多说好话做好事/家中自然会和气/姑姑当成亲妹妹/嫂嫂时常到一堆/莫分手掌和手背/侄儿侄女一样对/早晨不可多贪睡/厨房煮饭莫相推……
每到这时,镇上的那些婆婆们指着自家儿媳妇说:“听听,听听,五妹怎么唱的?五妹你再给我媳妇唱一遍,她和我儿子天天吵嘴!听你的歌我就不用教她了……”
那时的五妹是这个小镇上的出水芙蓉,是白花仙子,很多男子托媒上门求婚,都被五妹的娘拒绝。公社妇女主任上门讲媒,想五妹娘把五妹许配给公社书记的儿子,说那儿子还在县城里供销社上班,可以买很多镇上人买不到的东西,比如自行车、花布、红糖等,跟着他不愁吃不愁穿的,几多人想攀这门亲都攀不上。可五妹娘觉得公社书记面相凶,那男子的娘嘴巴厉害,那男子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拒绝了。后来还有镇上的粮店会计,铁铺里的铁匠,大队的兽医,公社的民兵营长先后找媒人上门求亲,五妹娘都没有答应。
五妹娘看起的是赵亮。赵亮虽父母早逝,但却读到了师范毕业,还斯文白净,还个子高挑,还一手好字,还一手好手风琴。
大跃进那年,赵亮当了上门女婿,五妹变成了五娘。
三
春夏秋冬象剥树皮一样,慢条斯里的。在这个偏僻的山村,十二年很快就捱过去了。这期间五娘遂赵亮心愿,连着生了三个儿子。
那时全国都在大兴水利。斗米溪名字虽然叫溪,可是每到四五月份的时候,总是暴雨成灾,风雨桥几次只差被洪水冲走;每到八九月份的时候,又大旱,连人喝水洗衣都困难。加上那时上面正在贯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指示,于是县委决定修马头洞水库。
斗米溪镇有13个大队,五娘所在的队还是叫斗米溪大队。大队总共600多号人,每个家里除去五六个孩子,男女劳动力加起来也就一百多点,因此都被派上工地,砍树、挖土、挑土、打夯、炸岩石。早上六点多就由大队书记点名开始派活;中午停一会儿,大家打开包袱,取出从家里带来的煮熟了的红薯,土豆,荞麦粑粑,和着山上的凉水吃了,又接着干。体力消耗很大,有时大家听得到彼此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仿佛看见了自己丢弃了桌上那盏昏黄的老煤油灯,换上了一个亮闪闪的灯泡,大家干得很带劲。每每这时,队长总要五娘几口吃完,给大家唱歌鼓鼓劲。不过五娘唱的歌已经换调子了,尽是些当时很流行的《北京的金山上》《洪湖水浪打浪》《大海航行靠舵手》了。大家也养成了习惯,仿佛她的歌就是一种口令,歌声一开始就是吃饭,歌声一结束就是再干活。
可是一天早上,挑着两撮箕土的五娘突然倒地,不省人事。赵亮跌跌撞撞一路将她背到家。三天三夜后,五娘醒来,忽然哭着只怨赵亮:
“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啊?害得我回来也找不着路,多受了几多皮肉苦!”赵亮小声辩解道:“那荒山野岭的,我不将你背回家,你不被狼叼了去啊!吃尽骨头还要被老鹰啄去眼睛鼻子,连个全尸都拣不回来!”
五娘恐惧地抱紧着自己男人,说:“以后如果我倒地了,一定是阎王爷招我去派工,千万不要搬动我,哪怕是打雷扯闪下冰雹,哪怕倒下去的地方有鬼哭狼嚎,千万不能动我的鞋子,否则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又神秘地俯在赵亮的耳边说:“阴曹地府委我有重任,要捉拿由阎王爷圈定的阳间该死或必须得死的人。阎王爷给我发了一升苞米,一粒苞米代表一个人头,只到把米领完才完成任务。”
五娘再次将眼睛从远处转向赵亮说:“阎王爷就是天,全世界的人都是阎王爷的人,谁能翻过他的手心,她没有办法不听命……”
赵亮听后,长叹了声气,接着又伸出手搂着她,悄悄地说:“这如何了得,这乡里乡亲的,你却要将他们捉去,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五娘哭着说:“那也是命!有的人比我还惨,阎王爷给她的是一升粟米,那就比我的功夫还多!当然有的人比我运气好,领的是一升高粱,有的人是一升黄豆,有的人是一升板栗,还有的人领的是一升李子、桃子,提不了几个人头就成了。是不?”
赵亮更紧地抱住五娘,听她继续说下去:“等我把一升苞米领完了,我就再不干这见不得人对不住人的事了。其实当“无常”比插秧割谷还苦,杀猪宰牛一般一番搏斗,每捉一个人都要昏迷好久。如果几天才醒过来,那是因为被捉拿的人火焰高,近不了身,必须等时机……”
赵亮听爷爷说过,太公生前是斗米溪这一带“五大赶尸匠”之一。明清时代,斗米溪还驻有五千多兵,有“永定的城、斗米溪的兵”之说,是湘西北军事重地,曾辉煌盛极过一时。士兵战死后,就由太公们行走千里,赶尸回乡,叶落归根,因此赵亮对于五娘受命当无常见怪不怪。
五娘迷上了赵亮讲他太公赶僵尸的事,这似乎给她找到了当无常的理由。于是赵亮就不厌其烦地跟她讲他太公。说他太公年青时相貌堂堂,力大如牛,是因为订亲的女方家看不起他家穷另嫁了他人才赌气跟人学赶尸匠的。说他功夫如何了得,只凭一个辰州符、一个罗盘、一面锣,就可将僵尸翻山越岭赶回家,尸首不腐蚀,不变形。说他一个人同时可以赶十四五具尸,还管他们不作乱生事,还可令他们蹦跳得又高又快,千八百里的路程只稍一两天就可抵达。说是咸丰年间,有十六个广西兵平定叛乱,战死在斗米溪的城门外。太公一身轻功,两千多里,只用了三天穿越二千多里路,得了一千多个光洋。
赵亮说他太公还把这些宝贝给了他爷爷,爷爷又将这些传给了父亲,父亲曾经把这些法器给他看过了的:一个刻满了天师咒的铜哨,一扎用红色朱砂或雄鸡血书写的黄裱纸道符,一身黑色的道袍,一个铜哨,一个罗盘以及一面钢制的招魂锣。赵亮说黑色道袍是用来镇邪的,可以防止尸体做怪,也方便在黑夜里行走;铜哨则是赶尸人在上路时吹给尸体们听的,不同的节奏表示不同的命令。而那个贴在僵尸脑门子上的道符便是“辰州符”。这符是在黄裱纸上,用朱砂或雄鸡血画上的一些符号,又像字又像画。罗盘是给自己指点方向,为死者的灵魂引路,也是赶尸匠人护身的最灵最高的法器。
最后赵亮总是望着五娘感慨地说:“我不当赶尸匠,虽然赶一具僵尸可以有八十个光洋,可是当赶尸匠是不能结婚的,否则就阳气散失,我情愿没钱过日子,也要娶你!”五娘就感动得抱住赵亮又洒一阵眼泪。
那一阵,赵亮一放学回来就做好饭菜,等五娘回家一起吃。虽只是些红薯白菜,当他的话是那么的贴心贴肺:
“知道有些事由不得你。但你要多捉那些坏人,比如那些不孝顺的人,那些个当土匪的,那些跟了别个男人的女人或睡过别个女人的男人。记住没有?”
“那简直是赌命,要几天。”
“几天你也要忍住,苦点累点,他们死早些是报应,让那些忠厚老实人活长些。”
“那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逢着捉老实人了,你就捱啥,好人多活一天是一天。”
五娘就只是不停地摇头叹气。
仿佛是为五娘酒醉后遗忘这些亏心事,赵亮开始亲自给五娘做包谷酒。上十日左右,酒就好了,酒劲却很大。月光下你一杯我一杯地互相劝酒,常常是两个人都醉了过去,睡在了桌子旁。
那两年里,五娘和“无常”一起声名雀起。谁也不知道“无常”怎么写,权当取“生命无常”之义吧。只要五娘一倒地,人们就立刻将停下手中的活儿,尤其是女人格外感到恐惧,只盼着五娘早点醒来,生怕她掠走了自己的丈夫儿女。斗米溪水库快完工时,一个在解放前做过土匪的向二被炸死了。这好象是人们所期望的。不过女人们能终于抱住满身伤痕回家来的丈夫,好像真切感受到了五娘的恩赐,对五娘充满了感激。女人们常常将自家地里最早结出的黄瓜、苦瓜、南瓜、丝瓜、芦瓜、冬瓜摘下来送给五娘和赵亮吃。每每这时,赵亮眼里充满了内疚,五娘倒是接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之后五娘还会炒上一碗坛子菜,煎一个南瓜,和赵亮喝上几小杯酒。那时,在这片穷乡僻壤里,五娘像一个吉普赛女人一样,活得有滋有味,人们常听到她画眉鸟一般的歌声:丈夫若是喝酒醉,欢欢喜喜把他陪。把他扶到床上睡,枕头与他高高堆。床边放碗清凉水,做个解渴一只梅……
四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五娘参加了那场群众大会。
那天是阴天,区公所的书记陪同县里来的覃特派员来到斗米溪大队。针对斗米溪大队革命迟迟没有动静的情况,区公所的书记严肃地批评了大队的几个主要干部思想保守、行动迟缓,并立即在风雨桥上召开生产队以上干部和民兵骨干会议,研究确定地富反坏右名单,并进行斗争和改造问题。
覃特派员个子瘦小,鹰鼻尖牙,眉毛像倒三角形贴在额头上,声音却大得很:“各大队书记,民兵营长,各位群众:当前最大的任务是干革命促生产。什么是干革命?就是要响应上级的号召,检举揭发地富反坏右。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大部分大队走到前面去了,正在对那些牛鬼蛇神进行彻底地清理。请斗米溪大队立刻行动起来,不要拖整个革命的后腿!”
他取下头上的草帽,手一挥,对着群众说:“贫下中农就是最高人民法院!今后杀人可以事前不请示,事后不报告。只要不和贫下中农站在一起的,有海外关系的,不管职务多高,资格多老,不管是坐单车的,戴手表的,穿可可鞋的,都是我们革命的对象!”
当听到“海外关系”几个字时,五娘的心像被人猛地用绣鞋垫的针扎了一下。 会上大家讨论了很久,还是觉得群众都是根红苗正,没有地富反坏右份子。覃特派员很着急,大吼道:“一个比一个没有觉悟!这样下去,我们怎么向上级交代?!”
公社书记盯着那栋吊脚楼看了很久,眼前忽然一亮,说:“五娘的娘,对,她男人和儿子听说还在台湾呢!”
覃特派员当场拍板,斗争就从五娘的娘和五娘开始。
当民兵闯进屋来时,五娘娘手里正拿着那只鞋垫,在绣“龙凤呈祥”的 “祥”字。鞋垫是给赵亮做的。赵亮对五娘娘和五娘的好,做母亲的看在眼里。她每年都要给赵亮做四双鞋垫,让他春夏秋冬都有新的换洗。每次的鞋垫中间的花也不尽相同,有时是绣的画眉鸟,有时绣的是荷花,有时绣的是龙或者凤。
五娘娘没有说什么,不慌不忙地放下鞋垫,从里屋出来。民兵开始用麻绳把母女俩五花大绑起来,押到了风雨桥上。五娘的娘也留着一把长长的辫子,结果两母女的辫子都被公社来的民兵营长接在一起,中间再系二三十斤的大石头,被民兵押着跪在了一张窄窄的四方桌上。
开始群众中没有人站出来揭发五娘娘。覃特派员扫了大家一眼,就首先向五娘娘开了头炮:
“老太婆,贫下中农揭发说你家土改时还藏有许多光洋没交出来,还有存折。这是有人证无证的。你自己坦白,你男人在外面修吊脚楼,还带了100多号徒弟,这就是剥削!今天你必须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还给人民!争取宽大处理”
五娘娘头都抬不起来,已经贴到了桌面,说:“没有钱,钱都是徒弟们一起吃了用了的!”
老贫农章贵走上台揭发说:“旧社会,你家里光洋是用升子量的,餐鱼顿肉,连我们做长工的都跟着吃好的,腊肉切得巴掌大一块,嘴巴都被浮得贼亮贼亮的。你骗谁也骗不过我!”
五娘的娘头发被石头拖住,快要摔下桌来。可又担心把五娘的头皮扯掉,五娘的娘就用牙齿咬住了桌子的一角。
队上老会计朱四也站起来揭发说:“五几年的时候,你跟你五妹传授祖上的变天账总是真的吧?!有天我修水库回来,亲耳在田边看到你这个老不死的女人指着队上的那些土改时分掉的田说,那里原来是你们家的田,队上的晒谷场原来也是你们家的屋!你还有什么抵赖的?!”
五娘娘忽然发现这两个人都是曾经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
这时覃特派员说:“那些光洋你不交出来,是不是留给蒋介石反攻大陆用的?!你们有海外关系,随时会叛变革命,所以我们要坚决和你们斗争到底!”
群众的愤怒情绪忽然一下子被激发起来,人们忽然记起有人说五娘的父亲在台湾。在台湾就是跟了蒋介石,跟了蒋介石就是反共,反共就是反毛主席。尤其是还带走了斗米溪的那么多男人,害得大家都跟着背黑锅。那么五娘的爹就是头号敌人。五娘的爹不在了,五娘的娘就应该抵罪。这时斗米溪大队的朱会计忽然站起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稿子,带领大家喊口号:
“打倒胡幺妹儿!”
“打倒胡幺妹儿!”众人跟着振臂高呼。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交出光洋和存折就不杀你。”民兵营长再次交代政策。五娘的娘死死咬住桌子,不回答也不求饶。
当晚,五娘的娘重新把那条长辫子梳理整齐,在后脑挽成一个发髻,走进五娘的床边拉着五娘手说:“倒算终究还是来了,看来躲是没法躲了。但你爹走时带走了那么多镇上的男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生死。只有我抵罪了,他们才会心里痛快。以后他们说什么,你就把罪过都推到娘身上,切记啊!”五娘点点头,在不安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那天夜里,五娘娘从风雨桥上跳下了那条斗米溪。
第三天,上铺队来人向公社书记报告说:“赵亮的床铺下藏有本红书,里面全是封建迷信。”
民兵营长立即派人把赵亮从学校揪了出来,召开批斗会。他出身是赶尸匠家庭,在当时属于“封建流毒”,又是学校毕业的,具有反革命本领。赵亮还没开口辩解,就给他下了结论:现行反革命份子,开除公职,遣送回村劳动改造。
赵亮下到当时最偏远的盖上林场,工作是栽衫树。为了改造思想,他每天出工连草帽都不戴,总是出工走在第一个,收工走在最后一个。几个月过去,蓬头垢面,看上去像野人。但是赵亮把小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五娘时常半夜里偷偷跑来看赵亮,还悄悄地在茅草地里捡野鸡蛋,煮熟,给赵亮带去。鸡叫之前又偷偷地赶回去上工,有时怕耽误队上开斗争会,还会更早起来,由赵亮送出林场,打着手电筒,一路跑着赶到队里队部。赵亮虽然感到屈辱,可是有五娘这样巴心巴肝地疼着,多少还有安慰。
一天中午,林场总部突然响起了哨子声,很急促。
赵亮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被押往县城服刑。
赵亮走后,五娘完全被伤心、恐惧、焦虑控制了,自己和三个孩子的明天又会是什么样的灾难等着自己?不得而知。三个孩子,最大的女儿才14岁,小的还只有5岁。他们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紧紧抓住娘的手。五娘把他们紧紧地搂在怀里,不敢哭出声。
五娘想起还有50多块钱,现在这钱就是娘,就是赵亮,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依靠。她要孩子们到外面守着门,自己从床铺下的稻草里翻出来那些挤压得不成型的零碎角角分分,找了块布在贴身的内衣上缝了个口袋,把钱装好,又把口子缝上。心里这才感到些安稳。
接连几个月,大队老开斗争会。五娘成了专业的批斗对象。每次会议开始之前,照例是把五娘押在风雨桥上喊一阵口号,然后游行。到了冬天,社员的任务是上山砍树,也就是把山上除去杉树和茶树外,其他所有的杂草和树木都砍掉,便于来年茶树结果子,杉树成木材。
这天五娘从工地上回家,已经很晚了,正路过一片茅草坡,忽然路上跳出一个黑影,声音压得低低地:“五妹,站住!”
五娘仔细一看,认出是下命令杀她娘的覃特派员。他命令五娘说:“跟我走!”
“哪里去?”“不要问那么多,去了你就晓得了。”
当翻过一座垭时,覃特派员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五娘说:“你晓不晓得,不是我给讲情的话,你,赵亮,还有你的三个崽子,早就上西天去了。你还不感谢我?”五娘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拼命推开他的手,惊慌地说:“你是干部,感谢,当然感谢!”
“感谢的话,不要口里的,要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你去看我屋里有什么好东西,你就拿去吧。”当五娘触碰到裤袋的钱卷时,内心镇定下来。
“东西我不要,我只要你的人。”覃特派员火急火燎地又要扑上来。
“赵亮是孤儿,也是贫下中农,总得给他留份脸面,是不?我这里有50多块钱,你都拿去,我也不告诉大队!”五娘说着话,眼睛却四处寻找着合适的地方,撕掉短裤上的口袋的地方,把钱取出来给他,好买个干净。
“钱我也要,人我也要!你跟我睡就是给赵亮的脸面!我想睡你就是他赵亮家祖宗八辈子冒烟!”
说着一把抓住五娘的长辫子使劲一扯,五娘被摔在了茅草里。五娘又是用手打又是用嘴巴咬,可是这更激发了覃特派员的欲望。覃特派员用膝盖狠狠地压住五娘的肚子,左手钳子一样抓住五娘的两手,右手就要去解五娘的衣服。“你要识相,你依我了,等于你三个孩子就有我保护了!”
五娘痴呆了,忽然停了挣扎,语调随即变得异常温婉,说:“覃特派员,今天你看得起我五娘,也是我的福分,是不?这样的事,我们就不要搞得像打仗,是不是?来,你先躺下来,我今天就好好服侍你一次,全当我全家感谢你大恩大德……”
覃特派员看五娘转变了态度,这才裂开那满嘴尖牙利齿,不怀好意笑道:“看来最近改造还是很有成效的嘛!你也懂得要为革命牺牲为人民服务了!行,依你的!”边说边按照五娘说的,仰面躺进了茅草里。
五娘脱下自己的外衣,给覃特派员垫在腰下,说:“你眼睛闭着,我慢慢为人民服务,莫急。”
覃特派员看见五娘也脱去了上衣,又在听话地给自己脱裤子,就惬意地望向天空,只等那些飘着的云像棉絮慢慢地落下盖着他们两个。
五娘却在很短的时间内,大脑快速地闪过几个画面:娘踮着脚在灶台前给她蒸粑粑,在油灯下给她逢棉衣,给她扎辫子……可这暖人的画面忽然又转换成那天娘俩辫子连在一起吊着一块打石头的批斗会,覃特派员站在台上带头喊口号……娘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斗米溪……紧接着,是丈夫被覃特派员押走时回头望着她和三个年幼的孩子时的不舍……三个孩子,一想到那个和自己一样漂亮的14岁女儿,惊恐瞬间变成了愤怒……五娘手起刀落,覃特派员的命根子变成一团肉被五娘抓在了手心里。覃特派员杀猪样嗷嗷大叫,血喷出来,立刻把垫在他腰下的五娘的衣服染红。
“你这个牲口变的!你不配当特派员!我们无冤无仇,你却下命令整死了我的娘,又抓走了我的丈夫。今天我是替他们报的仇!你不是总是喜欢要证据吗?现在我手里的这坨肉就是你欺压老百姓的证据!你要不怕我告,你就派人来抓我!”覃特派员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只知道嗷嗷地叫,没有任何力气回应。
五娘继续说:“本来我想忍的,可你还不放过我,还拿我的三个孩子威胁我,你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今天我们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要么你死,要么我亡!你派人来抓我吧,我五娘敢作敢当,在风雨桥上等着你!”
五娘边说边一把覃特派员的裤子丢到一颗茶树上,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捡起地上的背篓,拿着那块覃特派员的烂肉,转身离去。
九天后,区公所来人,告诉五娘赵亮前夜畏罪自杀。
五娘连夜赶去收了尸。她也根本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一切的到来到底是为什么。给赵亮换衣服,抹澡,剪指甲,刮胡子,穿布鞋,挖坑,下葬,埋土,五娘始终没滴一滴眼泪。她能做的就是把赵亮和娘埋在了一起,让他们也好有个照应。
从此五娘变了个人似的,一连几个钟头望着远处,不说话,时而神智清醒,时而神智恍惚。有时从工地上跑到赵亮的坟前,老是重复着唱那首歌:一个鸡蛋哪两个黄呵,一个姐儿想呀十郎呀。想个大郎当大官,想个二郎开钱庄;想个三郎卖绸缎,想个四郎开盐行,想个五郎做木匠……
人们开始背地里嘲笑五娘没本事,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保不住。后来连那些曾经一而再再而三求助过她的女人也开始用一种鄙夷的眼光看她,好像五娘欠了自己一辈子的柴米油盐,甚至还当面指责她是骗子,好吃懒做。
再过一阵,五娘开始不洗不梳,东奔西跑,长笑不止,有时还捡起路上的狗屎往嘴巴里塞。看见长得好一点的像赵亮一般的男子还会主动迎上去抱住不放,要他陪自己喝酒,还要拽着人家往草丛里钻。
五娘疯了。
村里人开始讨厌她,也惧怕她。那一段时日,五娘天天都坐在风雨桥上,一看到人就追着要给别人背诵诗,说是赵亮留给她的赶尸用的咒语。诗很长,之乎者也的,大家也听不懂。他们报告公社,要公社派人来看看,是不是五娘又在背反动标语。派下来搞调查的是一个工农兵大学生,姓范。当他仔细听完五娘的那首诗后,感叹不已。原来五娘背诵的赵亮传下来的赶尸符咒,竟然就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阗鬼火,春院闭天黑。
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疠自辟易嗟
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再过几个月,五娘不见了。人们照样做着自己该做的活儿。日子慢条斯理地过去了。
五
当镇上实行联产责任制后,人们突然发现五娘回家了,还梳头洗脸,插秧种田,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五娘的三个孩子也迫于生计,离开家乡去东莞打工谋生。
五娘开始诵佛经,焚香拜佛。
她的门前又渐渐热闹起来,常常农事忙完后的间隙,那些留守在家里的上年纪的人会聚到五娘门前的那座风雨桥上,忘记了五娘的曾经,也忘记自己曾给与她的歧视和冷漠,听五娘讲前生今世,讲生老病死,讲前因后果,讲命运轮回。五娘记忆力还是那么好,她还结合着村里人的实际情况讲,结果是风雨桥上再度热闹了起来。
菊花问五娘:“为什么有人生出来就会八字好,有人生出来就八字坏?”
五娘将那个别再后脑勺的发髻整了整,又端起那只长锈了的缸子喝口水,煞有介事地说道:“这就要懂得佛学的三世因果。”
“什么是三世?”人群中有人问。
“三世就是前世,今世和来世。”五娘又端起缸子喝口水,接着说:“有句话叫‘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意思是说:你前生种了什么因,今生就会受到什么果。今生种了什么因,后世也会得到什么果。打个比方,盖上的那个石支书,他就得 善报。当年刮‘五风’,害死多少人!他从公社开会回来,领导要他杀8个。而他却只给大家开了会,说杀猪都得批条子,人不能随便杀,结果救了很多人的命!是不?”
大家想想当年的情况,觉得五娘说得在理,于是很信服地听五娘讲下去:
“人从落地之时,就注定了一生的命运。所谓一朝落地命安排。一生的贫贱富贵就完全靠命运的主宰所赐予。
比如说为什么光叔可以当村支书而你二佬却队长都不是?因为二佬的爹文革时太霸道,杀了周雄和他叔叔,就是为了想当个民兵营长。
为什么耀辉家白头偕老,而你菊妹就偏偏男人病死让早年守寡?就是因为你当年不守妇道,男人挨斗时自己却睡在公社书记的被窝里。
为什么三爷爷92岁了还耙田挖地,而四妹夫年少就痨病缠身,遭受疾苦之苦呢?因为这也是他们年轻时做了亏心的事情,偷了别个的老婆还欺负别个的姑娘,黑心。
为什么张英雄运势正昌却突然遭遇车祸,命丧九泉呢?这也是因为他爹文革时喊杀人!你想想看,土改时杀人简单也没有简单成这个样子呢,还有个土改法,上头还要发个文是不?自古以来,杀人总得要见官,要批准,还要有人监斩,犯到哪一条办到哪一条,怎么能在我们这代就乱了规矩呢?毛主席教导我们,人头不是韭菜,随便割不得。但是张英雄的爹喊杀,全村杀了7个人!这叫缺德!几代人要跟着还账的,你信不?!
当然为什么赵亮撇下我让我一个人受气挨斗呢?为什么我的娘早早守寡还白发人送黑发人呢?为什么我会遭到上天如此不幸的安排呢?这些都用阴阳五行来解释:这是出生的八字命理逢凶运所致。而且我当无常,捉了那么多人送死,我是该遭报应的……"
周围的人听得入了心,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一切的不幸都是该自己承受的,人家的一切幸运也是别人前世修来的福分,自己也没什么好妒忌的。即便这世遭了人家的欺负,还有阎王代替自己惩罚他。
村里人之间开始变得超乎寻常地亲近和睦起来,一改曾经的不相往来,互相插秧,割谷,轮流帮忙,尤其是逢老人过世或新起楼房时彼此之间鼎力相助,镇上又恢复到很久以前的那个样子。
再后来,五娘因为生计,开始穿上那件绣有两条金龙的红色长袍,戴上一只黑色的高帽,走村串户,云游四方,以给体弱多病的孩子“烧胎”、“打整”为生。桃花婶家的孙子特别爱生病,媳妇生下这孙子时难产去世了,孩子没有吃过一口奶。桃花婶为了治好孙子的病,跟亲戚借遍了钱,找了大队赤脚医生看,公社医院看,县城医院看,可是没有什么好转,孩子依然肌黄寡瘦,四肢无力。镇上老人要她找五娘“打整打整”。于是桃花婶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带着孙子来找五娘。
五娘正在抱着那根竹子做的长烟枪在吸吮,那点火星子一明一暗地在闪着,满屋都是旱烟的气味。待她心满意足地呼完最后一瓣烟丝时,要桃花婶找来一捧黄泥巴和一个鸡蛋。要孩子自己坐在一张条凳上,两脚并拢,挺胸抬头,两手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眼睛闭上。接着她又拿出一把生锈了的剪刀,熟练地剪去孩子的十个手指甲和十个脚趾甲,又抓住前额的头发剪下一缕,然后将指甲、头发、黄泥用水裹在鸡蛋上,放在火坑里烧。接着见她两眼紧闭,手拿八宝铜铃,有如被鬼附身,轻飘飘地跟着一个引路的小鬼,边敲击铜鼓边念念有词:手啊 收啊 ,我张开五钉手。收!收!收收收!那户主堂里啊 年年有鬼闹啊,月月有灾难,我五钉手!病在滴水床啊我五钉手!倒在烂木房,我五钉手!痛在心上啊我五钉手!痛在肺上啊我五钉手!痛在肝上啊我五钉手!痛在骨头啊我五钉手!痛在脑壳啊我五钉手!铁钉钉了三尺三 ,铜钉钉了九丈九 ,我五钉手!钉进九千九百九十九 !梦里被鬼追的我五钉手!是非小人拨弄的我五钉手!白天看见蛇交尾的我五钉手!夜头听到野猫叫的我五钉手!收他一个活鬼去,再收一个活头目! 天上来了天神啊我五钉手!地上来了地神啊我五钉手! 本神到此啊天地太平!再无病痛再无烦忧!
接着五娘静默下来一袋烟的功夫,忽然大吼一声:“我来了”,瞬间刀起火燃,五娘便仿如一个燃烧的舞姬,时而两手舞刀,时而两手舞燃烧着的钱纸在孩子周围疯狂歌舞。四川变脸般转一圈燃一叠纸,火光满天,场面十分壮观。“豪光闪闪、火焰登天!” “豪光闪闪、火焰登天!”刀与刀击撞,火光四溅。如此边歌边舞长达三袋烟功夫。
五娘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孩子惊魂未定,惊恐地睁大双眼。
最后五娘亲自在那颗鸡蛋上面画一个井字符号,叮嘱孩子分九口吃掉。又拿来黑线分别在孩子的脖子、左手、左脚打一个小圈,千叮万嘱要孩子父母三个月后才解开。
五娘还留桃花婶和她孙子在家里住了一夜,说是晚上要给土地爷“洒水饭”,好保佑她儿媳妇在阴间有田耕有地种。半夜时分,五娘端一碗刚煮起的热饭,脚底生风,翻山越岭洒在一颗大树下。第二天在鸡未打鸣之前,又从山上把碗取回来。据说那饭是任何生灵不能触碰的,狗更不能吃,那是敬神吃的,所以要翻山越岭,要不被任何人看见。
此后果真见孩子神采奕奕,活蹦乱跳了。
那一段时日里,村里人把自己未知的未来和结局都寄托在了五娘身上。五娘活得很尊严,像当年赵亮在身边时那么有滋有味。闲来无事时,五娘还会跑到赵亮的坟前给赵亮唱那首《十想》:一个鸡蛋哪两个黄呵,一个姐儿想呀十郎呀。想个大郎当大官,想个二郎开钱庄;想个三郎卖绸缎,想个四郎开盐行,想个五郎做木匠……
六
九十年代初,斗米溪人开始纷纷外出打工。人们好象忽然间明白自己的生死不在五娘的手里,更不在阎王爷的黑名单里。生活在饥饿和卑微中就是跪着的生,是生不如死,是活着的死。人们好象忽然间意识到每个人从一出生开始,自己就已经排在了一列通向死的长长队伍后面,只是生与死之间隔着一条醒目的红线,这边是生,那边是死,不努力挣扎奔跑,就会到死的那一边。
五娘老得很快。她已经很难走到赵亮的坟前唱歌了,但是她还是会面朝赵亮的坟坐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唱那首《十想》:一个鸡蛋哪两个黄呵,一个姐儿想呀十郎呀。想个大郎当大官,想个二郎开钱庄;想个三郎卖绸缎,想个四郎开盐行,想个五郎做木匠……
慢慢地很多人家里盖起了砖房,斗米溪又变成了曾经繁华过的漂亮小城。只有五娘的吊脚楼已经破败不堪,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那些曾经背着腊肉提着鸡给她敬供的女人们也学着姑娘们的模样在脑后别根花针,将些稀落的长发盘起来,站在那些很古典的破旧的风雨桥上,津津乐道自己远在广东深圳打工的儿孙们,再不听她预言东南西北方谁死谁又能死里逃生。
五娘走得很凄凉。
按照镇上人的习惯,人死了要做三天道场。五娘的三个孩子从广东鞋厂打工回来,没有多少余钱剩米,于是道场改为做一夜。在这个镇上,做和尚的做道士的脱了衣便和普通人毫无差别地种地养家娶妻生子,丧葬时再把行头戴上,赚点烟钱。因此,四位黑袍高帽的先生大红法衣红白相间,手握铜铃,指绕司刀,头戴纸质凤冠,绑腿彩裙,锣钹齐全候在灵堂,等候天黑得看不清后敲敲打打、追追赶赶、闹闹唱唱做场法事。看热闹的人群主动给四个道士让出灵柩四周的地方,象看电影一样做好准备。
四个道士粉墨登场了。只见他抓起一把燃烧着的纸钱玩花灯一样围着棺材上下左右挥舞着,其他人“哐哐哐”地敲锣打钹。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探亡者往西行,阎魔一到不留情。堂前丢下妻和儿,哭断愁肠悲断魂。忧闷长眠黄泉下,从此下到地狱门。山崩哪怕千年树,船开哪顾岸上人。死了死了真死了,生的莫挂死的人。丢了丢了全丢了,千年万年回不成。从此今夜别离去,要想再见万不能。棺木恰是量人斗,黄土从来埋人坟。在生人吃三寸土,死后土掩百岁人。琉璃瓦屋坐不成,黄土岭上过千春。人人在走黄泉路,任你几多空牵魂。二探亡者…… 道士随鼓点而唱,声音慢慢地弱了下去。
道场上又做起了火烧道士的戏,那个敲锣钹的人手持火把绕棺材追赶唱法的道士,个个都像有轻功一般。五娘的孩子已退去孝子的身份,在灵樘前为道士喝彩。看热闹的人则伸长了脖子,浑然忘了这不是演出而是祭典。他们似乎早已习惯,所有的人已排好队,一个接一个,按顺序地死,不能停下。
道场做完后,人群散去。人们似乎记起五娘本来就是阴曹地府的人,是阎王爷的忠实手足,是往来于阴阳两界的一个邪恶信徒。她不属于这有日月星光的温暖阳间。她像一道恶符,催着人从生的地方向着死走去。她只是回到她应该回的那一边去。这些都是五娘自己今世的因果报应,是命中注定。
五娘的老大请遍了周围的邻居亲戚,可是别人都推说自己家里有事脱不了身。老大来到和五娘岗上的桃花婶家里,央求才叔帮帮忙,可是他背转身上山砍柴去了。
最后村支书勉强找来四个上了50多岁的男人给五娘抬棺木。穿过那座长长的风雨桥,人们已经完全忘记了,在这座风雨桥上,他们都曾经听过五娘唱过哭嫁歌。
一个人漠然地烧纸,杀鸡,一个人象征性地放几挂鞭炮,三两个人在赵亮的坟边挖坟坑又填坟坑。五娘的三个孩子跪着,没有感激也没有眼泪。
四年后,五娘的大哥和四哥从台湾回来了,做了三件事:一是花了二十万在那座老吊脚楼的地基上重新翻修了一栋四层高的砖房,那栋吊脚楼彻底从斗米溪的历史消失;二是花了六万元把五娘娘,五娘,赵亮的坟按照当地最高的标准重新整修,打了四头人多高的狮子立在了坟的周围。三是遍请了本村的乡亲喝酒。那些天里,那座风雨桥上天天聚集很多老人,争着跟五娘的大哥四哥说起他们的娘,说起他们的妹妹五娘,甚至说到动情处,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五娘的孩子带着孩子们依旧去南方打工。
又一个清明来了,五娘和赵亮的坟前没有一只清明鸟的踪迹。曾经威严耸立的墓碑上,爬满了纵横交错的葛根藤,曾经盛开过的瘦弱的杜鹃,也被野蔷薇的纷繁花事代替。
谁也不会在意这里:
一朵花开了,一朵花谢了。
一个人来了,一个人去了。
2011.12.26

作者简介:石继丽,苗族,1968年出生,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南民族大学英国语言文学学士,现为张家界市政协一级调研员,市文联副主席(兼)。两次进入鲁迅文学院学习,第49届贝尔格莱德世界作家聚会代表兼翻译。出版了小说集《庸城笔迹》《狗尾巴草上的青春》、诗歌集《我和我曾路过的青春》(上下)、旅游文学《品读张家界》《翻开那一页山水》《王家坪密码》《戒不掉的天门山》《脚尖上的大湘西》《庸城简读》《张家界人文纵横》等九部曲;与邓奕琳合作出版中英文对照《在张家界老去》《下一站就到湘西》《美丽到张家界止》;精心编纂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在张家界》等总计23本书700多万字。2011年,受中国作协委派,参加贝尔格莱德世界作家代表聚会兼翻译;2013年,受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委派,赴俄罗斯交流;2018年,参加接待美国国务卿顾问和非洲联盟主席,兼翻译。痴迷音乐,创作歌词120多首,推出歌曲40多首。其中《土家儿郎》 获中央电视台举办的2021年建党一百周年“感动中国好歌曲歌词创作先锋奖”。《天山雪莲》网上点击量突破87万。2024年12月6日,举办了个人原创音乐会----写给张家界的情书,市电视台同步直播。
民俗专家陈自文老先生说“她爱张家界是爱到骨髓里去了。”吉首大学美术学院院长舒湘汉多次在市美协会上说:“画湘西,读沈从文;画张家界,读石继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