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住院往事
作者/李文晓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5—11—21山西)
医生朋友送来他的回忆录初稿。翻看那厚重的书稿,随着他激情澎湃的叙说,过往几十年学医、从医、当院长的件件往事,历历浮现在眼前。老院长已是80岁高龄,仍有如此充沛的精力,清晰的记忆,激扬的文字,着实让人敬佩和叹服。医生被称为白衣天使,每个看过病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和医院打交道的经历。不由想起我的父亲。翻开泛黄的旧笔记册页,一行行关于父亲患病住院的文字,瞬间将我拉回那些弥漫着消毒水、担忧与坚韧气息的岁月。
父亲瘦小的身躯里,藏着庄稼汉的铁打筋骨。孩提时记忆最深的是:他割草归来,黝黑的脚踝裸露着, 趷蹴在院边,端着粗瓷碗喝水。肩头衣褶深陷,汗碱在后背画满一圈圈白渍。院角躺着刚从十几里外挑回的草捆,扁担还未抽离。四十多岁,他像崖畔的酸枣树,风雨不动,病痛似乎与他绝缘。
然而,那场意外猝然降临!那天,在崖顶自留地,当他将一捆沉重的青玉米秸秆奋力抛下悬崖时,衣袖竟被绳子缠住,整个人随之坠下。
院里一时人声嘈杂,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上炕。掐人中、寻童子尿的慌乱中,保健站医生一句“怕是内里出血”,如冰水浇醒了众人。临时扎就的担架,由几位年轻人扛起,踩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向县城奔去——乡邻们听闻消息,纷纷放下手里的农活,如溪流汇海般从四面赶来。
几个后生抬起他便向十几里外的县城狂奔而去。一路尘烟蔽日,脚步踏着急促的鼓点。汗透的衣衫紧贴脊背,模糊了双眼,却压不垮那双承载着全村人焦灼与期盼的肩膀。 那奋力奔跑的背影,凝铸成村后锥子山般的沉稳, 为沉入绝望的我们,扛来了生的希望。
冰冷的白色病房里, 父亲第一次躺在了县医院的病床上。邻床是一位公费报销的国家干部,有专人伺候,家属环伺。这景象与我们在生存泥沼中狼狈挣扎的困顿, 犹如隔着一道透明的厚墙。 然而,医生们的关怀,确如寒夜里的星芒。听诊器在父亲胸前移动的轨迹, 专注的眼神,耐心的每一句询问:“感觉怎样?这里疼吗?” 都带着暖意。“别担心,在好转了。”护士温言细语,像细细的暖流, 支撑着我们熬过病房里漫长的日夜。近一个月的治疗,父亲才拖着虚弱的身子回家。出院那天,他穿着医院换下的病号服,眼神空洞地望着家的方向,像一株被严霜打蔫的庄稼。
母亲如今还时不时就念叨父亲第一次住院的往事,言语间满是对绵绵乡情的感怀。
父亲第二次住院,祸起于冬天的取暖。当周日早上回到家,一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煤气味呛得我窒息——母亲倒在炕上,父亲滚落在地下,全都不省人事!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撕裂……将父母紧急送入县医院,万幸拣回条性命,父亲却落下了病根,身体彻底垮了。那些年,医院成了我们最熟悉又最畏惧的地方。
父亲第三次住院是在他年老之后,病弱如风中残烛,前前后后又在医院住了一年有余。那时病房成了我们的第二个家,墙壁默默见证着悲喜,走廊印满我们奔忙的足迹。
对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人生之路已是难以想象的艰难跋涉。 而在土地上辛劳一辈子的父亲,最终,还是回来了, 回到他熟悉的老屋土炕,在亲人的泪眼与低唤中,走完了他与黄土相伴、沉默而坚韧的一生。 那些病房窗玻璃上映过的忧戚与稍安,走廊灯光下拖长的疲惫身影……都已沉入岁月的河床, 化作对生命最深的叩问与铭记。
岁月流转,医院的模样也在变。记得我在西安的一座大医院陪床,那家医院可是名头巨响,高楼林立,规模巨大。天南地北来此求医问药的各种病人,简直就是人山人海。再看病房里,医生护士脚步匆匆,紧张忙碌。医生依然尽职,只是那曾经抚慰人心的亲近与笑容, 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匆忙与程式阻隔。 病情、方案、费用——冰冷的术语编织着交流的罗网。家属面对的,常常是充满风险提示的告知书和不容迟疑的签字笔。
几十年的时光轮转,总让人感念那时的人情世故,生活虽然都不宽裕而人情真挚,让人十分怀念,也感叹如今现代化程度越来越高,而人情却越来越淡薄。
父亲一生三次住院,都在县医院,于一个农民,已是命运不寻常的刻度。生命的长途上,父亲以瘦弱之躯,承负了时代落在农民肩头最重的担子。三次入院,非仅个人伤痛,实为乡民与命运搏斗的缩影。在苦难的罅隙里,乡邻不弃的援手与医者的温情,如暗夜微光,照彻了贫瘠年代里人性不灭的尊严。父亲最后在老屋的安息,是命运对坚韧者唯一的温柔补偿——那平凡劳苦的一生,恰是生命在尘埃里开出的最动人的花朵。
2025年11月4日古虞听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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