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光荣
我的父亲胡兴民,生于1936年,因病于2009年去逝。他的一生,如同一本厚重的书,书页间浸透着黄土地的质朴、时代的印记,以及一个男人对家庭、对集体沉甸甸的责任与爱。他是长子,是大队干部,是匠人,是司机,更是我们兄妹五人头顶那片永不坍塌的天空。
父亲出生在旧中国风雨飘摇的年代,作为家中五个弟兄里的老大,“长子”的担当从他未成年起就压在了肩头。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记得妈妈说过,父亲最早在美原的手工业社上班。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他放弃了工作回到生产队,为解决一大家子人的吃饭问题,骑着自行车在三百多公里外的陕北,硬是把一百六十斤左右的粮食一次次带了回来。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总是不声不响地去干。这种在困苦中磨砺出的担当与坚韧,成了他一生品格的底色。
后来,新中国成立了,农村迎来了合作社、人民公社的时代。父亲因为为人正直、肯吃苦、有魄力,被乡亲们推选为生产队长。每天天不亮,他就要敲响上工的钟声,安排全队男女劳力的活计,从犁地耙田到播种收割,他不仅要指挥,更要身先士卒。他的脊背,总是挺得笔直,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他的嗓门,洪亮而带着沙哑,给人感觉有着巨大的自信力和感召力,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生产队带头人的声音。
因为办事公道,父亲后来被提拔为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分管治安和邻里纠纷。这在当时,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东家丢了一只鸡,西家婆媳吵了嘴,张家的羊啃了李家的苗,兄弟间为分家产争的面红耳赤……这些今天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却可能演变成影响团结的大矛盾。父亲处理这些纠纷,从不居高临下,他总是耐心地听双方把话说完,蹲在田埂上,卷一支旱烟,用最朴素的道理——“远亲不如近邻”、“抬头不见低头见”——来化解彼此心中的疙瘩。他像一位乡村的“裁判官”,用他的智慧和威望,维系着那片土地上人与人之间的和谐。
到了七十年代,为了给集体增加收入,大队决定组建一支建筑队,父亲又一次被推到了前台,担任建筑队队长。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他带着一帮原本只会握锄头的庄稼汉,从和泥、砌砖学起,硬是把这个队伍拉了起来。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他那时回家的样子,满身的灰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创造者的光芒。
他带领建筑队,为流曲中学盖起了一排排明亮的教室。想象一下,当琅琅读书声从父亲亲手参与建造的教室里传出时,他内心该是何等的自豪与慰藉。那不只是砖瓦水泥的堆砌,那是为孩子们的未来撑起了一片知识的殿堂。
后来,他们又承接了给庄里502部队盖库房的任务,这项工程要求更高,父亲和他的队员们更是精益求精,日夜奋战。当一座座坚固的库房拔地而起时,他们为大队赢得的不只是收入,更是军人的敬意和“庄稼汉也能成工匠”的自信。建筑队的经历,是父亲人生中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他将土地的踏实,转化为了构筑蓝图的匠心。
随着政策变化,建筑队解散了,但父亲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生产队买回了一台手扶拖拉机,这在当时是了不得的“现代化”装备,父亲成了队里最早的驾驶员。从此,他的作息便与星辰和霜露为伴,最难忘的,是他去煤矿给生产队拉碳的日子,为了能多拉一趟,他常常凌晨两三点就出发,怀里揣着母亲准备的干粮,伴随着㸱拉机的轰鸣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从我们村到煤矿,路途遥远且颠簸,夏天驾驶坐像蒸笼,冬天则寒风刺骨,当他傍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时,整个人像是从煤堆里捞出来一样,只有一口牙是白的。但他从无怨言,因为他知道,这一车车的煤炭,是全村人砖窑烧砖、冬天取暖、社员家里做饭的指望。
夏收和秋收时节,是拖拉机最忙碌的时候。金色的麦浪里,沉甸甸的玉米秆间,父亲开着拖拉机,一趟趟地将丰收的果实运回打谷场,机器的轰鸣声,在他听来,是最动听的丰收乐章。而在农闲时,他也没有停歇,不是给饲养室拉土垫圈,就是给地里拉粪肥田。那台手扶拖拉机的轮胎碾过了四个春秋,沾满了全村的泥土、煤灰和汗水,它承载的,是那个年代一个集体所有的希望与温饱。父亲和他的拖拉机,成了连接土地与村庄、付出与收获最坚实的纽带。
在外面,他是雷厉风行的干部、队长;在家里,他是一位沉默寡言却爱得深沉的父亲。我们兄妹五个,年龄挨得近,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要将五个孩子都培养成人,其艰难可想而知。
我几乎从未听过父亲对我们说过什么长篇大论的道理,他的教育,是无声的。冬季他在煤油灯下,和母亲熬到深夜默默的做灯笼,到春节用自行车带到集市上去卖;承包地后,他同母亲起早贪黑地耕作,把汗水洒到责任田里。家里无论多么困难,只要听说我们需要学习资料,即使再紧张也都想办法把钱给我们让我们去买。
他用自己的行动,为我们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奋斗”。他常对我们说:“我没多少文化,但只要你们肯读书,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们!”这朴素的誓言,是他给予我们最强大的精神动力。他知道,只有知识,才能改变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为了这个目标,他和母亲节衣缩食,付出了我们难以想象的艰辛。
如今,我们兄妹五人都学业有成,在各自的岗位上安身立命,这是对父亲一生辛劳最好的告慰。他用自己的脊梁,为我们架起了一座通往更广阔世界的桥梁。
2009年,父亲永远地休息了,他走完了74年平凡而壮阔的人生旅程。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但他却像一头老黄牛,在中国农村最深刻变革的几十年里,默默耕耘,负重前行。他是共和国最基层的建设者,是集体经济的操盘手,是乡邻信赖的贴心人。
他的故事,是那一代中国人的缩影。他们生于苦难,长于奋斗,将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紧密相连,用最原始的勤劳和最朴素的信念,支撑起了我们的家,也支撑起了国家的根基。
父亲,就是那拉车的牛,就是那奠基的砖。他留给我们的,没有万贯家财,却有一座名为“奋斗与奉献”的精神丰碑,永远矗立在我们心中,指引着我们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