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烟火凡尘 (小小说二题)
聂鑫森

一路同行
他们认识还不久,居然坐在同一辆车上,从湘中的潭州城出发,去湘西的凤凰县旅游。
这台黑色的北京牌越野车,模样很威猛,速度也快,和驾车人宓威的名字很相符。七十岁的宓威,身高一米八,浓眉大眼,粗胳膊粗腿,退休前他是个交警。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叫蓬纤,六十四岁,生得小小巧巧,退休前在一所中学教生物课。
他们是在市妇联举办的“夕阳红相亲会”上认识的。他们的伴侣分别在几年前病逝,孩子也都成家立业了。当舞曲奏响时,高高大大的宓威,径直走到了蓬纤面前,蓬纤眼睛一亮,就随着他走进了舞池,男人浓重的气味,让她的鼻翼急速地翕动。尔后是坐下来交谈,想不到他们都爱好旅游。
宓威说:“我是个交警,一见路和车就热血澎湃。”
蓬纤说:“我喜欢一路上看花花草草,看可爱的小昆虫,大自然让人安神静气。”
“过些日子,我开车去湘西凤凰,那里有沈从文、黄永玉的故居。”
蓬纤惊奇地问:“你也知道他们?”
“我读过他们的小说和国画。”
“我搭个顺风车好不好?但吃饭、住宿,必须是AA制。”
“没问题。控制一下速度,晨出而可夜达。你累了,就叫我停车,我会服从命令听指挥。”
……
上午十点钟,在一个亮起红灯的十字路口,车停了下来。蓬纤打开车窗,放进深春微凉的空气。忽然,一只双翅橙黄、带着墨绿色斑点的蝴蝶飞进窗口,落在车内的仪表台上。她朝宓威摆摆手,意思是“别赶走它”。 宓威点点头。
这只蝴蝶很优雅,好像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用纤细匀称的长腿,沿着挡风玻璃一线款款而行,好像在走T台。
绿灯亮了,蓬纤关上车窗,轻声说:“客不想走,我们就留客。知道吗?这是一只名贵的黄裳凤蝶。”
“你有一双慧眼,还有……一颗善心。”
中午到了一个车加油、人吃饭的停车点。蓬纤说:“我们把车门、车窗都打开,让客人先走吧,然后我们再去用餐。”
“好。”
蝴蝶展开翅膀,翩翩飞走了。
蓬纤挥挥手说:“再见。后会有期!”
宓威很感动。
夜色四合时,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都亮了。
因到凤凰县酉水畔一家宾馆,还有近两个小时的路程,宓威先安排在一个停车点用过晚餐,再喝杯热茶后,问蓬纤:“蓬老师,你如果休息好了,可以上车了吗?”
蓬纤微微一笑,说:“你开车,你作主。”
“谢谢。这段路弯道多,有些地方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悬崖和深谷。我会小心开车,我的技术应该还行,你尽可放心。”
温柔地响了一声喇叭,轮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蓬纤有了说话的欲望,声音还未吐出喉咙,宓威轻轻地“嘘”了一声,让她不要说话
跑完一长截上坡路后,好像到了路的尽头,其实是一个急转弯处。宓威放慢车速,和前面的一辆小车,拉开五十米的距离。他突然看见前面的车,刚闪过急转弯处,便听到“嘭咚”一声闷响,随即传来叫“救命”的声音,是女人和孩子在惊叫。宓威知道出事了,赶忙把车开到快到急转弯处的路边停住。他下车往上走几步,一看,是山路的外半边因塌方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小车半边倾斜卡在坑里,只是没有掉下去!他大声喊道:“车上的人不要乱动,不要摇晃,保持车的平衡!我是交警,我来打求救电话!”
蓬纤是随后下车的,回头看看来时路,发现两百米开外,驰来好几辆小车。如果仍是这样疾驰而来,落进大坑里,后车压前车,后果不堪设想。她惊慌地大叫一声:“宓威,后面又来车了!”
宓威跑过来,站到急转弯的前面,朝坡下的车使劲挥手,大声喊:“前面危险,停车!停车!”
声音被山风吹走,没人理会,亮着前灯的车一点也没减速,劲冲冲地往坡上跑来。
宓威飞快地脱下上衣,用右手挥舞着,大步往坡下跑,跑到背离急转弯处有十来米了。为了拦住飞跑的车,他最好的办法是在路中央“咚”地一声跪下来,用这条命把车逼停!他真地跪下了,上身挺得笔直,右手急速地挥舞着上衣,挥舞出一片哗哗啦啦的声响。
蓬纤惊呆了,拼命地哭喊:“老宓——危险——老宓——危险——”
奔跑的车,终于在离宓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宓威和蓬纤到达酉水边的这个叫“喜相逢”的宾馆时,已是午夜过后。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经理和服务员在大厅里等候。经理说:“县交警中队打电话来,说你们夫妇舍己救人,了不起,请我们好好接待你们,二位先去吃个夜宵。”
蓬纤说:“谢谢。我不吃夜宵了,我想去睡觉……”
宓威也说:“不麻烦了,谢谢,我得去洗个热水澡。”
房间是网上订好的,一人一间。他们拿着房卡,乘电梯上到十八楼。
蓬纤说:“我想……先到你这里坐一会儿,好吗?”
“你和那只黄裳凤蝶一样,都是贵客,哪有不欢迎的道理?请——进!”
慧眼识珠
民营企业时珍制药总公司,向社会招聘总经理助理的最后一场考试,在这个夏日的上午十一点钟,轻轻松松地结束了。
从头到尾负责这项工作的劳动人事处处长劳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公司规模不小,有中药研究所、中成药制造厂,以及负责采购、营销、宣传、后勤、接待的职能部门,员工达两千之众。
半个月前,55岁的总经理简明,搔搔已见星星霜斑的鬓发。对劳辛说:“你和我,还有同时创业的几个老伙计,都上年纪了。尤其是我,还有心脏病,当这个‘一把手’,越来越吃力了。我想选聘一个年轻人来任总经理助理,先让他历练几年。”
劳辛马上说:“我建议为避免近亲繁殖和人情关系纠缠,可以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十万年薪应该会有贤人来!年纪必须是三十岁以下的男性,有一定的学历和工作经验。”
“行!你想的比我周全。”
报名的很踊跃,先是专业文化考试,呼啦啦淘汰了三分之二。接着是中医药专家担任考官的面试,优中选优,就剩下了三人,他们是朱宏可、蓝小为、白大波。
劳辛心里看好的是朱宏可。
最后的考试怎么进行?简明说:“大家让我来出题,是最大的信任,那我就届时再奉告。”
考场和考试内容,直到今天清早,简明才告诉劳辛。
考场选在总经理室隔壁的小会议室(劳辛想:这个会议室有监控装置,总经理可以坐在办公室全方位观看考试情况),在后端的靠墙处,摆了三套小方桌和长背靠椅,桌与桌之间拉开一米的距离。每个桌上,摆着一副有茶托、茶碗和碗盖的盖碗茶具,里面放上了茶叶。桌上还各放了一串钥匙,其中有一片贴了编号,可以分别去打开正前方靠墙也贴了编号“壹”、“贰”、“叁”的文件柜(劳辛想,文件柜里应该放着考题)。在墙角的一个茶几上,摆着一把灌满了水的电热壶。
简明说:“劳处长,九点钟你领他们进入考场,座位由他们自选。你只交代他们,九点到十点是自由聊天时间;十点正,他们用编了号的钥匙,去打开编了号的文件柜,里面的东西只可取一件自用。其他的什么也不用说,已安排工作人员照料。你就回到我的办公室,还有几位老伙计,我们一起喝茶、聊天、看视屏。”
……
十一点到了,工作人员打开门,考生高高兴兴地出了考场,回家去静候消息。
简明关了办公室的视屏,说:“各位手上都有考生的资料,刚才又全程看了视屏,我先听听你们的高见。”
和劳辛邻座的老刘,说:“我刚才看三个人的年纪,蓝小为过了三十岁,超龄十八天;白大波也超龄了七天。老劳,论招考基本条件,只有朱宏可才是合格的。”
劳辛说:“是我的疏忽……原先怕报名人少,就放宽了点年龄限制。老刘既然提出来了,怎么办?”
老刘又说:“后来报名的人不少,又让他们连过两关,但这最后一关,恐怕不能将就了。”
劳辛低下了头,说:“我……同意……不过,还得听听……大家的意见。”
简明喝了一大口茶,说:“老刘,劳处长的想法没有错,也不过是超龄了一点点。要把人家刷下去,就要赶早,既然让他们考到最后,再以此为由头淘汰,就会给人落下话柄。劳处长,你说呢?”
劳辛的脸蓦地红了。
“各位都看了视屏,你们说说谁最后胜出?”简明笑着问。
简明见大家都望着他,就转过脸问劳辛:“你应该有高见啊。”
劳辛说:“我真的没有什么高见。简总,还是你说。”
简明说:“今天是休息日,辛苦各位了,中午我私人请客,到饭馆去喝几杯酒。”
“好咧。是为你选总经理助理,应该如此。”
简明淡然一笑。
“最后的考试程序,是我一个人操办的,你们中没一个人知道,为的是不洩题。我以人格担保,这三个人我都缘吝一面,素不相识,也与我没有牵藤搭柳的什么关系。前面的两场考试,我也从不过问,这点劳处长可以证明。”
劳辛小声说:“我可以证明。”
“看一个人是否可担当重任,应从生活的细微处考量。我设置的考场和考题,都很生活化,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应考内容。”
大家精神一振,眼睛瞪得溜圆。
“工作人员打开考场的门,第一个抢着进去的是朱宏可,径自走向正中的座位。第二个进去的是白大波,就近坐在靠门的座位上。最后进入的是蓝小为,他走向顶里面的那个座位,从从容容。”
老刘说:“朱宏可有一种敢作敢为的气派,好。白大波求稳求方便,就近处坐。”
劳辛说:“蓝小为是无可选择,只能如此。”
简明继续说:“朱宏可揭开茶盖,见没有沏上水,立即重重地盖上了。白大波好像没看见也没听见,从提包里拿出一支圆珠笔,拧开笔套,用笔尖在左手掌心划来划去。蓝小为站起来,走到电热壶边,插上了插头;不一会水开了,他提起壶,先给白大波倒水,白大波揭开碗盖,站起来表示谢意。给朱宏可倒水时,是蓝小为揭开碗盖的,朱宏可挺胸坐着,面无表情。三个人喝茶的姿态也不同:白大波揭开盖子放在桌上,不急着喝,让茶慢慢凉下来;朱宏可却是双手端起碗,想大口喝,烫得身子歪了歪;蓝小为是左手端起茶托,碗立在茶托上,不会烫手,这也是喝盖碗茶的规矩,然后再揭开碗盖,用碗盖边沿在碗面荡开浮着的茶叶,再小小地呷一口,盖上碗盖,轻轻放到桌上。”
有人问:“这说明什么?”
“蓝小为谦逊、低调,愿意为他人作想,而且是出自教养很好的家庭,有清姿贵格。白小波如老刘所评,求稳求方便,但懂礼性,有管控自己的能力。朱宏可呢,大有舍我其谁的气概,不容易与人相处,还急躁、粗疏。”
“下面呢,快说,快说。”
“九点到十点,他们聊天,只是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可以不论。十点还差十分时,朱宏可已把这一串钥匙拿在手里翻动,抖出叮叮当当一片急响,然后又把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文件柜。白大波是摁住钥匙串,一片一片地找,没有一丝声音。蓝小波一动也不动,直到十一点了,才站起来,拿起钥匙串,迅速找出贴着编号的那片钥匙,不急不慢走到‘壹’号文件柜前,准确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三个文件柜,各放三样相同的东西:一本《时珍制药总公司各级干部花名册》,从最底层的班组长到总经理的姓名、简介都印在册中;一本《人际交往要则》;一本《唐诗分类品赏》。朱宏可取的是花名册,只看了前面几页介绍公司一级领导干部的,就丢下了,时而站起,时而坐下。白大波取的是《人际交往要则》,先看目录,再找出其中的几页仔细看,眉飞色舞。蓝小为取的是《唐诗分类品赏》,先看封面,再读序言,然后凝神静气一页一页地细读内文,几次要提笔去圈点,想到不是自己的书,赶快收手,可见他在家里就有读书的好习惯,在这种场合依旧如此,不容易!”
“说完了?”
“说完了。吃饭去!”
“到底是谁呢?”
简明仰天一笑:“劳处长,你说呢?”
劳辛嗫嚅着说“蓝……小……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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