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满长安

贠靖

在我的印象中，西安的秋天似乎有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美，她就像是午后那一抹金色的阳光，静静地洒在不远处的红墙上，闪烁着岁月的斑斑痕迹。

这个季节，北方额济纳旗的四十万胡杨林，早已成为一片金色的海洋，千年古树虬枝盘结，在荒漠中绽放着极致秋色。而塔里木的小火车也穿梭在金色的隧道里，将水天一色倒映如画的草原秋色，连同那令人荡气回肠的牧歌都带向未知的远方。

西安的秋天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她就像护城河里的水一样，永远都是安安静静地，如同一面镜子一样躺在那里。城墙上的人可就没那么安分了，他们一会将一串欢笑声丢下来，一会又将一阵腾腾的脚步声丢下来。

若停下来，人们不难发现，城墙下流淌的碧绿里，不知什么时候已透出一片一片的金黄，或星星点点的火红。这金黄延伸开来，城内的钟楼、城南的大小雁塔，便都沉浸在一片金黄里。正如晚唐诗人黄巢所描写的那样：“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时西安城里就热闹起来，人们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或举家出动，嚷嚷着要去南山里赏秋色。

在西安，赏秋色最有名的大概就是终南山古观音禅寺的千年银杏树了。去那里，一般是要提前预约的。

古观音禅寺原名观音堂，坐落于秦岭凤凰山下的罗汉洞村。这里距西安市区约30公里，四周山峦环抱，景色优美。据史料记载，古观音禅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为终南山千年古刹之一。

寺院依山而建，规模不大，仅三进院落，却是曲径通幽，古木参天，错落有致。

走进古观音禅寺，仿佛踏一脚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静谧世界，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立刻就静了下来。

穿过山门，迎面是天王殿。殿内依次供奉着四大天王的塑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大雄宝殿位于寺院的中心位置，红墙黄瓦，飞檐翘角，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古朴的光芒。殿内香火缭绕，隐约传出断断续续的诵经声。

千年银杏树就在寺院的核心位置，需数人合抱的树身用栅栏围了起来，栅栏上系满红色的祈福带。相传这棵银杏树为唐太宗李世民亲手栽植，距今已有1400年历史。

深秋时节，阳光透过粗壮的树干和枝叶，在树下洒下无数斑驳的光点。秋风吹来，金黄的树叶在风中摇摆着，簌簌飘落。

回眸间，脚下厚厚的一层落叶与寺内的红墙黛瓦相映成趣。

每一片落叶都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阳光下，不少游客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望着金黄的树叶缓缓飘落，听着寺院里回荡的钟声，半天一动不动，完全沉浸在这金色的图画里。或许，他们以这种虔诚的方式在表达着对季节的敬畏。

沿寺院后的山路蜿蜒而上，道路两旁林木葱郁，溪水潺潺。登上山顶的观景台，从这里俯瞰整个寺院和周边的山林，则是另一幅更为开阔的壮美图画。

除了古观音禅寺，秋天的雁南公园也值得一去。那是被幢幢高楼围拢着的一片林子，都市里难得的绿草地。

记得下了车，沿着窄窄的林间小路走下去，两边是起伏的山坡，一边长满了苍翠的松柏，很多已有碗口那么粗。一边是金黄的银杏林。数对男女情侣，相互依偎着坐在坡顶的银杏林里，仰起脸静静地瞅着头顶的银杏叶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一群年纪不大的孩童在大人的吆喝声中，追逐嬉闹着在林子里穿梭。

我抖落身上的银杏叶，继续往前走着，眼前出现一片更大的银杏林。

很多人三三两两地围坐在银杏树下，一边悠闲地享用着从家里带来的水果或美食，一边扭过脸去，瞅着不远处拍照的男女。也有人手牵手在林子里漫步，很浪漫很惬意的样子。

银杏林的旁边，是一片开阔的绿草地。有不少人带着孩子，在路边买了风筝，来这里放飞。望着头顶的风筝随风飞向深蓝的天空，他们仰起脸尖叫着向前奔跑着，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我想此刻他们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记忆尤深的是，公园里有一条盘旋的空中走廊，上面总是挤满了人。人在走廊上行走着，就像走在一片金色的海洋里。走着走着，眼前又闪现出一片火红来。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秋天，我常常喜欢一个人独自漫步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让夕阳的余晖将孤独的身影一点点拉长。

我喜欢那种孤独的感觉。

古铜色的阳光下，我慢慢地往前走着。一会闭目凝神，深呼吸，嗅着空气中散发出的淡淡的秋天的味道。一会弯腰捡拾起地上的落叶静静地端详。那黄的银杏叶，如蝉翼一般金黄透亮。红的枫叶，绿里泛黄，黄里透红，红得如一簇火苗，边沿上有一圈灰白，如岁月燃烧过的痕迹。

我正在犯愣，听到前面传来爽朗的欢笑声。抬眼望去，两位年轻的妈妈也带着孩子在捡拾落叶。她们说要将落叶带回家去做书签。孩子的手里已捧了一大捧捡来的落叶。妈妈们还在不停地弯腰捡拾。她们每捡起一片落叶，都如获至宝般，凑在眼前的阳光下凝视着，脸上充满了陶醉的神情。

秋天，我还喜欢去溢满书香的书院门走走。那里有很多售卖笔墨纸砚和字画的店铺，也有不少制作古埙和小糖人的手工艺人。

走在浸满岁月痕迹的青石铺砌的路面上，我不时停下来，瞅着街边的手工艺人那双生满老茧的手指灵巧地扭动着，手里就变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动物或栩栩如生的小人来。

在一家装裱字画的店铺前，阳光透过婆娑的树叶，洒在红色的窗棂和木门上。店里的桌案前，主人正神情专注地展开一幅线条流畅的水墨画。我出神地注视着，心底里暗自感叹，这西安的秋天实在是太美了！

在小东门里的城墙下，藏着一个烟火气十足的长乐坊。高大的银杏树下，红色的牌楼十分耀眼。这里每天都有老腔、木偶演出，也有出了名的摔碗酒。

回坊街亦是我时常光顾之地。与长乐坊一样，这是一条四处飘香的街道。虽然街两边的国槐树仍绿汪汪生机勃勃的样子，但树下摆放的冰糖葫芦、冰糖雪梨，还有石榴汁、苹果汁却满是秋天的味道。在这里，红柳烤肉、腊牛肉、腊羊肉、肚包肉、麻辣羊蹄、粉汤羊血、炒凉粉、肉夹馍、羊肉泡馍、麻酱凉皮、蜂蜜甑糕、芝麻胡饼，各色美食令人馋涎欲滴。在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的叫卖声中，我似乎看到了大唐盛世慕名而来的西域商队，他们身着华丽的服饰，带来了西域的文化、西域的风情，在西安的秋色里点染开一幅浓淡相宜别具一格的动人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