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初拥
这真是一个昭然若揭的冬天的早晨。昨日此时,仿佛还是秋光最后的赝品,阳光里还存着些虚情假意的暖。可今晨一出门,不过七点钟光景,那股子属于冬天的、货真价实的寒气,便劈面而来,给了我一个毫不含糊的、零距离的拥抱。最先感知这拥抱的,是耳朵和手。那寒意,不像秋风那般带着商量的、拂过的意思,而是带着一种确凿的、雕刻般的力量,径直贴上来,让耳朵立刻感到一阵薄薄的、尖锐的痛,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了一下;手呢,若不赶紧藏进衣袋里,顷刻间便有僵直的意思了。这便是今年冬天给我的“下马威”了,是它在我感官上烙下的第一个印记。
我顺着人流稀少的道路,低头向泾河岸边走去。心里是有些沉甸甸的东西的,像浸了水的旧棉絮。这寒意,倒像是一剂清醒药,将那混沌的心绪暂时冻结了,让位给身体最本能的感知。河岸便在眼前了。那风,方才是零散的,到了这开阔的河面上,便汇聚成一股势力, “嗖嗖”地吹个不停。这已不是风,倒像是一大群看不见的、顽劣的精灵,在河面上肆意奔跑、呼号。它们掠过枯黄的芦苇,芦苇便发出一片瑟瑟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哀鸣;它们扑到我的脸上,那滋味便不再是单纯的冷,而带上了一点“刀子”的味道——不是要割出血来的那种锋利,而是那种凛冽的、干巴巴的刮擦,仿佛要将你脸上最后一点暖意,连同那点微不足道的油脂,都一并打磨了去。
我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脖子尽力地往大衣领子里埋,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想要缩回自己唯一的壳里。我低着头,顺着那灰茫茫的、风势更盛的河向上游走去。河水似乎也怕冷,流得比平日迟缓,颜色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被风划开一道道白色的、转瞬即逝的伤痕。就在这身体的瑟缩与河风的呼啸中,我的思绪却挣脱了出来,飘向了远比这泾河上游更遥远的地方。我确切地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在我的故乡,我二嫂的葬礼正在肃穆地进行着。那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想必也是这般的冷罢。那吹动着灵幡的,想必也是这般无情的风罢。亲戚们聚在一处,脸上该是悲戚与木然交织的神情,说着些安慰的、也是程式化的话。而我,却缺席了。我因着一些看似无法推脱的“故”,成了一个缺席者,一个站在遥远的河岸边,用想象参与这场最后告别的人。
一股深切的遗憾与愧疚,便像这河底的淤泥,被这思绪的竿子一搅,全都泛了上来,让我的心比身体更感到一种冰冷的沉重。我与二嫂,算不得多么亲近,记忆中她总是一个沉默的、操劳的背影。可正是这背影,构成了故乡那片土地上一个恒定的坐标。如今这坐标消逝了,而我,竟未能去那坐标的原点,鞠一个躬,送一程行。这人生的行路,为何总是这般仓促与两难呢?我们被日子推着,在忙忙碌碌中奔忙,在粗茶淡饭中远走,行色匆匆,竟连这最后的告别,有时也成了奢望。
风还在吹着,灌进我的领口,我打了一个寒噤,从沉思中惊醒。我站定了,望着那滔滔而去的、冰冷的河水,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这初冬的河风,既然能刮得人脸生疼,能吹散河面上的薄雾,那么,它是否也能吹散我心里的这些烦恼与苦恼呢?那些因缺席而生的愧疚,那些因奔波而积的疲惫,那些为得失而起的纠结,它们盘踞在心房,不也像这冬日里厚重的阴云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冷冽的空气直灌入肺腑,像一道冰线,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我索性抬起头,迎着风,任由它像一把无形的梳子,梳理我那些杂乱无章的愁绪。吹散吧,都吹散吧!我默默地对风说。将这遗憾吹散成河上的水汽,将这愧疚吹散成天边的微云。让它们都随这风去吧,到那辽阔的、不着边际的地方去。
也正在这时,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冬日的阳光,那淡淡的、金子一般却毫无热力的阳光,斜斜地洒了下来。它照在远处的屋顶上,照在近处凝着白霜的枯草地上,也照在我的身上。它没有暖意,却有着光明的、洁净的形态。我看着这光,心里那句盘旋已久的话,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这个冬季,愿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恰逢其时!”
是的,恰逢其时。生命的降临与逝去,人情的聚散与离合,或许都自有其时辰,强求不得,也回避不了。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在这仓促的、时有寒意的人生里,学会善待自己,珍重那最朴素的温暖。一念及此,那关于二嫂葬礼的沉重,似乎也在这风与光的交织中,得到了一丝释然。逝者已矣,那离别,或许在另一个意义上,也是一种“恰逢其时”的安详与解脱罢。而我们生者,更要好好地活,带着对逝者的记忆,更带着对生命本身的敬意。
风起浅冬,岁寒念暖。我转身,开始往回走。身子依旧是冷的,手与耳朵依旧感受着冬天的滋味,但心里,却仿佛腾出了一块地方,装进了这清冽的空气,这淡薄的阳光,和这一声在风里飘散了的、对世间所有美好的祝愿。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新闻稿千余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