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自己的情绪在经历了过去这些年里已经足够稳定,无论发生多么大的事情,我都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内心的那份稳、那份静、那份足以支撑我面对任何风浪的冷定。我一直以为这种定力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成为我可以随时调动、随时依靠的力量。然而最近我却深刻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在任何时候都能做到如此,尤其是当面对至亲的时候,自己的情绪仍旧会被他们轻松撬动,那种波动往往比外界任何冲击都来得更猛烈、更失控。
最容易触动我情绪的人,无一例外,是我的妈妈和两个孩子。他们在我心里有着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位置,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甚至每一个眼神,都能影响到我心里的波纹。说真的,每次情绪来的那一瞬间我都能觉察到它的到来,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它的形状、它的根、它的锋芒,可我却依然控制不了它。我知道那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我内在某些根深蒂固的模式被触碰了,是我依然还没有真正修正的部分在作祟。
我之所以写下这一篇文章,是因为我知道,只有在书写中诚实面对自己,我才有机会慢慢找到情绪的来源在哪里。我必须承认自己依旧有问题,我必须承认自己并不完美,我必须承认自己依然会被某些无法控制的情绪所影响。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真正找到根源、看见自己、拆解自己,也才有机会去改变。
我始终相信,无论一个人、还是一个地方,只有能看见自己的不足、承认自己的缺点、愿意面对自己的影子,才能有成长、进步和改变的可能。如果一个人永远沉浸在自我感动、自我陶醉、自以为是的状态里,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完美无缺,那他将永远停滞不前。水满则溢的道理,不只是对个人而言,同样适用于一个集体、一个群体、一个社会。当一个地方听不到反思、看不到自省、没有反对声音,所有人的价值都被统一、所有思想都被框定,那不是强大,而是开始走向衰败的前兆。
我这样写,并不是跑题,而是我在把个人情绪与整个社会环境互相映照。因为我们整个环境已经无法让我直白说太多内容,我只能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表达我内心深处真正想提醒的东西。能理解的人,自然能看到字里行间的重量;理解不了的人,就当我在倾诉自己的经历吧。
回到我自己身上。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情绪确实与原生家庭有着极其深远的关系。我所经历的、所承受的、所压抑的,都在潜移默化影响着我,如今又透过我影响到我的孩子。虽然我一直自认为觉察力极强、控制能力极好,可我依然发现自己仍然会在某些瞬间重演当年父母对我做过的事,这件事情让我深深自责。
我越是明白这些情绪的伤害有多大,就越是警觉自己的一言一行会给孩子带来怎样的影响。当一个人的童年被控制、压制、恐惧、愤怒包围,他长大后哪怕极力克制,也依然需要用一生来修复这些伤口。而我不愿意把伤痛再带给下一代,所以我选择在自己这一代尽可能去修正它、化解它、截断它。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我带孩子来到一个更文明、更包容、更自由的环境生活成长。我希望他们能在尊重、平等、爱与自由的土壤里成长,而不是像我们过去那样被无形之手操控情绪、控制思想。
可是,我的焦虑依然存在。这是我必须面对的一部分。我焦虑他们的未来,我担心他们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世界靠什么生存,我担心他们若不够强大,未来可能会在某些环境里吃亏,甚至活不下去。也因为我的这些经历,我一直站在“让孩子靠自己拥有生存能力”这个立场来教育他们。洗碗、做饭、家务、自理能力、自食其力、摆摊赚钱、用汗水换取工资、用工资做最简单的投资理财,这些不是我对他们的苛刻,是我希望他们未来在任何地方都有独立活下去的底气。
我希望他们能靠自己站起来,而不是靠父母。我希望他们能走向更大的世界,而不是困在某一个地方。我希望他们的人生因为他们自身的价值和能力而丰盛,而不是因为依赖而脆弱。这样的希望本身没有错,但它也带来了我的焦虑,而焦虑就变成了我的情绪来源。
我承认,我有期待、有要求、有担心,可我也必须清楚地告诉他们:我对您们的爱从来都是无条件的。我所有的严格、要求和焦虑,都是因为我希望您们拥有更强、更自由、更有尊严的未来。我希望我修不完的课题,您们能替我继续修;我希望我没做完的断代循环,您们能够替我彻底断开。
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愿望,也是一个觉醒者的责任。
而我之所以把这些写下来,是因为我希望我的孩子和我的后人,哪怕他们在很多年之后看到这篇文章,也能理解我当下的挣扎、我的成长、我的反思、我的真诚。我希望他们看见我有很多缺点,但我愿意承认、愿意改变。我希望他们从我身上看到,不完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知道问题却假装不存在。我希望他们从我身上学到:一个人只有敢于面对自己,命运才会开始改变。
如果有一天他们能看懂这些文字,我希望他们知道,我曾经拼尽全力想把代代相传的痛苦、情绪、伤痕,在我这里终结。一个人的觉醒,不是变得没有情绪,而是终于看清自己情绪背后的伤。只有敢承认自己不完美的人,才有机会真正改变。我过去以为力量来自于强大、来自于冷静、来自于能承担所有外界的风雨。
但直到我看到自己在母亲与孩子面前控制不住情绪,我才明白:最难面对的不是世界,而是我们最深的爱。我这一代承受过的痛、不安、焦虑、恐惧、原生家庭的烙印,我不想再让它继续传递。如果我不能完全修掉,那我至少能留下看见、承认与觉醒的种子,让我的孩子与后人知道:情绪不是罪,脆弱不是错,看见,就是力量的开始;觉醒,就是循环的终点。
我愿意在我这一代,让旧的模式断在我身上,让爱的方式,从我开始改变。因为真正的强大,不是泰山崩于前的无动于衷,而是面对至亲的情绪时,依然愿意学习、愿意调整、愿意回到爱里。愿我成为孩子生命中的终点,也是新世界的起点。愿此生修己、修心、修行,让爱从这里开始生生不息。
成长从来不是变得完美,而是学会照见自己的不完美。情绪不是敌人,而是通往自我、通往真相、通往生命更深处的入口。当一个人能对自己的情绪负责,他才开始真正成为独立的人。当一个人能看见自己的阴影,他才开始真正拥有光。而当一个人愿意为下一代断开那些伤害、恐惧、扭曲、控制,他已经不是在改变自己,而是在改变一个家族的未来,甚至在改变一个时代的命运。愿我和我的孩子都能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同时看见更高的方向,走向更自由的生命。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