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只鸭子在淮北
文/张健
车过淮河,上桥与下桥不过须臾之间,两岸的景致却分明地变了。淮南是水田漠漠,到了淮北,那土地便干爽硬朗起来,连风里的湿气也仿佛被滤去,只剩下一种坦荡荡的、属于平原的明净。这水土的微妙差异,竟连累得河两岸的鸭子,也走上了迥然不同的宿命。
淮南的鸭子,是肥腴的,温柔地浸润在瓦罐里,成就了一盅“淮山杞子炖老鸭”的清补;而淮北的鸭子,却仿佛染了这片土地的性子,它的归宿,是更热烈、更直白、更带着些江湖气的。
淮北人是不大耐烦文火慢炖的。他们对待鸭子,有一种近乎于豪迈的利落。那鸭子,必要是活肉充盈的,不必过分肥腻,但要紧的是那份紧实。最寻常可见的,便是街边熟食铺子玻璃橱窗里,油汪汪、红亮亮的一只只。那不是南方式酱鸭的甜糯,也不是北京烤鸭的丰腴,而是一种被香料与猛火逼出来的干香。
曾在一条老街的转角,见过一家极小的铺子,招牌上的红漆已斑驳,只认得一个“鸭”字。门口一口大锅,锅里是深赭色的老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浓烈的香气,是花椒、八角、桂皮与干椒被热油与时光熬煮出的魂魄,蛮横地占领了半条巷子。
那便是淮北的卤鸭了。它的妙处,全在一个“透”字。滋味是彻头彻尾地吃进每一丝肉里去的,连骨头都酥了,嚼在嘴里,是咸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意,那辣不冲,只暖暖地贴在舌根,引着你一口接一口,欲罢不能。这味道是扎实的,不给你飘渺的遐想,只是结结实实地告诉你,这便是肉味,是人间烟火里最本真、最解馋的滋味。若再配上一壶本地产的、同样有些烈性的口子窖,那便是淮北汉子们一日劳作后,最熨帖的犒赏了。

然而卤鸭还是温润的,淮北鸭子最刚烈的篇章,要留给生炒鸭块这道菜,是连那点温润的汤水也一并舍去了的。斩成小块的鸭肉,直接下到滚油热锅里,与葱、姜、蒜、辣椒、花椒一同爆炒。没有半点汤水来调和,全凭油与火来逼出鸭肉本身的香气。那炒出来的鸭块,皮是紧蹙的,带着焦香的边,肉是干酥的,咬开来,却还锁着一丝鲜嫩的汁。各种香料的味道,不是炖进去的,而是像烈火炼出的金丹,一层层烙在鸭肉的表面,生猛,泼辣,吃起来须得敞开衣领,额上微微见汗,才算过瘾。这哪里是吃菜,简直是一场与味觉的角力,痛快淋漓。
我总觉着,这淮北的鸭子,是有些魏晋风骨的。遥想当年,那片土地上,嵇康、阮籍之流,于竹林中饮酒放歌,他们不拘礼法,率性而为,生命的状态是何等的恣意与强烈。这淮北的鸭子,似乎也承了这份遗韵。它不追求淮南鸭馔的温润滋补,也不屑于模仿京都鸭肴的繁复礼仪。它只是它自己,是淮北这片厚土上生长出的、带着野性与生命力的味道。它用最直接的方式,满足你最原始的食欲,其间自有一份落拓不羁的真性情在。
灯火通明的淮北小城,大排档上,或许也是一只鸭子最风光的时候。它们一只只被分解、料理,或卤或炒,成了人们杯盘间的谈资与欢笑。
那香气混着人声,蒸腾而上,模糊了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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