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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二十四)
王慧仙
在2017年母亲节来临之际,我的心又忐忑不安起来,白天想的是母亲,夜晚梦的也是母亲,令我坐立难安,几近神魂颠倒。
母亲,我有千言万语想对您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首先最不可原谅自己的是您生病时,我没有带您去天津市正规医院全面检查、看病和治疗,让您在混沌中过早离世,恳请母亲原谅愚昧无知的女儿!
1986年暑假,我把您从甘肃山沟接到天津,本想让您见世面、开眼界,享受女儿女婿的照顾,也为了让您避开孙子的重病,以防万一他治不好时您承受不住。没料到您如此健康的身体突然抱恙,我清晰记得您发病那晚我下班回家,您已备好晚饭,我们用餐时您还一切如常,您说:“吃完饭就去陈学忠老乡家玩。”我答:“等我收拾完碗筷一起去。”我还在洗碗,您便独自出门,约莫九点归来时已有异样,坐在沙发上唱起佛生(“一条拐棍一条心……手拄拐棍好出力”),这是甘肃农村迷信活动的咒语。我一边备课,一边纳闷:素来不爱唱跳的母亲今日为何反常?母亲左音唱的不好听,我劝您洗漱就寝。那一夜您彻夜难眠,焦躁不安。次日我陪您去当地医院问诊失眠缘由,一位年长女大夫检查后说:“心跳略快,其余正常。”服药三天后好转,恰逢周末老乡聚会,一个迷信的老乡瞧了瞧您的面相,私下告诉我:“您母亲鼻子歪了,必是老病,速速送回老家。”她这番话让我这愚昧无知者六神无主,连一向足智多谋的女婿也失了主张。
七八个老乡也相信了她的迷信说法,大家商量,传统的说法,“故土难离,人老归根”。其含义是老人去世后要在祖坟里埋葬,他们决定把母亲您送回老家,母亲您的听力很好,听见后自己也要回老家,给我说;“如果我死在你们这里,就要火化,你抱着骨灰盒回家,村里人就要责怪你,你弟弟、弟媳妇也会怪罪你,我死在家里,高抬深埋的,谁也没说的,我还要在阴间找早去了的你爸爸和你奶奶去”。被母亲您这样一说,没有经验,愚昧无知的我很害怕,就发电报叫远在甘肃的姐姐来接母亲您。姐姐也和我一样愚昧无知,不知道带母亲您去天津市正规医院全面检查,就急急忙忙地接母亲您回老家。
从天津出发时母亲您两眼含着泪,哽咽着说:“永仁,您对我很关心,我永远记着,我这次回去再可能就见不到你们了,你和慧仙好好地生活,供济两个孩子上大学……。”把两个孩子亲了又亲,并说:“剑锋、剑英、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学习,争取上大学。”嘱咐完了。就和前来送行的老乡们依次握了手,恋恋不舍地上了车。从天津到北京的这段路母亲您没太晕车,有时还和我们说话,不知不觉得到了北京表姐家,休息了两天后,表姐建议;“我找个正规医院,带妗子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看是什么病?能治就在北京治疗”。不知什么原因我忘记了,可能是怕母亲您坚持不了吧?只想赶快回家吧?我现在想还是老乡的那句“老病,鼻子歪了”蒙蔽了愚昧无知的我们。竟然没听表姐的建议。第四天,我和姐姐就带母亲您回甘肃老家,路过北京天安门时,我们姐妹三个还和母亲您站着照了一张珍贵的合影,在上火车前,母亲流着泪给表姐说:“娥娥,你和姐夫把我领上各处浪(玩)了,毛主席居住的中南海,故宫,毛主席纪念堂等处参观了,使我不见的见了,不吃的吃了,你买的大桃子我吃够了,我享外甥你的福了,这次我回去再就见不着你了……。”话还没说完,要上火车了,匆匆地离别了表姐。
忘记了是经济问题还是买不到卧铺票,只买了两张卧铺票。我和姐姐轮流照顾母亲您,只怕您受不了火车上嘈杂的气氛。即便是健康的人,乘坐两天一夜的火车也难以忍受,尤其下车后,从陇西到家乡流顺的那段汽车路颠簸不止。加上气候差异,天气愈渐寒冷,母亲您可能着凉晕车呕吐,让本就病弱的您更加不堪。记得在流顺下车时,母亲您几乎站不起来了,我扶着您还要步行,姐姐找了个开小车的熟人把我们送回家。
母亲您虽然一路呕吐得不省人事,但一进门就问:“我的两个孙子呢?”当两个孙子出来时,您一把搂进怀里左亲右亲道:“我的孙子,想死你们了。红红,你的病好了,是大娘娘带你到兰州住院救了你,大娘娘的救命之恩不能忘,还有你爸爸输血救了你的命……”
在家休养几天后,您的身体基本恢复,虚肿消退,不再疼痛,只是嗜睡懒动,饭量略减。姐姐要上班,便回学校去了。
为了让母亲您早日康复,我和弟弟用驴车拉您到新城626医院住院。主治大夫是我初中同学,也是医院院长,在校时是班里的尖子生,因此我相信他一定能治好您的病。住院期间,我天天找他询问您的病情,他说:“这种无痛的慢性病见效慢。”住了两周,母亲您嫌医院人多心烦,执意出院回家。现在想来,或许是怕花钱?您想去生您养您的西门外何家园娘家,但大舅认定您是“老病”,不敢让您去。您的心愿落空,我当时很生大舅的气。现在我想,母亲您听到“老病”二字后,精神受挫,失去生活信心了吧?
回到家您依旧没精打采,自始至终不觉疼痛,什么都不愿做,只想睡觉。我天天思索如何让母亲您重拾往日活力,像从前那样忙碌于家务。我有意陪您聊天开导,扶您到院里晒太阳。一天,邮差送信来,您说:“信娃娃来了,快拿信念给我听,我想天津的两个孩子了。”我读到催我回天津的段落时尽量跳过,可精明的母亲您还是听出端倪,逼我回去。那时恰逢暑假,邻居孩子和同学打架打瞎了一只眼,您女婿担心他上班后两个孩子无人看管出事,叫我回去。我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母亲您,返回天津。
身在天津时,我虽处异地却心系故里,日夜忧心着母亲您的康复情况。那时通讯不便,尤其在农村,写好一封信还得赶二十里路进城投递,只能苦候姐姐的来信。当熟悉的陈学忠老乡返乡时,我满心渴望随他们回甘肃探望您,连假都未向单位告请——毕竟刚返岗两月实难开口,几度在他家门前徘徊半小时,终被责任心缚住脚步。偏是那夜,1987年10月29日母亲您托姐姐代笔的家书送达,而您于11月4日辞世,若我返乡本可相见最后一面。这个遗憾啃噬我心三十年,更被农村流传的"老病"之说蒙蔽三十载。
近日从微信得知,五六十年代蒋中正夫人宋美龄享寿106岁,世人皆道其养尊处优。广东乡民李彩荣竟活至120岁,月仙的公公今已89岁仍骑行自如,她姑姑亦享95岁高龄。母亲啊!若非"老病"二字摧折您的心神,若非我与姐姐愚昧未听表姐劝告赴京诊治,您定能安康至今,享寿百又二载。
今年在天津重逢陈学忠,他叹道:"令堂身子硬朗,全是思念儿孙熬坏了心。"此言如惊雷贯耳——这不正是抑郁症吗?本可用中药辅以心理疏导治愈,却因我埋头工作,疏忽了您独守空屋的寂寥。人生地疏无人相伴,让您终日焦虑念家,念儿孙...终至早逝。去年中秋前夜小憩,我梦见满座客车即将启程,您突然起身疾呼:"慧仙,永仁和孩子们还没到!"正要唤剑锋之名时骤然惊醒,整日忆着您焦灼的嗓音与朦胧面容。当晚端菜穿过客厅竟跌断腰椎,卧床两月方愈。总疑心是母亲穿越时空来看我时不慎碰倒?忆起祖母曾说:"阴间人牵挂阳间亲,阳间人便要染疾。"若真如此,我甘愿忍痛,盼您永世牵挂。
今去超市途经街市,总凝望那些挽臂同行的母女。那些与我年岁相仿、甚至鬓发如霜的女儿,仍有母亲相依说笑——何等福分!此刻我只能于静夜敲打键盘,任思念与悔恨浸透骨髓。泪水时而泼洒,时而哽咽,终是跪对星空祈求宽宥。母爱似穹苍,我的天过早倾塌;母爱如瀚海,我的海过早枯竭。若有来生,定要弥补未携您赴京津求医之憾。自您离去,三十年无人唤我"慧仙",无人伴我解忧,我活得不如一株扎根野草。
不知天堂的母亲可曾感应这思念?不知您是否寻得早逝的父亲与祖母?不知您可愿原谅愚昧的女儿?若泉下有知,盼您入梦抚我心安......

作者简介:王慧仙,退休教师。爱好写作、绘画、旅游等。早年创作,有作品见诸报端,《上海“母亲陵”》曾获奖。近年来,相继在《茌平文苑》发表散文、诗歌若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