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走进的冬/回眸
也不知是从哪一天起,下班时走出办公楼,那迎面而来的风,便不再是凉,而是带着一种尖细的、不容分说的冷意了。它不像夏日的热浪那般蛮横,也不像秋日的萧瑟那般悲切,它只是静静地、固执地,贴着你的肌肤,往骨头缝里钻。我下意识地拢了拢大衣的领子,将手里那份或许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抱得更紧了些。这风,是冬派来的最守时的信使。
路上的行人,也都添了衣裳。那些夏日里飞扬的裙裾,秋日里飘逸的丝巾,如今都换作了厚实的大衣与围巾。颜色也沉静了下来,多是些灰、黑、驼,像这个季节褪尽铅华的山野。人们步履匆匆,不再流连,仿佛都怀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一个温暖的目的地。街角那家咖啡馆的橱窗里,早早挂起了红绿相间的彩饰,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映着雾气蒙蒙的玻璃,像一块柔和的、甜蜜的琥珀。这世间的热闹,被框在那一方小小的、温暖的窗子里,与外间的清冷,礼貌地隔开了。
我是不大急着回家的。倒喜欢这一段独自走着的清寂。白日里在格子间中,那些需要反复权衡的措辞,那些必须妥帖安排的事务,像无数细小的丝线,将人密密地缠绕起来。只有在这回家的短途中,心才像一只终于得以歇脚的鸟,缓缓地落下来,停在冬日的枝头。夜色来得早,不过五六点钟,天已是一片沉沉的黛蓝。路旁的梧桐,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向着天空舒展开,瘦硬,却又带着一种洗练的风骨。它们不再需要华美的衣装来证明什么,只是坦然地、沉默地,站着。这倒像我们这等人了——青春时,总恨不能将所有的斑斓都披挂在身,生怕旁人看不见自己的光彩;到了中年,才懂得,删繁就简,内在的脉络与支撑,才是立身的根本。
于是便想起古人写冬的句子。记得最真切的,是白居易的“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里睡得朦朦胧胧,先是被衾枕间的寒意惊醒,复又看见窗外一片皓白,原来是雪光映照。这体验是何等的细微与真切!没有呼天抢地的惊叹,只是于枕席方寸之间,便感知了天地的骤变。我们现代人,住在密不透风的钢筋水泥里,有空调与地暖将四季模糊,这般与自然肌肤相亲的警觉,是早已迟钝了。我们的冬,不是被“讶”到的,是被日历和天气预报告知的。
思绪正飘着,鼻尖忽然触到一点极细微的冰凉。抬起头,竟真是下雪了。不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只是些纤巧的、羞怯的雪末儿,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群迷路的、闪着银粉的飞虫,悄无声息地盘旋,落下。它们落在我的呢子大衣上,顷刻便不见了,只留下一星深色的、濡湿的痕迹。这雪,下得这般安静,这般小心,仿佛怕惊扰了谁的梦。它不像是在宣告一个季节的君临,倒像是在完成一场久别的、温柔的覆盖。
回到家中,拧亮书桌前的台灯,那一圈光落下来,便是一个属于我的、小小的暖的王国。窗外是悄然而落的雪与沉沉的夜,窗内是摊开的书页与一杯热茶袅袅的白气。白日里一切的纷扰,似乎都被那无声的雪拭去了,沉淀了。中年人的冬天,或许便是这样。少了许多向外奔走的热情,却多了几分向内探寻的安宁。我们不再渴望去雪地里疯跑、打闹,而是更愿守着这一窗灯火,看时光在静默中流淌。
这冬,终究是悄悄地走进来了。它不曾叩门,只是乘着一缕风,伴着一片雪,便住到了你的窗前,你的心里。而我的心,在经历了春的萌动、夏的繁盛、秋的丰饶之后,竟也安然地,为它腾出了一块清净地。
授权首发作者简介:网名:回眸。哈尔滨市双城区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双城区人,双城区(古堡)文学社社员,有多篇(首)诗词在《乡土艺苑》《职工诗词》发表!曾获双城区首届诗词大赛现代诗一等奖!虚心学习,勤奋努力,酷爱文学创作,特别是诗词写作。近期在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儿》《都市头条》有诗词发表。拜能者为师,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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