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霜降季节的彩虹桥小说
周 羽
一
唐家禾手持钓鱼竿，身子倚在水塘边一颗粗大的柳树干上，两眼全神贯注地盯住钓线上浮在水面的浮子，一副随时准备上扬钓鱼竿的姿态……
这时，唐家禾感觉头部有轻微的物体从空中降落到头上，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朝头上抹去。
他的手还没有触碰到头部，那轻微物体受到惊吓似的赶紧逃离他的头部，顺着他的颈部、肩膀和腰部滑落下来，在接近地面的低空中随风溜入水塘的水面上。
这是一匹柳叶—— 一匹萎缩得两端翘起、两边卷起的又干又瘪的枯黄色柳叶。
在涟漪和微风的作用下，柳叶在水面上一忽儿荡漾，一忽儿原地打转，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就像一条在水面上挣扎的毛毛虫。
唐家禾的一支烟还没有抽完，那躺在水面上周旋的“毛毛虫”被水渐渐地浸湿透了全身。
在水里又浸泡一会儿后，“毛毛虫”慢慢伸开了全身，平展展地在水面上仰面朝天。
这时候，“毛毛虫”开始缓缓下沉……
“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此时此景，唐家禾忽然想到年少读书时，读到的清人龚自珍的诗句来。
“落红”与“落叶”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和概念，二者不可相提并论，但二者的作用和结局却何其相似乃尔。
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落红芳香扑鼻，色彩鲜艳宜人，体态玲珑悦目，因而容易引发人的喜爱和关注。
反观落叶，其形状枯瘪猥琐，色泽如黄土，且气味难闻。
落叶非但不像“落红”引人欣赏，反而惹人厌恶。
《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之所以持锄葬花而不葬落叶，其中的缘由恐怕也在于此。
“自己就是这无人问津的落叶！”唐家禾瞅着落叶渐渐下沉、消逝的身影，不由触景生情，感慨万千。
柳叶的结局勾起唐家禾的遐思：
柳叶在柳枝上还只是米粒儿般大小的时候，便开始了终身不曾“休息”的辛勤劳作：白天采撷阳光，夜晚吸收雨露，将自己身上的养分源源不断输送到各个要害“部门”：供给根须生长，哺育树干粗壮，滋润树冠茂盛……
当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时，柳叶拖着枯萎、衰竭的躯体悄悄离开柳枝——它不愿为树干增加负担，不忍给柳枝添加压力。
“柳叶精神” 让唐家禾审视起自己的人生来：
自己一生沒有惊涛骇浪，没有跌宕起伏，有的只是平淡、平庸。
二
唐家禾16岁念高中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因为家庭贫困实在交不上报名费，唐家禾只好辍学。
辍学后，唐家禾跟随远嫁的姐姐唐秀梅到制衣厂打工钉纽扣、熨烫衣服。
一晃几年时间过去，唐家禾拥有了一定的个人积蓄。
唐家禾的姐姐唐秀梅，开始为弟弟唐家禾张罗对象。
在姐姐唐秀梅的竭力撮合与帮助下，唐家禾同姐姐婆家村里的一位名叫刘卉卉的姑娘结为伉俪。
从此，唐家禾在外不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丁克族中的成员了，而是一个有家室的人。
娶妻不到一年，唐家禾喜得贵子，取名唐刚刚。
一家五口三世同堂，唐家禾可称得上幸福美满之家。
然而，好景不长。
唐家禾成家几年后，唐家禾的父亲和母亲因患病不幸先后离世。
没有了父母亲，唐家禾再也不能到制衣厂打工挣钱了。
唐家禾留在家里侍弄父母亲遗留下的鱼塘和12亩责任田。
唐家禾儿子唐刚刚5岁那年的一天，，刘卉卉突然对唐家禾诉说了自己的一个决定：
“ 眼看着唐刚刚要上小学了，自己想出去打工挣钱，一来贴补家用，二来为唐刚刚日后读书攒点学费 。”
刘卉卉说的在情在理，唐家禾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刘卉卉去了一家生产罐头的厂子当流水线工人，工种虽说是又苦又累，但比起在家种菜卖菜、养鱼卖鱼要轻松多了。
起初，刘卉卉只给自己留下当月生活费，其余的钱全部通过转账形式转回家里。她深知，家里养鱼买饲料太需要钱了。
半年后，刘卉卉所在的流水生产线添加了一各男性车挡工李东升 。
起初，刘卉卉没有在意李东升，甚至拿眼瞟一眼的次数都极少。
可是，二人在同一流水线作业一年多后，居然日久生情。
三
这年春节临近，刘卉卉打工回家，将一纸离婚协议摊在了唐家禾面前。
理由是：唐家禾窝囊挣不来大钱，自己不愿一辈子跟着唐家禾过“吃不饱饿不死”的平庸日子，外面的世界更精彩，她要外出闯荡，要重新组建幸福家庭……
刘卉卉声情并茂、慷慨陈词地说了一大堆。
坐在一边椅子上的唐家禾听了不动声色。
在唐家禾看来，刘卉卉有权去追求更幸福的日子，他自己无权横加干涉、制止；何况，与其强行将一个不愿意和自己一条心过日子的女人捆绑在一起受熬煎，倒不如顺其自然解脱的好，好聚好散才是硬道理。
唐家禾同意同刘卉卉的协议离婚，只是要求儿子唐刚刚归属自己抚养。
刘卉卉听了，如视重负，想都没想一下，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至此，刘卉卉同唐家禾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唐家禾自从同刘卉卉协议离婚后，便进入一边种田养鱼，一边抚养儿子唐刚刚的程序，乐此不疲。
日子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去、更替，唐刚刚在岁月中慢慢成长。
唐刚刚从幼儿园进入小学，从小学进入中学，从中学进入大学……
唐刚刚进入大学二年级时，唐家禾感到经济的压力难以承受。
唐家禾便四处向亲朋好友们伸手借钱，以缓解资金上的压力。
四处借钱的结果让唐家禾碰了一鼻子灰，钱没借到多少，却把自己折腾的身心疲惫，借到的那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手心朝上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唐家禾深有体会地对人说。
其实，并非是亲朋好友们不借钱给唐家禾，而是大多数的亲朋好友同唐家禾患的同样的 “病”：要么是有孩子正在学校里念书，急着开销；要么家里有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每天的开销惊人。
好在农村实行低保政策，唐刚刚的学业才得以为继。
两年后，唐刚刚从大学毕业顺利走上工作岗位。
唐刚刚去了一家中外合资公司在技术科里当技术员，主导汽车零部件生产，月薪颇丰。
唐刚刚参加了工作，唐家的经济压力如释重负，并从此不再为钱的事发愁。
唐刚刚工作不到三年，便与公司里的一位女同事喜结连理。
了却一桩心愿，唐家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年后，唐刚刚给唐家禾喜添孙女……
四
这年国庆节前夕，唐刚刚携妻带女儿回到乡下老家，特地接父亲到城里居住些日子。
唐家禾爽快应允了儿子和儿媳的请求。
唐家禾一生从未到过大城市。
大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螺旋式天桥上飞快“旋转”的汽车……所有这些，唐家禾见了既陌生又新鲜，仿佛自己突然间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
但是不久，唐家禾就厌倦了大城市里的生活，觉得高楼大厦遮挡了人的视线，眼睛既看不高又看不远，而且还挡住了来自任何一个方向的风，这让他唐家禾很是不习惯。
还有，大城市里的人说话让他一句也听不懂，只听得人们嘴里“叽哩哇啦叽哩哇啦”乱说一通，他就是听不懂一句，这让他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进入大城市的唐家禾，大有《红楼梦》里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因无法与别人交流，唐家禾只得整天呆在儿子家中。
唐家禾在室里呆久了，感觉自己很无聊、无所事事，认为自己跟关禁闭似的。
于是，唐家禾向儿子儿媳“申请”回家。
见父亲呆在自己家里一副难受的样子，也不忍心让父亲继续“难受”，只好随了父亲的心愿。
唐刚刚用自己的车子将父亲送到火车站，又帮助父亲买了火车票。
火车启动后，唐家禾坐在车厢里向站在月台上的儿子挥手告别 。
唐家禾结束了在儿子家 20多个日日夜夜的生活。
五
唐家禾回到乡下，恰逢播种小麦季节的临近：霜降。
唐家禾便进入备耕备种的忙碌。
唐家禾开着农用三轮车，东街买小麦种子，西街买复合肥，忙得不亦乐乎……
转眼之间进入小麦播种的季节。
唐家禾将小麦种子和复合肥一并放入农用三轮车上，将农用三轮车开到自家的责任田里。
接着，唐家禾又去顾请邻村一名叫王三样的播种机机手为自己播种小麦。
王三样当即应允下来，随即将播种机开到了唐家禾的田地。
这是一辆大型播种机，体态高高大大，集旋田、播种和施肥于一体。
王三样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协助唐家禾将袋装小麦种和复合肥分别倒入一大一小两个不同规格的、播种机自带的铁皮箱子里。
倒完种子和复合肥，王三样盖住铁皮箱上的盖子，然后回到驾驶室里。
这时，只听得一阵牛一样“吭气吭气”地吼叫后，播种机便开始在田地里川梳似地来回奔跑起来。
播种机尾部腾起巨大的灰尘，那灰尘从低空涌入高空，在田地的上空烟雾似地弥漫开来……
这“烟雾”都是老天长期干旱惹的祸。
这几天，《天气预报》里天天显示“有雨”，可就是天天不见雨。
眼下虽说是阴天，可还是没下一滴雨呀？
一阵风袭过——哪怕是级别很低的风，都会引起道路、田地和林子里的尘土飞扬起来。
唐家禾站在田头的田埂上，一边欣赏王三样的“杰作”，一边期盼下雨的乌云能从天空奇迹出观。
唐家禾想：如果继续干旱下去，那播种在地里的小麦种子是不可能生根、发芽的，果真如此，自己今天无异于白忙活。
持续的干旱让唐家禾既忧愁又无奈。
不大一会功夫，王三样播种完唐家禾的12亩小麦地 。
唐家禾放眼望去，只见播种后的小麦田里，一垄垄一行行一厢厢平整似镜，星罗棋布。
唐家禾很是满意，当即付给王三样的工钱，并顺便送了一包香烟。
王三样没有推辞，从驾驶室里伸出一只手接过香烟。
播种机离开小麦地时，王三样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咧开鼬狼子嘴一般黝黑的嘴唇，朝唐家禾笑了笑，然后一挥手，算作是“谷得拜”了。
望着王三样开着播种机驶出自家的田头、进入另外一家责任田地里后，唐家禾启燃自己的农用三轮车，朝着回家的方向驶去。
路上，唐家禾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多舒坦，满心的喜悦溢于言表。
六
唐家禾请人播种完小麦，回到自家的家门口。
唐家禾开了门进到屋子里，在堂屋中间坐下，从衣兜里掏出香烟，点燃。
唐家禾一边抽烟一边环顾堂屋子里的四周。
堂屋里零乱地放着播种小麦剩下的袋装复合肥和袋装小麦种子，空着的包装蛇皮袋塞满了屋子里的角角落落。
唐家禾的视线移到左墙角落处时停住了：原来左墙角垂直地立着一根细长的钓鱼竿。
这是唐家禾悠闲和高兴时同鱼塘里鱼们较劲的“武器”，已多久没有派上用场了，今天难得清闲、难得高兴，何不去鱼塘里试试运气？
唐家禾说干就干。
唐家禾从里屋寻觅到一只微型方便袋，用方便袋盛了些麦肤，然后取出钓鱼竿子，锁了门，朝自家的鱼塘走去。
唐家禾绕道到自家的一块秋玉米地里的田头，从田边的一株玉米禾秆上掰扯了一个嫩玉米棒子，撕掉棒子上的“外包装” 后，将只含有玉米粒儿的棒子揣进怀里，继续朝鱼塘走。
片刻功夫后，唐家禾来到鱼塘边。
这是一个近2亩水面的鱼塘，因为市场上鱼价低糜，加上需要种菜卖菜，唐家禾这两年没有买鱼苗投放到鱼塘里，任凭鱼们在鱼塘里自繁自养。
唐家禾不知道鱼塘里到底有没有鱼，如果有又有多少？唐家禾心里没底。
唐家禾在塘边的一棵大柳树旁停下脚步，放眼望了望水面，蹲下身子来，从怀里取出盛了麦肤的方便袋，敞开方便袋口，让水从袋口里进入些许的水后，唐家禾站直身子，用一只手伸进方便袋里搅拌几下后，将半湿不干的麦肤手握成团状，朝离塘边5米左右的水面上扔去——这距离正好是钓鱼竿加上人的手臂的距离 。
那团麦肤是引诱鱼们聚集的食物，当地俗称是下“鱼窝子”。
唐家禾一共下了3个“鱼窝子”。
下完“鱼窝子”，唐家禾从鱼塘边拖起钓鱼竿，将钓鱼竿垂直竖起，钓鱼线便顺势贴向钓鱼竿 ，唐家禾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就势捏住钓鱼钩，右手在怀里的衣袋里掏出嫩玉米棒子，用指甲抠出一粒玉米，再将玉米粒插入钩尖。
钩尖上的玉米粒俗称“鱼饵”，作引诱鱼们上钩之用。
唐家禾在鱼钩里安好鱼饵后，紧接着将鱼竿朝水面上一伸，鱼钩准确无误地在 “鱼窝子” 处垂直落下。
唐家禾站在柳树旁，目不转睛地盯住钓线上露在水面上的浮子，随时准备上扬钓鱼竿。
不曾想，水面上的浮子一直一动不动，静如水缸。
也许是时间久了，唐家禾感觉双腿疲乏，便将上半身斜斜地倚在柳树干上，继续同鱼们“较劲”。
“我就不信塘里没有上钩的鱼。”唐家禾自我安慰。
过了好久好久，唐家禾才看到钓线上的浮子轻轻地摆动了两下。
唐家禾娴熟而快速地将钓鱼竿向上轻轻一扬，鱼钩和鱼儿同时露出水面上。
那是一尾青脊、白腹的小鱼，因为背脊骨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麻点，被当地俗称“麻骨嫩”鱼。
麻骨嫩两寸多长，在钩尖上拚命反抗、挣扎……
麻骨嫩虽然体小，但唐家禾却满心欢喜，居然咧开嘴笑出了声……
唐家禾从麻骨嫩鱼嘴里取出钓鱼钩，将麻骨嫩鱼置于手掌上。
麻骨嫩鱼儿在唐家禾的手掌里跳舞似的反复弾跳着。唐家禾觉得这麻骨嫩鱼跟小孩儿似的有趣。
唐家禾 “调戏” 够了麻骨嫩鱼儿，便鞠下身来，将麻骨嫩鱼儿放回水里。
“得水”的麻骨嫩鱼如同重获新生，欣喜若狂，尾巴奋力摇摆了几下，便迫不及待地向远处的深水游去……
唐家禾明知鱼体不像人体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人体对于轻伤、小伤，能不治而愈，而鱼体则不具备这一自我修复的能力，即使是类似钩尖大小的微伤、弱伤，受伤的局部会感染发炎。炎症逐渐扩散、波及全身，直至要了鱼的性命。
唐家禾望着麻骨嫩鱼消失的水面发呆，他痴痴地想：
不管怎么说，那麻骨嫩鱼总要活些日子，若是不放生，麻骨嫩鱼必定活不过今天。
人和所有生命的动物，不管怎样竭力绞尽脑汁想办法延长寿命，生命的尽头总有到来的那一刻，不过是迟和早的问题，与其较尽脑汁觅求长寿之道，还不如在有生之年干好自己该干的每件事，惟有如此才是死而无憾的正道。
唐家禾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感觉天色较先前暗淡了不少，他仰起头，视线挤过柳树枝条之间的缝隙，看到树冠顶上的天空增了几块又大又厚的乌云。
过了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在水面上辟辟剥剥地敲打起来，溅起密密麻麻的小浪花，发出 “叮咚叮咚低沉”的 闷声……
“及时雨” 对唐家禾来说无异于喜从天降。
唐家禾乐得将手中的钓鱼竿顺着唐边一扔，仰起头，将双臂朝天空用力一伸，情不自禁地高呼起来：“老天开眼了，我的小麦田得救了，种子能生根发芽了！”
唐家禾站在雨中乐呵呵的任凭雨水将自己淋成落汤鸡。
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半个多小时后，大雨骤然停歇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天空洗涤得一尘不染，碧蓝碧蓝的。
这时，天空的东南方，现出一道五颜六色的彩虹桥来，那彩虹桥的色泽越来越鲜艳……
秋末出现暴雨本就罕见，而秋末的霜降季节里空中出现彩虹桥，则更是闻所未闻。
可是，暴雨和彩虹桥却真真切切地出现了，而且就在眼前。
唐家禾仰起头欣赏起天空中的彩虹桥来。
那集红、绿、蓝、黄、橙于一体的彩虹桥，既艳丽而又不耀眼，恰似对农村丰富多彩生活和劳动的折射。
作者简介：周羽，湖北潜江人，作家协会会员，数百件文稿见诸于人民日报、新华社、经济日报、光明日报、经济参考报、半月谈、中央台、人民文学选刊等报刊台杂志；数十件文稿在省和中央获奖，其中《大棚里飞出致富歌》《梦圆》《新型打工仔》《姥姥心里乐开了花》《守在村里》等9件文稿获中央宣传部、团中央、文化部、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及中央台联袂征文比赛奖；《保护媒体反腐》在新华社瞭望周刊发表后被《纽约时报 - 中文版》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