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中年,生活中多了许多无奈,其中最疚心莫过于眼见父母日渐衰老,而自己束手无策。岁月带走了父母的活力,儿女却留不住他们的健康。小时候父母是无所不能的靠山,现在却要看着他们慢慢弯腰、记不住事,心里空落落的,转眼间,我们成了父母所有的依靠。
我的母亲是位退休的医生,大约在多年前就开始出现阿尔茨海默病迹象,因为我们都对这病情的不了解,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这种病的症状发展缓慢,早期不易察觉。回想起来,她那时常常情绪急躁、记忆力下降,有时还会出现怀疑“东西被偷”等等其他情况的妄想症。由于父亲耳背,也不怎么做家务,母亲和他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提高嗓音,甚至频繁发脾气。然而她只对父亲如此,对我们兄弟姐妹仨还算和蔼可亲。除非我们严厉指责她不对的行为,她才会情绪激动。当时我们以为母亲是年纪大了,性格变得固执,脾气差而已。
渐渐地,母亲不会打开煤气灶,不会用电饭煲了;钥匙经常丢失,过不了两月就换锁。后来才明白,这都是阿尔茨海默病的临床表现,这种“只对最亲的人发脾气”的表现,以及渐渐丧失的生活技能,就是这种病早期的典型特征——认知和控制情绪的能力在悄悄衰退,而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她才敢释放内心的不安。
我带她去医院,医生问:“中午吃了什么?”她答不上来。病情明确:阿尔茨海默病。我把药分装在一周七天的药盒里,可没过两天就发现她吃错了。她身上的定位器,有时一动不动,有时移动轨迹让我心惊胆战。回想几年前,每次回家她总告诉我“家里又丢东西了。”我只好骗她:“别急,估计哥哥拿去了,我马上买新的。”去年整理房间,竟然找出21把剪刀。
母亲坚决拒绝请保姆,认为日常起居“能填饱肚子就行”。虽然我们常去帮忙做家务,有时也不得不点外卖,她却始终不认为自己身体健康出问题。也许是我们过于担忧,又或是两代人对生活的标准不同吧,父母的当时的状况让我们兄弟姐妹仨很恼火。我曾多么渴望能有个大院子,与父母比邻而居,既能照顾他们,又彼此保留空间。我不止是女儿身份,也身兼人妻、人母角色,难以将两个家庭完全融合,只能两头奔波,心力交瘁。我常怀念八九十年代,外婆和我们三代人挤在60平米小屋里的和睦的日子;而如今哪怕住150平米的房子,也难实现三代人同堂共居,若真有一座院落七八间房,或许我们亲自照顾父母就方便了。
我们因无法长久陪伴,请保姆照顾行不通,最终无奈将父母送至“老年公寓”。两年来我们兄弟姐妹仨每周坚持抽三天去探望。养老院解决了日常餐饮之忧,我们去主要是给父母理发、洗澡、整理房间、陪散步聊天。父亲常说:“原来以为生个老三是多余的,现在看,真好。”母亲则总念叨:“好儿好女不在多,一个顶十个。”这些话像是一种温柔的鞭策,提醒我们常去看看。
他们在养老院生活三餐丰富,在院内活动安全,每天又有工作人员看着,使得我们很放心。父亲头脑还清楚点,但耳朵背,不戴助听器,交流困难,这里满足了他看电视的嗜好。母亲眼尖耳灵,口齿伶俐,说起话来有板有眼,虽记性差,但身体还硬朗,只是在房间来回翻箱倒柜找她自己藏了又藏的东西,不时也有破坏性行为发生,我们在收拾烂摊子中,也反复体会到老人的无常。
母亲刚入住养老院时,病情尚轻,我在房间打扫卫生,到饭点,她会担心我饿着,就拿个花卷过来。今年,她却会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其实她走时,我已在房间了,即便她一直在服药,看来病情是很难控制的。
我经常笑着问母亲“我是谁?”她总会用微笑遮掩她的尴尬:“你是我的亲人。” 直到我喊她“妈妈”,她才会说出你是我小女儿,又过好一会才记起我的名字,但“母亲”这个身份,她从未忘记。
去年盛夏一天,我因事情繁琐心情低落,照常去养老院。临走时,母亲从饭堂拿了一牙西瓜,急匆匆追到荷花池边,满头大汗对我的说:“天热,解解暑。”我嘴上怪她“别管我,快去吃饭。”为了不扫她的兴致,还是从她战战巍巍的手里接过这牙西瓜。从饭堂到荷花池是有一段距离的,养老院每人是定量餐,母亲餐盘中也只有一牙西瓜,不知是为她在有限而混乱的记忆中仍惦记我而感动,还是我情绪低落无处宣泄而破防,突然心中哽咽难受,眼泪夺眶而出,我含着泪吃下这一牙有些倒瓤的西瓜,接受这世间最为真诚的、弥足珍贵的、越来越少的母爱,即使只有一点点我也应该是幸福的,快乐的女儿。
我常在赶往养老院路上思考,养老是一项需要耐心、责任心和奉献心的事业,在中国以“孝”为核心的文化传统中,若没有子女的亲身参与,养老总显得不够完整。母亲入住两年来基本没生过病,我由衷感谢养老机构工作人员的付出,我更深切体会到,父母的今天是我们的明天,照顾父母是每个子女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们今日的工作、事业与财富,更多关联着的是目前生活质量,而与未来如何养老、如何面对病痛与死亡,并不直接对应。力所能及的善待老人,实际上也可安抚自己浮躁的心,为孩子树立榜样,趁我们还能够行动、还能够付出,多关怀家人,回馈社会,生命才会更有意义。
【作者简介】马艳,小名清平,生于陕北清涧,现居汉台区。她对故土陕北怀有深厚情感,系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汉中市区两级作协会。长期以来,她以文字为载体,在创作中融入对生活的观察与对地域文化的体悟,其创作活动活跃于地方文学领域,作品常见于相关文学平台,现在陕西天汉丰华拍卖公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