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含泪忆雪崩
◎姚加军 一个老工程兵
在修筑天山国防公路十多年艰苦卓绝的岁月中,筑路沿线到底发生了多少大大小小的雪崩?
在筑路老兵的记忆中哈希勒根冰达坂,玉希莫勒盖冰达坂,拉尔墩冰达坂,铁力买提冰达坂遭遇的雪崩尤为凶猛,滚落的冰雪体积巨大,带来的损失前所未有,牺牲的干部战士人数最多。
一九七八年四月发生了哈希勒根大雪崩,00121部队副营长在大雪崩中壮烈牺牲。
一九七九年九月三十日夜发生了铁力买提冰达坂大雪崩,00122部队二机连战士罗新荣和四机连战士张进科在大雪崩中壮烈牺牲。
一九八六年四月七日下午发生了玉希莫勒盖冰达坂大雪崩,00123部队(一九八五年一月一曰改编为武装警察交通六支队)三连副指导员徐想贵,三连副排长钱万泰,三连副班长孔自成,政治处新闻报道员王禳定,修理连战士髙建华,一机连副班长林朝富,一机连战士席进学共七人壮烈牺牲。这次雪崩尤为惨烈,是修筑天山国防公路过程中筑路部队官兵遭遇的最大一次雪崩,也是牺牲干部战士最多的一次。
殊不知,仅仅事隔一年时间,在同样的地方,在同样的四月,又一次发生了大雪崩。可想而知当时的官兵们在玉希莫勒盖冰达坂上开凿隧道有多么艰辛多么危险,他们在冰达坂上一呆就是八年,常年与雪崩为伴,为了祖国的国防建设,为了边疆的安定繁荣,筑路官兵胸装信仰,肩扛使命,面临随时到来的牺牲却临危不惧死战不退,无愧于英雄筑路军人的称号!
正是:
碧血洒满天山,
捐躯为谁?
为国威军威振奋!
夫妻十年分居,
幸福何在?
在千家万户团圆!
因为事发久远,距今己长达三十八年多的时间,最近偶听当时一营部测绘班四川崇州籍战士吴志明提起,他虽是当时参加救援行动者之一,但记忆只是片断,要证明确有其事,必需搞清楚相关问题,大雪崩发生在什么地点?大雪崩发生在什么时间?当时的经历者有谁?牺牲的几位战友是谁?是哪个连队的?如果上述疑问不搞明白,就不能下定义,不能想当然,不能人云亦云,用道听途说来糊弄自己糊弄别人,必须忠于历史事实,必须真实记录历史,向牺牲烈士负责,向筑路官兵负责。
先从调阅00123部队烈士名录开始,从书面表述文字看确有三位战友在一九八七年四月因修筑天山国防公路巩玉段而牺牲。时间和牺牲人数吻合,牺牲原因却未见雪崩二字,牺牲地点也未见玉希莫勒盖冰达坂八个字,当时牺牲的是这三位战友吗?最关键是求助于当事人,寻找当事人成为当务之急,于是我当即在战友微信群中发启示寻找大雪崩的亲历者,几天过去了,没有一丝回音,难道第二次玉希莫勒盖冰达坂大雪崩仅仅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已吗?
十一月十三日中午我向战友微信群中转发了湖南战友制作的音画作品《别了天山,别了玉希莫勒盖!》视频。下午却意外发现一条原三连战友陈金全的留言,可能是老天的眷顾,他就是第二次玉希莫勒盖大雪崩的经历者幸存者之一,巧的是他还是我们崇州听江乡八四年十月入伍的兵,相隔不远,可以说是近在咫尺,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功夫!什么都对上了,一九八七年四月七日上午十时玉希莫勒盖冰达坂确实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大雪崩,而且当时还痛失了三位战友。
那是一九八七年四月七日(星期六)上午九时,玉希莫勒盖冰达坂隧道内灯火通明,依然是一派忙忙碌碌碌的景象,身穿湿漉漉施工棉衣棉裤的三连战士办完交接班手续后正余贯而出,纷纷回到帐篷内脱下外边衣裤挂在火墙边(烤干后第二个班好穿)然后躺下睡觉,经过一夜的劳累大家早己精疲力尽,不一会便进入了酣然入睡的状态。
不巧,连部刚接到上级通知有一批建隧道物资将运上山来,需立即派人平整好隧道口一侧场地,以方便物资堆放。刚熬了一夜的战士们需要好好睡一觉,恢复恢复体力,连队领导实在不忍心打搅他们,有没有两全齐美的方法呢?既能完成上级交待的任务又能兼顾隧道施工战士的休息,好在平整场地只需要十来个人就够了,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了连队勤杂班身上。
上午十时勤杂班罗班长带着罗运书(湖北通城人,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入伍),邓昌华(湖北通城人,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入伍),张羽军(四川剑阁人,一九八四年十月入伍)王辉元(四川南部县人,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入伍),陈金全(四川崇州人,一九八四年十月入伍)等十余名战士来到一机连对面隊道外的宽阔地带,挥舞着铁锹开始平整场地工作,对大小不一的雪堆首先是铲除推平,然后将积雪抛向临近的悬崖下,同时把靠坡面的雪墙尽量的垒实。
仰望暴风雪骤停以后的玉希莫勒盖冰达坂的天空,那是格外的晴朗无云,空旷的冰达坂上也没有了往日的狂风大作,反而是处在一片短暂的宁静氛围中,不适的是太阳光照在厚厚积雪上使人有了眩晕的感觉。谁也没预料到正是这寂静无声的背后却潜伏着巨大的雪崩危险。(春季温度上升,导致积雪内场失去平衡,震动诱发共振,最终引起雪崩。)
当勤杂班战友正在埋头苦干时,突然传来罗班长的的惊叫声:“雪崩来了,快跑!”刹那间,轰隆一声巨响,硕大的雪球伴随着山峰上升腾的尘雾滚落下来,几乎同时罗班长和陈金全急忙翻过雪墙蹭下躲避,而罗运书、邓昌华、张羽军和王辉元和另外几名战士却因来不即躲闪被冰雪掩埋。
救援行动由王七斤团长亲自指挥,营部、一连、二连、三连和一机连都在第一时间赶到雪崩现场进行救援,首先救出的是王辉元战友,发现他一只手伸在冰雪外面,一摸还有体温,经过军医紧急抢救终于苏醒过来,而他张口说的第一句话当场使人泪目:“别管我,快去救其他战友!”并向救援人员准确地指出了另外几名战士被掩埋的地方。什么是战友情?这就是生死战友情!由于王辉元战友的及时指点帮助使被埋的几名战士在最短的时间内获救,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哪怕有一丝的希望,也要尽百分百的努力,不抛弃不放弃,还有三名战友不见踪影,找,继续找!
在上万立方的冰雪中寻找三个人,就像大海捞针,其难度可想而知,战士们用血淋淋的双手在不停地刨不停地挖,鲜血染红了冰雪,汗水浸透了军衣,炊事班送来的一筐筐馒头全冻成了冰圪塔,战士们都没心思没时间去吃,争分夺秒救人要紧,救援行动整整持续了十二个小时,晚上十时才将罗运书、邓昌发和张羽军三名战友的遗体被找到,三人因长时间被冰雪挤压,面部己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仔细检查己完全没有了生命体征。为保卫边疆,建设边疆献出了宝贵的年轻生命,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罗运书、邓昌发和张羽军战友的遗体被抬进专门搭建的军用帐篷内,军医和卫生员首先专门为他们进行整容,罗班长和陈金全等战士则被连长指派为他们清洗身体,还为三名战友换上了新军装,并轮流为牺牲的三名战友通霄守夜。
第二天早上罗运书、邓昌发和张羽生的遗体被装殓进临时加班做成的木头棺材内。稍后为牺牲的三名战友举行了庄严肃穆的追悼大会,追悼会由团长王七斤亲自主持,全体官兵怀着沉痛心情含泪沿灵柩绕行一圈,以此向牺牲的三名战友告别送行,十时左右装着灵柩的三辆解放牌汽车出营区向新源方向吐尔根烈士陵园驶去。
正是:
夜梦雪莲尽溅泪,
晨见苍松皆执绋。
男儿报国堪悲壮,
达坂上头谁舍生。
一百八十兄弟死,
血染战袍军人魂。
边陲矗立英雄碑,
天山拥抱筑路兵。
罗运书、邓昌华,张羽生三名牺牲战友被评为革命烈士!
王辉元战友因在大雪崩中的突出表现,被团长王七斤指名破格转为志愿兵。
谨以此篇献给为修筑天山国防公路而牺牲的战友们!
感谢吴志明、陈金全两位战友提供线索和大雪崩经过!
姚加军
2025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