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的病房

      文/王平

初冬的十一月十日，变故如一匹挣脱缰绳的烈马，踏碎了我平静生活的琉璃穹顶。我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霜吻过的枯叶，在命运的寒流中瑟瑟发抖，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是与重力最后的谈判。

那时，女儿正在上海开会，茶歇时分，她刚端起咖啡，手机便在掌心震动起来。听闻父亲病重的消息，那只骨瓷杯骤然从指间滑落，褐色的液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绽开一朵绝望的花。她立即向与会同行求助——那些在都市丛林中依然珍视人情温暖的灵魂。几位上海本地的同事当即行动起来，有人联系医院专家，有人帮忙调整会议议程，有人主动承担她后续的发言。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这些及时的援手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她照亮了前路。

十一月十一日，晨光如医者般冷静地渗入病房。我被通知送至上海市中山医院急救中心预诊。我市人民医院的胸内科主任——那位掌管着无数心跳的舵手——来到我的病区。他的眼神里有着对生命的敬畏，理解家属眼中那些无声的祈求，于是同意立即转院。女婿在各种表格的迷宫中穿行，办理着异地就医的手续；妻子则像秋天的松鼠，仔细收拾着出院的物品，每一件都承载着生活的记忆。而我，只是躺着，感受着自己如何从一个有思想、有情感的人，逐渐变成一个被各种手续和程序定义的“物品”。

救护车的鸣笛如一把利剑，刺破了医院那层看似永恒的宁静。我被小心翼翼地转移至车内，如同易碎的瓷器。医护人员依照流程进行护理，他们的手既专业又温柔。车启动了，我开始了一段超现实的旅程。车厢内，医疗器械发出如古代水钟般的滴答声，计算着生命的流逝；窗外，城市如一卷飞速展开的画卷，高楼是现代的杉木，街道是奔腾的河流。我忽然想起那些迁徙的候鸟，它们飞越千山万水，翅膀下是变换的风景，心中是不变的渴望——只为寻找适合生存的地方。而我，一个病人，也在进行着类似的迁徙——从一家医院到另一家医院，寻找能够治愈我的医生和药物，如同寻找一片能让我这疲惫的羽翼得以休憩的绿洲。

救护车在城市的血脉中穿行，颠簸如人生的隐喻。我的思绪也随之起伏，时而飞向过往的健康时光，时而坠入当下的病痛深渊。人生竟如此脆弱，昨日还能在阳光下谈笑风生，今日便成了需要被运送的“医疗物品”。车窗外，世界依旧以它不变的节奏运转，行人如织，各自奔赴着各自的悲欢；车辆川流，载着不同的梦想与失落。没有人注意到，这辆救护车里有一个正在与疾病抗争的灵魂，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远征。

约莫中午两时许，光阴如沙漏中的细沙，救护车终于抵达上海市中山医院急救中心。女儿已在那里等候多时，她的眼神里藏着整片海洋的忧虑。原来她连夜托付上海的朋友帮忙，在最短时间内打点好了一切。在她的协助下，我入住79号病床——这不仅仅是一个编号，更是我在这医疗迷宫中暂时的坐标。医院的白色墙壁如同未书写的人生，消毒水的气味是现代医学的香氛，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是生命交响曲中的急板——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图景。检查结果令人忧心：血液检测25项中有18项不达标，如同一个内部世界正在悄然崩塌。中山医院的专家们——那些生命的解码者——会诊后决定，需要先查明血检异常的病因，暂不收治。希望如风筝，线还握在命运的手中。

于是，我又开始了另一次迁徙——转院至上海市市东医院血液科。女儿再次求助她在上海积累的人脉，几位新朋友主动帮忙联系专家、协调床位。这种从一个医院到另一个医院的转移，让我想起那些无法在一个地方久留的流浪者，那些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疾病使人失去了居所的稳定性，变成了医疗系统中的“游牧民族”，在白色的帐篷间迁徙，寻找着能治愈我们的神话。

在上海市市东医院的血液科，医生们开始了新一轮的检查和诊断。抽血、化验、等待结果，这个过程如同现代版的普罗米修斯之刑，不断重复。我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思考着现代医学的奇妙与局限——我们有能力将人类送上月球，却常常对体内的微小病变束手无策；我们可以建造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却难以修复一个受损的器官；我们能够计算光年的距离，却无法丈量生命的深度。

在等待诊断结果的漫长日子里，时间如同被拉长的影子，我时常想起那些诗句：“心如迁鸟身如鹰”。疾病迫使我像候鸟一样不断迁徙，但同时也给了我一个独特的视角——从病床这个特殊的观察点，我看到了医疗系统的精密运转，看到了医护人员眼中不灭的火焰，看到了家属无私付出时脸上那神圣的光辉。

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这场从一家医院到另一家医院的迁徙，让我重新审视生命的价值。健康时，我们如孩童般挥霍着每一天的无病无痛，很少思考身体内部那精妙的平衡舞蹈；只有当这个平衡被打破时，才意识到每一个无恙的清晨是多么奢侈的礼物。

迁徙的候鸟最终会找到栖息地，而我也在医疗系统的接力中寻找着康复的曙光。这段经历，虽然充满焦虑和不安，如同一场没有地图的航行，却也让我看到了人性中最温暖的光芒——那些伸出援手的友人，如黑夜中的萤火；那些不辞辛劳的医护人员，如持灯的引路人；那些日夜守候的家人，如永不熄灭的灯塔。在这个寒冷的初冬，这些温暖如同南迁路上的绿洲，给予我继续前行的力量，让我相信，即使是最漫长的迁徙，也终将抵达春天。

2025.11.17

☆作者简介：

    王平：一位散文海洋中的掌舵者，在“蓝月亮诗刊”的璀璨星穹下绽放，编织了逾300篇光华熠熠的文章。诸如《墨色行吟》的悠然漫步，《月夜书怀》的静谧低语，《雨夜琴韵》的悠扬旋律，以及自传《童年》的纯真篇章，这些作品犹如星辰点点，照亮了文学的天际。同时，他也是顶端、网易、今日头条【朵朵文学】等平台的特约作家，以独特的文学之光，点缀着专栏的夜空。自1973年高中学府门扉轻合，踏上了东台县林场知青之旅，那是一段以笔为舟，墨海行舟的年月。在那段岁月里，以《知青》为舵，探索青春与时代的洪流，不料这部作品因历史波澜，被公安机关注目审阅，自此散落时光深处，未再归还。直至2011年金秋，退休生活重启笔端，在“蓝月亮导师笔下的世界”重新落墨，寻回往昔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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