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深处的正味香
刘汉青
一场梅雨后的清晨,我踩着青石板上的水痕走进溪泉伴鸣的老屋,高大的桂树将“正味坊”木匾的墙头遮盖。这座藏在山村褶皱里小酒坊,青石垒成的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植。
西厢前,父亲正弯腰翻动晾糟,那是曾祖父支烧锅时的唯一留存。蒸汽裹着粮食的清香,参合着东厢房各种药草的味道,在檐角凝成细小的水珠,在翻修多次的窗棂上,似晨露般散发香味灵光。
如今的牌匾,制于民国,正楷榜书,被岁月磨得发亮,但依然苍劲有力,依旧能看出笔锋里的筋骨,渗出良心正味、血脉正道。无论是过往兵荒马乱的淫雨纷飞,还是今天政通人和地春和景明,四代人始终用优质的高粱、玉米等酿酒,因为“粮是酒的骨,缺了就立不住”。有邻坊偷掺薯干省成本,悄悄来劝爷爷:“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哪辨得出好坏?”爷爷只是舀起新酿的酒,对着日光晃了晃:“咱酿的不是酒,是心里的秤,不能对不起这些酒友。”
心正酿真味,真者正也,正己守道,乃为恒道。父亲接过并不断坚守这种正味大道,绝不含糊,更有新的拓展。我在旧账本里看到给逃难的人送热酒“赠三十斤”,补了行小字“腊月初三,雪,见孩童冻裂脚跟。”就这样拘于山乡,不慕奢华,不求闻达,默默于些小重复、平凡往复,做少做小、做久做正。
“日留一坛,埋在茶树下”,爷爷的规矩,必须坚守,因为“日子再难,也得给后来人留口暖的”。那些埋酒的土坑,春天总会冒出细密的草芽,拥抱新的朋友。
时代的旧缸,总有新缸替代,但粮晒七日发酵三十天规矩不能变。酒坊后墙那块青石板“正”字,“字在,酒在,友情在。”爷爷在监督每一道工序,如同这横平竖直的刻痕,绝不可扭曲变形,永远走正。随行侄子突然悟道:这不和我们劲牌公司的理念一样吗------行正知,传正念,做正事,立正人。
那年暴雨夜,一个酒窖进水,父亲在过膝的水里转移客商定存的酒缸,还不停地告诫我说:危难时,一定是先抢救客人的粮食和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后,提高了嗓门强调:“水往低处流,可人心得往高处走,一路多聚友。”
蒸汽渐渐淡了,父亲直起身捶捶腰。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酒曲,像撒在布面上的星星。“酒是活物,活酒才有劲。”指着晾糟里跳动的酵母菌,“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急不得。”老账本写着“温度升至十八度方可下曲,老祖宗早把天、地、粮的脾气摸透了。”
在这山村小窑里,父亲拒绝放弃传统,一定会在出酒时舀一勺敬天地。叫这为“守正”,就像院外的老樟树,新枝往天上长,老根往土里扎。去年桂花开时,挖出爷爷埋的酒,开坛时香气漫出巷口,几个老乡邻提着空瓶来,说“闻着好友的醇正味儿了”。
父亲在堂屋玻璃柜里面放着正味坊“三友”:祖父的铜酒提,父亲的旧胶鞋,我设计的酒标。酒标上印着那棵老樟树,根须在地下盘成“正”字,枝叶舒展成“劲”的形状。这是祖父的秤、父亲的石板,桂树下酒坛长出的春天,健康之友。
暮色漫进酒坊,父亲开始封坛。他用桑皮纸裹住坛口,再糊上红泥,动作和祖父留下的老照片里一模一样。“这泥,得掺了糯米浆才粘得住,就像人跟人,得用真心才能粘在一块儿,成为健康挚友。” 远处传来宿鸟声,和老灶的柴火声叠在一起,像两代人的脚步踩在同一块青石板上。
西山余霞,如细碎的金粒落在埋酒的土堆上,父亲说这是土地在回礼。我忽然明白,祖父埋的不是酒,是对日子的信任;父亲守的不是坊,是对人心的笃定;酿造的不是酒,是友情的炽热,健康的福佑。那些印痕清晰的规矩,那些不急不躁的等待,从来都不是固执,而是酿酒人对天地的敬畏——就像好酒要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好的日子,也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用真心去酿。
弯月轻抚木匾,泛出暖光。“坊”字的收笔显得特别苍“劲”。一缕薄烟飘过,伴着淡淡的酒香,熏育着草木,涵养着青山,绿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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