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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寄思,寒衣承念
樊卫东
在冀南山区的涉县老家,每逢祭祀先人,总有焚烧元宝与火纸的习俗。转眼又近农历十月初一,民间习俗“十月一,送寒衣”。人间渐寒,立冬后的风,一日凉过一日。为寄思念与抚慰先人,每年此日,便是我们为逝去的亲人焚衣上坟、遥寄温暖的时节。
大姐今年又早早地就开始准备火纸与元宝,她一直说:“阴间的钱,只有自己叠的才能用,买的火纸和元宝,到了下面都是废纸。”大姐所坚持的理念,也许正是老一辈对祭祀先人的执念。
小时候,每次寒食或者十月一的时候,总是由父亲领着我一起到老洼峧给各位祖宗烧纸。我们提着火纸和元宝,挨个给每个坟头上香烧纸。父亲一次次地指着墓碑告诉我,这是恁老爷爷的坟,这是老老爷爷的坟,这是当登仕郎的老老爷爷的坟等。于我而言,这些未谋面的亲人,我对他们的感情除了磕头跪拜以外,一滴泪都没法挤出来。
1993年11月7日,31岁的二姐夫因公出差,发生车祸不幸去世。惊闻噩耗,我便向单位请了假,匆匆忙忙往家奔。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最亲最近的人去世,一路上双腿似乎发软,身子发热,似乎使不上劲儿,总觉得车速很慢,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去!四十华里的路程,我半小时便到家了。父母告诉我,叔父和姑姑们已先前往马佈二姐家里吊唁。因为西豆庄通往马佈村最近的八里山路崎岖不平,还要翻山越岭,我便紧赶脚步步行前往。边走边想二姐夫的音容笑貌,我奶奶农历九月十九过生日时,二姐夫一家四口还前来做寿,农历廿二却命归西天!生命如此脆弱,真是世事无常,人生难料啊。
来到二姐夫灵前,悲声大放。思姐夫肝肠寸断,念姐夫泪满衣襟。就在那年秋耕时节,二姐夫肩扛着犁,手赶着牛,带着二姐和一双儿女,翻山越岭,傍晚时分赶到我家帮忙耕地。八里的山路,也不知道八岁的外甥女累不累;八里的山路,也不知道六岁的小外甥淘不淘;八里的山路,也不知道二姐夫肩膀上的犁沉不沉;八里的山路,也不知道二姐挎着一篮子馍馍的胳膊酸不酸;八里的山路,也不知道老黄牛好赶不好赶;八里的山路,也不知道留下二姐一家四口多少个脚印;八里的山路,更不知道二姐夫扛在肩膀上的犁换了几回肩……
越是思念,我越悲痛。一屋人哭得天昏地暗,一屋人哭得山河失色。我意欲掀开二姐夫的蒙脸布,被妻子急忙拦住。二姐夫高大的身躯静静地躺在木板上,头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身穿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脚蹬一双黑色皮鞋。三十一岁的姐夫,这是我看到过的您最“奢侈”的装束。和二姐结婚的十来年里,我几乎从来没见您穿过一件新衣服,都是先紧儿女,再紧二姐穿戴,似乎总轮不上自己。您常说当供销社售货员,工资低,养不了家,也曾买了辆拖拉机跑运输挣钱养家。正赶上供销社搞个人承包经营,您刚刚接手了马佈供销社,一切似乎快好起来,您却撒手走了。留下这孤儿寡母,您叫她们怎么过,您叫她们怎么活?
……
11月12日安葬二姐夫那天,天气似乎比往年更阴冷。天昏地暗,老天爷似乎用这种氛围送别可怜之人。看到6岁的外甥,在他姑父的搀扶下,摔老盆、拉灵幡时,一街两行的父老乡亲也有不少人流下眼泪。一想到今后与二姐夫阴阳两隔,再不相见,我和表哥石梅良、李晓正等人不由自主地淌出滚烫的泪水。
2000年5月,与胃癌抗争了一年多的奶奶撒手人寰。由于家乡时年刚刚开始火化,遵照奶奶临终嘱托“前晌死了后晌埋,后晌死了黑来埋”的遗愿,黄昏时分草草地安葬了奶奶。奶奶一生颠沛流离、受尽苦难。在21岁的爷爷含恨辞世以后,带着9个月大的父亲相依为命。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又受到家族势力的倾轧。为了逃避被家族卖掉的厄运,奶奶抱着襁褓中的父亲东躲西藏,每天提心吊胆。为了完成爷爷死不瞑目的心愿,奶奶抱着父亲,骑着毛驴往返于豆庄与偏城的崎岖山路上。当年豆庄归偏城县管辖,爷爷和她堂姐们的官司就是在偏城县败诉的。
曾祖父这辈是“作”字辈,名讳分别是作霖、作辑、作相、作贞。我的曾祖名讳作相,膝下仅育祖父名讳文顺。到了祖父“文”字辈,不知何因,人丁不旺。四门就我祖父一根独苗,其他都是闺女。按照风俗,顶门立户必须是男丁。于是曾祖这辈顶门立户的担子,单单落在爷爷的肩上。
利益面前没有亲戚朋友。大曾祖父讳作霖,膝下有五朵金花,家道殷实。我的大姑奶奶出嫁偏城刘家寨,五姑奶奶与东鹿头江家结亲,门当户对,无限荣光。不知哪个姑奶奶讳喜英,精明强干、伶牙俐齿、争强好胜,嫁至武安阳邑镇,心中不甘我祖父继承她父亲财产,随即挑起事端,先是擅自变卖“窑场”肥地,独吞银两。祖父为了不伤和气,忍气吞声默许。人心不足蛇吞象,喜英姑奶奶得寸进尺,愈加放肆,再次变卖家产。于是乎一场官司蜂拥而起,最终爷爷败诉。
或许是姑奶奶喜英长袖善舞,或许是爷爷生性木讷,也或许是奶奶孤苦无靠,官司最终还是夺走了爷爷的性命,奶奶败了诉!因此奶奶发下毒誓:“与姑奶奶们一刀两断,生不见面,死不吊丧”!
凄苦的日子,奶奶孤儿寡母熬着……
土改激进阶段(1947-1948年,以《中国土地法大纲》颁布为重要节点),因“左”的偏差蔓延,上中农(通常包含于富裕中农范畴,属中农阶层)作为本应受保护的群体,遭受了多方面不合理伤害。
上中农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浮财被大量没收。这些浮财不仅包括金银、货币等财产,更涵盖了耕牛、农具、种子、口粮等核心生产生活资料。对以农业生产为根本的上中农而言,浮财的丧失使其在土地上的生产经营戛然而止,原本稳定的生活陷入困顿,即便保有土地,也因缺乏必要生产资料而无法开展正常农业活动,经济上遭受毁灭性打击。
命运多舛的奶奶被“扫地出门”,孤儿寡母是怎样熬过那段不堪回首的流年时光?那是家族的伤痛,也是奶奶拒绝辞世以后与爷爷合葬的根源所在吧?
自古道:“吃饭还是家常饭,穿衣还是粗布衣。家常饭、粗布衣,知冷知热结发妻。”倘若奶奶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至于如此“绝情”!由于多方考虑,父亲生前让爷爷守着孤墓,如今我还是让爷爷孤零零地守着他的长辈。由于坟茔茔地所限,父亲决定另择新坟,安葬我父母的坟茔,就在奶奶墓地附近,仅仅隔着一块地。父亲生前定下的这个新坟的位置,出于两难选择,更出于情:首先以这种满含深意的方式陪伴对他有养育之恩的继父和娘亲,另一方面又坚守着认祖归宗的倔强。爷爷遗骨没有迁入新坟,是父亲的意思,他说:“我不能与列祖列宗葬在一地,就请你的爷爷和他们同眠吧!”
老坟有守着孤坟的爷爷和列祖列宗;另一个继祖父的坟茔有对父亲有养育之恩的另一个爷爷,和一生受苦受难、千辛万苦也不舍得让父亲受继祖父一丁点苛责的亲亲奶奶;再一个墓地安葬着生我养我爱我的爹娘!父亲当年是两难,于我来说则是三份重担。
叔父客居京郊,在为父亲送终的路上,奶奶借三姑姑之口表达担心:“老大再也不能上坟了,老二常年不回来,时年各节,谁给我上坟?回家过个年吧,小卫东又不在家住,两家的门锁得紧紧的!”
话音刚落,为父亲披麻戴孝的堂妹突然放声哭喊道:“俺奶奶走了,俺奶奶走了!”
我闻讯赶到面前,三姑姑虽泪眼涟涟,但也清醒如常;堂妹虽惊魂未定,但也很快恢复到北京某公司销售总监端庄沉稳、大方得体的形象。我的叔父满含热泪郑重嘱托:“我哥不在了,侄儿你替我给你奶奶、我的娘亲上坟祭奠;过年把你奶奶请到井店你家里。”
每次跟着姑姑、姐妹们上坟,她们都会拿很多很多的元宝,多到坟头前几乎都放不下。望着纸灰飞旋,看着她们嚎啕大哭的样子,我也泪如泉涌,一遍遍想着亲人曾经对我的好。看着纸烟升腾,我跪在坟前放声大哭。
2015年七月十七,养育了她弟妹三人和我们五个子女的娘亲,与病魔抗争了十八个月后走了。娘亲在世的时候,虽相信鬼神,但不相信纸钱和元宝,她曾经说过:“我死了,不要给我烧那些,有啥用啊!”
两年后,父亲也带着对母亲的思念走了!姐妹们说:“咱爹这辈子光会攒钱,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过,连一两酒都不舍得给自己买。”每次给父亲上坟,我们都会带上满满的纸钱,堆满坟前,希望他勤俭节约的一生,到了那边能够不再受半分金钱的拘束。元宝在烟火中卷曲、变黑,化作轻烟。我知道,它们正载着我们的问候,飞向每一个我们思念的亲人。愿在那个世界,奶奶能安享清福,爷爷能以我为傲,母亲依旧和善,二姐夫不再劳累,而一生节俭的父亲,终于可以放下生计,为自己打上一两好酒、两盒好烟。如此,这人间烟火,便有了它的意义。
2025年11月17日6时26分完于毅静文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