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回眸
起初只是些细碎的、羞怯的白点儿,混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几乎看不真切。待我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再望向窗外时,它们才大胆了些,纷纷扬扬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无字的信笺。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足,嗡嗡地响着,混着键盘断续的敲击声,竟将这窗外的静默衬得愈发深邃了。我搁下看了半晌的报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像一群倦怠的蚂蚁,在我脑子里爬得杂乱无章。索性什么也不做了,只是看雪。看它们那样从容,那样不迫,一片跟着一片,从不可知的高处盘旋而下,仿佛奔赴一场前世约定的聚会。这情景,忽然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在老屋里,看母亲在冬日的早上,将一团新棉絮细细地撕扯、铺匀,准备絮一床过冬的棉被。那时的雪,也是这样软,这样静,落在青黛的瓦楞上,落在光秃的梧桐枝桠间,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温柔地吞噬了去。
那时的我,是不耐烦看雪的。心里装着一团火,急着要奔向外面的世界,觉得这雪的覆盖是一种温柔的禁锢。如今坐在这明净却逼仄的格子间里,终日面对的是冰冷的屏幕与永无止境的流程,反倒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慕来。渴慕这雪的无为,渴慕它只是静静地落,便能将天地重新安排,赋予一切棱角与芜杂以圆融的、统一的形貌。
雪下得愈发紧了。由先前矜持的粉末,化作了清晰可辨的六出之花。它们不再躲闪,而是坦然地、甚至有些恣意地,附着在窗玻璃上。对面的楼宇,方才还线条分明,此刻却只剩一个朦胧的、温柔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濡湿了的淡彩画。街上来往的车辙,不久前一清二楚,此刻也被这无言的白色悄悄覆盖、抹平。世界的声音仿佛被吸走了,连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也显得隔了好几层,闷闷的,不真切。这是一种巨大的、安宁的力量。它不像黑夜的降临带着恐吓,这白昼的雪,它的覆盖是一种慈悲的慰藉,仿佛在说,歇一歇吧,所有的奔波与劳形,都可以暂时搁下了。
我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它的几片叶子,已承接了些许雪沫,那白与绿的交映,鲜洁得令人心颤。这景象,无端地又勾起了另一段记忆。是孩子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她非要拉我到院子里去。她张开嘴,去接落下的雪花,然后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咯咯直笑。她小心翼翼地攒起一小捧雪,递到我面前,说:你看,是花!”那雪在她通红的小手里,果然像极了一朵瞬间凝结的、透明的花。如今,她已比我还高,整日埋首于自己的功课里,怕是再不会有那样的稚气了。时光,不也正如这雪么?看似轻盈,无声无息,却能将一切活泼的、滚烫的过往,都静静地覆盖上一层怀想的白。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工作群里的消息。那光亮,在这柔和的、雪光映照的室内,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这个好不容易织就的梦境。我微微叹了口气,知道这片刻的出神,终归是要结束的。雪总会停,路总会显现,报表也总需要写完。
再看窗外时,雪势果然渐弱了。从一场酣畅的倾泻,又变回了疏疏落落的几点。天空的底色,似乎也比先前亮了一些。我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人倒是清醒了不少。这雪,来的时候是一场意外的休憩,去的时候,也并未带走什么。它只是提醒我,在这琐屑的、紧绷的生涯里,尚存着一方可以随时遁入的空白。这空白里,有故乡的灶火,有孩子的欢笑,有所有被日常尘埃所掩盖的、柔软的东西。
我重新点开那份报表,数字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烦躁了。窗外的世界,正静静地准备着一场融化。而我,也准备着,再次走入那雪后初霁的人间里去。
授权首发作者简介:网名:回眸。哈尔滨市双城区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双城区人,双城区(古堡)文学社社员,有多篇(首)诗词在《乡土艺苑》《职工诗词》发表!曾获双城区首届诗词大赛现代诗一等奖!虚心学习,勤奋努力,酷爱文学创作,特别是诗词写作。近期在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儿》《都市头条》有诗词发表。拜能者为师,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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