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光影里的师生情缘
作者:刘连成
1966年6月24日,双辽三中小升初的考试一结束,班主任金淑珍老师便领着我们走进双山镇照相馆。红领巾熨得妥帖,体面的衣裳裹着雀跃又拘谨的少年英气。
校长裴东珠坐在中间,紧挨着他左侧的是校教导主任李英魁,右侧是我们的班主任金淑珍。同学们站成三排,高个人男生为第一排,第二排以女生为主,站在稍矮的长条小櫈子上,最后排是小个子男生站在高一些的长櫈子上,谁也不敢乱动。我的个子最矮,被安排在第一排右边第一位,还得踮着脚才不被挡住。由于人多差点被同学们挤掉下去。
老槐枝叶探进背景,墙上“团结”“进步”的字迹浸在夏风里。快门声响时,空气里的庄重忽然裹住心跳:这是我第一次照相,也是第一次懂得有些日子会在时光里钉成坐标。
裁剪出的少年笑容
小学毕业照里我排在后排右边的末尾,被挤得侧着身,像要往镜头外的前路走。后来我剪了这帧侧影,让模糊的笑在新相里亮起来——原来那年的自己,早把“向前”的模样,藏在了被挤歪的镜头里。
白衬衫的校长
裴东珠校长的白衬衫总挺括如新,头发梳得像他讲的课,一丝不乱。他是朝鲜族,新中国成立初期在衙门屯办起朝鲜族小学,一身兼了校长与先生。1959年秋季衙门屯朝鲜族小学迁到场部,他被双辽农场党委任命为双辽农场中心小学的校长。我们是他送走的第六届毕业生。他说话带点软和的腔调,却让满教室的少年都敛了声——他是踏实的人,像校园里的那棵老杨树,不张扬,却把根扎进了每届学生的记忆里。
灰帽子的目光
这是双辽农场小学的教导主任李英魁,由于没有副校长,他是除裴校长外最有分量的人。一个人扛起了许多事:排课、训话、组织活动,甚至连修桌椅都亲自上手。
他总是戴着那顶灰色的帽子,站在教室门口巡视。他不常笑,但也不凶。当他目光扫过,喧闹便落了静。可他那眼神里藏着的关切,是少年们都懂的温柔——他是顶起半所学校的人,帽檐下的眼神,是严,也是暖。
板书里的严师
杨魁老师是我在衙门屯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他的板书是印刷体,旧“国高”的学识裹在严厉里,尖刻的话后,总把差生留到暮色里补课。他说我“底子好”,偏把偏爱的目光藏在训话里。后来他随我们一起到中心校教四年级。当我路过他的教室,他那洪亮的讲课声便撞进我的耳旁,像钟鸣,稳稳落进少年的仰望里。
粉笔字与风
我们五年级的班主任张云才,是吉林九站农校的高材生,白衫衬着俊朗,粉笔字刚劲得像要破黑板而出,同学们都纷纷模仿。他讲农业知识,说我们要种出新农村的“春”。他是我们眼里城里来的“明星”。可风忽然转了向,1966年下学期“生活作风”的帽子落下来,教室空了他的讲台。后来他入了牢,粉笔字的余温,在静默的课桌上凉成少年不敢说的疼。我们谁也没敢多问,可心里都明白,那是不公平的。
墨色里的先生
衙门屯小学的旧时光里,总浸着些松烟墨色的温柔——他是教我二年级,后来又教五六年级图画的先生曲兴远老师。他总穿一身素净的布衫,像幅淡墨肖像里走出来的人。
他的“正直”从不是板起的面孔,更像砚台里温着的水:待学生从无厉色,只把课堂的画纸铺成与少年们平视的长卷,连粉笔落板书的声响,都轻得像怕惊了纸上的春山。于是我们这群野雀似的孩子,偏愿往他的画案边凑——连风掠过窗棂时,都裹着松节油与少年心事的温软。
小升初的哽咽
金淑珍老师是1965年的吉林市师范生,我们是她的“第一批学生”。她批作业,连错标点都圈得认真。小升初时,41人的班级考出11个双辽第三中学名额——可几个分数更高的同学,被“成分”和家长“历史问题”拦在了校门之外。尽管这样,这个成绩也是双辽农场中心小学成立以来小升初的第二好成绩。那天,她站在校门前的那棵老杨树下,声音哽咽着说“这也太不公平了”。风把她的话卷进叶隙,成了落榜少年的人间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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