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盆里那株薄荷，已在我眼前“死”过三次。第一次是殷勤过了头，日日浇水不休，它不堪重负，软塌塌伏在盆边，叶片蔫成了没骨头的绿绸；第二次是秋霜骤至，忘了移它进屋，一夜寒风过后，所有叶子都变成了褐色脆片，碰一下就簌簌往下掉；最近这次更彻底，出差半月归来，它的茎秆枯得焦黑，一触便碎，仿佛连一点生机都耗尽了。

 

我们正要把陶盆扔掉，却发现根际的泥土里，竟冒出挖耳勺那么一点嫩绿！那绿怯生生的，却又透着股执拗，像藏在黑暗里的星星。原来，我以为的“死亡”，不过是它的蛰伏。深埋土中的根从未放弃，那是它的魂啊，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默默积蓄力量，终于努出了针一样的嫩芽，宣告着生命的回归。

 

翻古籍时偶然看到，薄荷又名“银丹草”。这草竟藏着它的生存智慧：不把精气神耗在枝叶的招摇上，反倒将根魂凝于根茎深处。干旱的煎熬、严寒的凌虐，都没让它真正倒下，它把这些苦难悄悄酿成清凉的薄荷脑，把死亡的威胁化作扎根的动力。表面的枯萎，根夲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根魂收敛锋芒、保存精华、静待时机的隐忍。

 

花市老板的话此刻也涌上心头：“越不起眼的花草，命越硬。你当它死透了，它不过是让枝叶暂歇，把根魂沉得更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重新冒头。”

 

每次采摘薄荷，我总会想起一些人。他们也曾历经命运的“霜冻”与“干旱”，或身陷绝境，或遭遇重创，甚至被旁人断定“再也站不起来”，却总能在最深的黑暗里，靠着心底那股不灭的根魂，像这薄荷一样，从“冻土”中捧出属于自己的春天。他们的生命之所以顽强，不在于从未跌倒，而在于跌倒后总能让“根魂”扎得更牢，把苦难化作养分，在沉寂中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