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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洞
文/徐志锋
老陈发现那个数字时，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三秒。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00:17，审计科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重新落回“城南片区雨污分流工程”的台账上。第三十七笔材料款，供应商是“盛达建材”，金额273万，附件里的验收单签字栏，“王建军”三个字的捺画比其他单据长出半厘米。
这不算什么。老陈干了二十年审计，见过比这拙劣百倍的造假。他点开银行流水核对，备注栏规规矩矩写着“水泥款”，收款账户也确实是盛达建材的对公账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眼里进了粒沙，不影响看东西，却硌得人发慌。
他拉开抽屉，翻出上周从档案室调的资料。盛达建材的注册信息是去年三月，法定代表人叫李梅，地址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化肥厂。诡异的是，这家公司去年的纳税记录为零，今年突然成了市政工程的主要供应商，半年内中标三次，总金额过千万。
“老陈，还没走？”科室的小王端着保温杯进来，“张局刚才还问你呢，说明天市里要汇报进度。”
老陈把资料推回抽屉，锁舌“咔哒”一声轻响：“马上就走。对了，你认识盛达建材的人吗？”
小王的手顿了顿，杯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没听过，说不定是家新公司。”他放下杯子时，老陈瞥见他手腕上的表——欧米茄的海马系列，这表市价五万多，按小王的工资，不吃不喝得攒一年。
第二天汇报会，老陈没提盛达建材。张副局长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汇报到城南工程时，他抬了三次头，每次都精准地对上老陈的视线。散会后，张副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泡了杯明前龙井：“老陈啊，你是咱们局的老人，清楚这里的规矩。有些账目看着别扭，可能是流程上的疏漏，没必要揪着不放。”
茶杯里的茶叶舒展着，老陈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时他刚调进审计科，张副局长还是个科员，跟着他跑工地，蹲在尘土里核材料数量，裤脚沾着泥也笑得开心。有次发现施工队虚报钢筋用量，是张副局长拍着桌子要说法，最后追回来的三十万，够给全局换批新电脑。
“张局，”老陈呷了口茶，茶水有点涩，“盛达建材的水泥检测报告，我查了市质检中心的存档，编号对不上。”
张副局长的手指停在桌沿，指节泛白：“可能是他们补送的批次，没及时归档。”他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却照不进老陈眼底的阴影，“下个月的老干部疗养，给你报了名，去三亚，好好歇歇。”
老陈没接话。走出办公楼时，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边，他摸出手机，拨通了档案室老李的电话。去年三月，盛达建材注册时，提交的场地租赁合同上，签字的经办人栏，隐约能看到被涂改液盖住的字迹，老李说，用紫外线灯照过，像个“张”字。
三天后，老陈在上班路上被一辆电动车撞倒，右腿骨折。躺在医院里，小王提着果篮来探望，眼神躲闪：“陈哥，你安心养伤，工作上的事有我们呢。”他放下果篮时，掉出一张购物卡，卡面印着盛达建材的logo。
老陈闭上眼，闻到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一丝熟悉的茉莉香——张副局长的妻子，用了十几年这个牌子的香水。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政务大厅见过张副局长的妻子，当时她正帮一个女人办业务，那女人递过来的文件袋上，印着盛达建材。
夜里，他让护工找来笔记本电脑，登录社保系统。盛达建材的参保人员只有三个：李梅，还有两个名字，是张副局长的妻弟和远房侄子。而那个李梅的身份证号，归属地是张副局长的老家县城。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别查了，你儿子在开发区的工作，是张局托的关系。”
老陈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儿子去年毕业，找工作屡屡碰壁，后来突然进了开发区管委会，他一直以为是儿子争气，原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裂痕，像极了他此刻的心。
出院那天，老陈直接去了纪委。接待他的同志看着一沓证据，眉头紧锁：“这些够了吗？”
老陈从公文包最底层，拿出一张照片。是上周在医院，护工帮他收拾东西时发现的，夹在十年前的工作笔记里。照片上，年轻的他和张副局长蹲在工地上，手里举着钢筋，笑得一脸坦荡。照片背面，有张副局长的字迹：“守住底线，才对得起这身制服。”
“够了，”老陈的声音沙哑，“还有这个，算人证。”他拨通一个号码，“老李，你把那天在档案室拍的紫外线照片送过来吧。”
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他鬓角的白发。他想起刚工作时，师傅说的话：“账本上的漏洞好补，人心的漏洞，一旦破了，就再也堵不上了。”
三个月后，张副局长被双规的消息传来时，老陈正在整理城南工程的整改报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上，他忽然发现，盛达建材的“盛”字，少了最后一点，像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
作者简介：
徐志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洛阳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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