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顶鹤的哀鸣
文/张野鬼
这片沼泽认得你——
认得你腿上将断的红绳，歪斜的夕照
也认得那年，有人扎进芦苇荡的衣角
和她没来得及拉响的，求救的哨
白羽张开时
整个大山包的芦苇都弯下腰去
像迎接一场不会落下的雪
也像托着，她半句沉在水里的歌谣
有人把枪管藏进暮色
说是为美殉葬
你的脖颈始终弯着——
像要啄开这没说破的谎
也像在找，她陷进泥里的那只胶鞋
当鸣叫卡在喉间
你盯着冻僵的云朵
一片叠着一片沉下去
月光就沾着羽尖结了霜
像她最后，没擦干净的眼角
风裹着羽屑飘的时候
鹤卵的壳在谁的口袋里
碎成了春天的声响
而她名字，还在沼泽的风里绕
终于你飞起来
把最后的红点按进天空的空白处
像印泥，像未写完的句读
像所有来不及长大的黎明
也像她，没讲完的那个清早
注:大山包，云南省曲靖市的一个乡镇，也是丹顶鹤在云南的核心栖息地。
在云南，我把自己种成苦荞
文/张野鬼
这片红土，认得我跪下的姿势
比一个女人的贞洁，更为具体
云朵把天空洗了又洗
挤出的，还是我乳汁里
淡了的腥气
他撒种，像把一个个黑夜
摁进身体
苦荞的发芽，是我的关节
在松动
云南，云南
你用多少座山
才压住一句
不响的哭泣？
风来，我就弯成
一座坟的形状
雨来，我又在叶脉里
复活一次
这具肉身是磨盘
顺时针，老去
逆时针，挤出
白色的骨髓
雁阵飞过
天空这道豁开的伤口
洒下的光
都是盐
我绿，我黄，我裂开
都是大地
一次轻颤的模仿
直到收割机吞下整个黄昏
我的魂还钉在坡地上，数——
一粒苦荞坠地时，砸出的
虚空，能否装满
一个女人，前半生的雨
如今我被晒干，被翻炒，被冲泡
在某个陌生的茶杯里
舒展皱纹
喝我的人，你吞下的是
云南高原，一轮不肯落山的日头
和一个女人，被煮熟了
还在行走的
魂魄
《在云南，我把自己种成苦荞》创作谈
把女人的生命嵌进苦荞的生长里——从扎根红土的疼，到被收割、冲泡的熬，都是把血肉与土地拧在一起。
最后让魂魄在茶杯里接着“走”，不过是想说：云南的女人，早把自己活成了土地的一部分，苦里藏着的劲，煮不透，也晒不干。
我是从云南来的
文/张野鬼
他们问我云南在哪里
我张开手，让他们看虎口的老茧
那是握锄头留下的——云南的云
我走路有点跛
右膝总比天气预报先知道
山里什么时候下雨
这是十六岁砍柴时
从山崖摔下留下的
在工地吃午饭
我把辣椒面撒在盒饭上
工友说你这人真怪
我低头笑了笑
想起母亲也是这样
在灶台前撒辣椒
昨晚梦见老家的火塘
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可城里不准生明火
我只好点燃一根烟
在黑暗中，看那一点红光
明明灭灭
他们说要带身份证
我从内衣口袋掏出
那张塑封的卡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
眼神清澈
不像现在，满眼血丝
有时深夜下班
我会对着路灯发呆
它多像老家山头上的
那轮月亮
只是不再有
松涛声相伴
我是从云南来的
就这么简单
像山里的石头
沉默而坚硬
偶尔被雨水冲刷
露出下面的
红土
重阳辞
文/张野鬼
此刻，我们拾级而上
以先人的骨殖作杖
叩击石阶的每一声
都是地底沉眠的节气
破土抽芽的轻响
人言高处遍燃茱萸
我未得见。唯记你
从旧衫襟取出菊花茶
在沸水中辗转的模样
恰似不肯坠山的残阳
终至山梁岔路
你指云层间残破纸鸢
道是童年走失的魂魄
秋风正牵它的线
向更远的峰巅系去
薄雾漫过脚踝时
你忽展紧攥的拳——
几粒野山楂在掌纹间滚
这深红的、酸涩的果
让我们同抿了下唇
【作者简介】张野鬼（张庆雄），1981年生于云南镇雄。自由职业，2000年开始创作，现代诗、古体诗、新韵、短篇小说、散文、议论文。作品发表在《边疆文学》《莽原》《神州诗歌报》《晋州文学》《山东诗刊》《河南顶端新闻》和中国诗歌网等平台、诗社，偶有奖项。诗观: 诗，是沉默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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