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斑竹村上空停留了三十秒

     

飞得真慢，在斑竹村的上空

它雪白的身体，俯下身来

有几处脏兮兮的黑，都看到了

它像一只鸽子，压着身子

往人心里钻，把手伸向空中

就能抓一把风来，不会在斑竹村

随便降落，那么它又去哪里呢

在斑竹村，只停留了三十秒

飞机低低地挂着，我也不担心

它有坠落的危险，坐飞机上天

你会感觉一片云朵，靠近我

江山万里，大地在远处日夜兼程

天空划出伤痕，阳光想从高处

跳下来，飞机撞开一层层的遗忘

那个老了的人，胸前的勋章

都挂旧了，用机枪击落过飞机

又第一个把红旗插上上甘岭主峰

九十多岁了，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英雄迟暮，在斑竹村他年纪最大

有一阵子病得厉害，他说头顶上的飞机

下过蛋的，比划的手势还不停地打着比方

●太阳的大海

   

海水红了，照亮世间万物

上山的时候，忘了一切

记不起脸上堆笑的人们，忘了

和高高低低松树，打声招呼

恍惚，迟疑，脚印歪斜

被阳光爱过的事物咳嗽不止

天空挂满油画，一只鸽子

从不安分的海里跑出来

慢吞吞地走，慢吞吞的天上

三伯，四伯放下了脾气

五姑姑长胖了，七姑姑和父亲

还在太阳下，偶尔见上一面

在日出之前就恐慌起来

不是从土里长出的，太阳

都怕枯萎，光芒中暗藏的阴影

冷会加剧，芦花被风吹走了

它的手指向远处，太阳的大海

每天撒网收网，都要自己照镜子

●伏波井

我从井口望进去，挖井人

把名字交给了它

伏波将军，他挖的井上千年了

还保留着洁癖，吊桶不见了

井里也沒有青蛙，伏在井栏上

更多的时候，是在看一面旧镜子

一个人，能从井里捞出影子

听着风声，井口里外的天

很多士兵，照过了脸

就再也没有回来，狗尾巴草

粘满野蜜，摇头晃脑的

性子耐着，但它从不抽身离开

驿道已经冷清，伏波井

是深了还是浅了呢

村里人，不在这里打水了

一口老井，给大地盖了一个邮戳

而小桥流水，穿过夜郎大峡谷

没有谁的欢乐会比它更辽阔

●迟桂花

  

我围坐在树下，看花的人

笑不露声，桂花迟开

日子到了晚秋，有风飘过来

把汗水吹干了，一去一回

桂花落在桌子上，小小的身子

和盛开的时候一样完整

一朵，两朵，三朵……

没有人真会数到最后一朵

天凉很久了，有些桂花

才开始蓓蕾，我只是在看

也不问询，也不忧伤

孩子用力摇摇，香气就散了

诗歌《人间书》（组诗）刊发《青春一字街》2022年冬季刊

人间书（组诗）

●摇太阳

    

摇摇晃晃的晒过了一些时日

它站在一棵树上，找来一面镜子

燃烧的身体，蒸腾生活的沟壑

美好的一天，看起来红红的

人在阳光下，影子安静得可怕

眼睛黑得发疼，一只麻雀

瘦成墨点，把一块石头

掷出去，鸟鸣惊悚了桃林

恍惚，迟疑……

半晌才开口吼一声

“晚上，星星都不眨眼

流星也不拉屎”，张必海

八十九岁了，也是头一次遇见

一会儿小树，一会儿大树

抱着树摇，太阳会把自己捂干

●黄荆花，许多都开紫花

    

站在故乡开花的地方

黄荆花，与狗尾巴草一起生长

它开花的时候，奶奶喉咙喊破了

看着童年，昏昏浅浅地长大

黄荆花，开淡紫色的小花

母亲打屁股，用的是黄荆条

黄荆花，每一朵都有明媚的憧憬

细小的花蕊，落满了流苏

它有自己的鲜艳和喜悦，奶奶走了

父亲的花香没有了，女儿出嫁了

爱人的头发就白了，乡思沉重

日子过得和大地一样安宁的样子

猫山被时间遗忘，但让人敬畏

哺育故乡，很多温暖的人都不在了

●红月亮

  

队里的人都出来了，这个晚上

队长和一些远在天边的社员聊天

红月亮大半个中国都看到了

月亮变红是稀奇事，沪上的红月亮

最怕天黑早了，唐一海见到它就想家了

队长叫社员们都把红月亮拍下来

包括最远的拉萨，边关的哨所

他也想看看红月亮，全中国的红月亮

都这么大这么红，天下苍生

就会尽在眼底了，故乡近在眼前

红月亮并没有在天上照耀着老家的人

张能兴报告云南的，浙江和厦门的

也传到了群里，台湾的亲人大都不在了

不知道那里的月亮红不红，各地的红月亮

颜色和大小有待甑别，图片暗淡

也没发现有天狗出现，队长叫社员们

多拍些视频，红月亮的事是大事

生产队的人都惊动了，梦想成真在成都

她记得当年的红月亮，比现在还红

父母母亲敲锣打鼓，锅盆碗盏摔碎了

才把月亮又喊了回来，陆陆续续

很多社员都到了天上，奶奶也在那边

远远望去，更远一点是冬天和尘世

●绿草香

  

蓝雪花的蓝，干净，羞涩

有一棵草的篷勃和明亮

琉璃苣有些香软，蓝花藤

结在枝蔓上，屋顶上的花园

新疾旧疾各不相同，月季

在红红的被子里做梦，爱过闻过

把手心里的菊花，放在了一边

玉兰双鬓渐白，萱草忘忧

爱动的风碰了几次壁，就安静了

从旱灾中熬过来，太阳花

叶脉中流着热血，相拥生长

一簇一簇的紫藤花，金樱子

扔给荒芜的中年，简单，朴素

屋顶上，有一些细小香味儿

盘根错节，薄荷草和海棠

都是花中平常之物，唇彩浅红

伸手就把秋天最后一小截抓住了

诗歌《烟火人间》（组诗）刊发山西省文联《火花》文学月刊

烟火人间（组诗）

●画月亮

 

这月亮还像去年一样明亮

每晚都在修补一张脸谱

画来画去，只有故乡的月色

才会长出一片胎记，到了中秋

母亲会想这个念那个的叨叨个不停

在城里上班，妹妹说母亲在电话里头哭了

泪水流不干，母亲的泪囊炎就没有好过

那是在小时候，奶奶都还在

她让我们跪下对着月亮许下一个愿就哭了

侄女都有两个孩子了，看月亮

她领着儿女，打开哪个缸

大女儿出嫁了，中秋没有打算回家

小女儿在城里上学，她画的月亮

还夹在画板里，这个夜晚

很多人都在画，帮着画圆，最好

把自己圈进圆里，每个月饼

都有月亮的光辉，酸甜苦辣不一样

直到侵蚀的血红，爱上尘世渐渐缩小的背影

每逢中秋节，我都和父母亲在一起的

这是应尽之事，体弱多病的父母亲

一辈子没有操好的心，一辈子没有忙完的事

能望见沧海桑田，刚去世不久

大师兄的黑白照片，落入父亲眼睛里

眼角滴下两滴泪来，年纪大了

母亲比父亲的老去要快很多

月亮在天上，我现在不那么想了

但愿每个中秋节，都能把月亮画圆

●扯谎坝

哪个撒的谎呢，这名声就留了下来

人来人往，公交车站点上上下下

偶遇的人，擦肩而过的人

一天从跟前经过，氨水池没有了

扯谎坝最重的味道，就这么消失殆尽

那个胖大姐，凶起来不像一个女人

水豆花磨好了，还不到早上五点

一些装着蔬菜，背着鸡鸭

赶集的人，满是过日子的人

怎么扯谎的，没有备忘录

明天也不会有真相，时间约好

来的时候，想起我不是一个人来

你说的那些事，我都记起来了

有了商品房，那个小姐姐还在扯谎坝

她给我理发，不再是初见的样子

身上的香气比以前洒的香水更重了

大呼小叫惯了，酒后失态的人

没有时间憎恨，也没有时间去爱

●一棵树砍了，鸟就散了

        

站在门口二十多年了，找准位置

正好把万丈的太阳也遮住了

炎热的夏天，大树下还可以乘凉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眩目于蓝天之下

熙熙攘攘的黄桷兰，闻一会儿还要做梦

敞亮，高大，隐藏在树叶上的月亮

它去哪里了，白天和夜晚都在交替转动

一天比一天长得茂盛，一棵树

再走近一点，就和三层楼一样高了

鸟鸣和风声簇拥在它的身上

眸光，碰撞出繁星一样的绚丽

树高不愿仰止，香透的时候

鸟儿也安不下心来，飞上飞下

它几乎一整天都在落叶，一棵树

突然没有了，鸟也不见了

成百上千的偷雀儿，树一砍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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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姜维彬，原名姜卫兵。四川泸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业余文学创作二十余载，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北京文学》《四川文学》《星火》《天涯》《西部》《广西文学》等。现系泸县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