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今年种的甘蔗又长又甜,那甜味,不是市井摊头那种直白的甜,倒像是秋日傍晚,天边那最后一抹霞光,温温的,带着土地的信实与光阴的绵长。妈妈说我们小时候,嘴馋别人家的甘蔗,她便自己试着种,结果长出来的,又矮小,又爬满了虫。妈妈今年七十四了。她的世界,如今缩小成老家屋前屋后的那几畦菜地,还有她做手工时的那一盏孤灯。她的战场,从广阔的农田退守到这一方小小的庭院,可她的斗志,却一丝也未减。她种的菜,总是水灵灵的,绿得逼你的眼。每隔两三天,她的电话便来了,声音里带着点儿催促,又藏着掩不住的期盼:“家里红薯挖了,小青菜长了,可以来摘了……”我们姊妹几个,便轮流着回去,大袋小袋地,将她汗水的结晶搬回自己的小家。
此刻妈妈的爱具象化了,具体到一根葱,几棵青菜上。我每次从妈妈那里拿回的菜,哪怕是一根葱,也绝不肯浪费。那葱白,那菜叶,上面仿佛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映着妈妈弯腰的背影。有时富余些,送给相熟的朋友,我总要再三地叮嘱:“别糟蹋了,这是我妈妈亲手种的。”说得那般郑重,仿佛交付的不是蔬菜,而是一件件易碎的珍宝。
昨天,我陪她坐在街边的泡粉店里,只是一碗最寻常的汤粉。吃完我习惯地要付钱,她却一把按住我的手,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有些执拗,甚至有些急眼了。“每次都花你的,”她说,“今天听我的!”她那布满老年斑的、干瘦的手,竟有那么大的力气。我争不过她,只好松了手,看着她有些得意地、颤巍巍地从包里掏出那个纸币付给店主。
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酸,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我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送她回家返回县城的路上,晚风拂面,我的心却沉甸甸的。车载音乐放着陈奕迅的《十年》,十年后妈妈八十四,我也六十多了,那时候我牵着妈妈的手带她吃好吃的,看最美的风景。那碗粉的暖意还窝在胃里,愧疚却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长大了的儿女,常常自以为羽翼丰满了,可以反过来庇护那个日渐佝偻的身影了。我们给她买吃的、买穿的,给她一些零用钱,便觉得是尽了孝心。可在妈妈眼里,我们或许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嘴馋的孩子。她仍要用她最后的力气,来证明她是一个母亲,是一个还能给予,还能为我们“花一次钱”的母亲。
我终究没能成为她真正的靠山。
夜色渐浓。我仿佛又看见老家的菜地里甘蔗,在月光下挺着秀逸的身子。风过处,叶子沙沙地响,像妈妈年轻时的呢喃。那甜味,还在舌尖,幽幽地,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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