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太行绝笔》连载

第十四回 血浸粮袋

        从岩会镇撤回来的那天下午，雨还没停。左权刚被扶进窑洞，就一头栽在土炕上，军大衣上的泥浆顺着炕沿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黑水印。

        彭总闻讯赶过来时，看见他正蜷着身子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起伏一下，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你不要命了？”彭总的声音比外面的雷声还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谁让你私自带队伍去的？”

        左权想坐起来，刚撑着胳膊动了动，又被胸口的疼按了回去。他喘着气笑了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彭总，铁轨……没抢回来。”

        “我问你铁轨了吗？”彭总把烟锅往炕桌角一磕，火星子溅在桌上的药碗里，“我问你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太北问我要爹，我怎么跟她交代？”

        这话戳在了左权的心尖上。他摸了摸怀里的烟盒，虽然被雨水泡得发潮，可里面太北的胎发还好好的。他想起上次收到妻子的信，说太北已经会喊“爹爹”了，只是对着照片喊，喊完就哭。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别过脸，对着墙咳嗽了两声，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通信员小王端着熬好的草药进来，见彭总在，大气都不敢出，轻轻把碗放在炕边。左权刚要伸手去接，彭总先拿了过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药渣：“喝了。”语气硬邦邦的，却把碗递到了他嘴边。

        药汁苦得钻心，左权皱着眉往下咽，没几口就呛得直咳，胸口的伤口像被撕开一样疼。彭总拍着他的后背，手上的力道却很轻：“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正喝着，院外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小王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眼圈红了：“参谋长，彭总，是……是岩会镇的老乡，拉着粮食来了。”

        左权猛地抬头，差点把药碗打翻。他不顾彭总的阻拦，挣扎着爬起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院门口站着十几个老乡，有老有少，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个布粮袋，裤腿上全是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打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棍，看见左权，咧开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参谋长，俺们给队伍送粮来了！”

        左权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他认得这老汉，是岩会镇西头的张老汉，上次去山坳救工人时，就是他偷偷给队伍指的小路。“张大爷，您这是……”

        “俺们知道队伍缺粮，”张老汉把粮袋往地上一放，袋子口开了个缝，滚出几颗带着泥土的小米，“这是俺们各家凑的，不多，可都是干净粮！还有，俺们村的后生说了，下次扒铁轨，算俺们一份，俺们熟路，比队伍里的娃子强！”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也跟着说：“参谋长，俺男人就是上次被救的工人，他说等伤好了，还去黄崖洞造枪！您放心，鬼子抢得走铁轨，抢不走俺们造枪的心！”

        左权看着眼前的粮袋，看着老乡们冻得发紫的脸，突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在岩会镇山坳里，战士们为了护着工人撤退，一个个倒在雨里；想起黄崖洞的师傅们光着膀子打铁，火星子溅在身上也不喊疼；想起刚才喝的那碗苦药，想起怀里太北的胎发。原来，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这太行山里的每一个老乡，都是他们的后盾。

        “谢谢乡亲们，谢谢大家！”左权对着老乡们深深鞠了一躬，腰刚弯下去，胸口又是一阵疼，他咬着牙，硬是把那口气憋了回去，“有你们在，咱们一定能把鬼子赶出太行山！”

        彭总走过来，拍了拍左权的肩膀，又对着老乡们说：“乡亲们的情，队伍记着！等打跑了鬼子，咱们一起种庄稼，一起修铁路，让这太行山，再也没有战火！”

        老乡们听了，都跟着笑起来，笑声盖过了院外的雨声。张老汉又把粮袋往屋里挪了挪：“彭总，参谋长，粮俺们放下了，俺们还得回去，村里还有娃等着呢！”

        左权赶紧让小王给老乡们拿干粮，可老乡们说啥也不要，转身就往院外走。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左权突然觉得胸口不那么疼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彭总拿起地上的粮袋，倒出几颗小米，放在手心搓了搓：“伯崇，你看，这就是咱们的根。有这些乡亲，别说丢了几根铁轨，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能顶回去！”

        左权点点头，摸出怀里的烟盒，虽然还是潮的，可他却觉得比什么时候都暖。他想起太北，想起妻子，想起所有等着胜利的人。他知道，接下来的仗还会更难打，还会有更多的战士流血，更多的老乡受苦，可只要这太行山里的人还在，这烽火就不会灭，这希望就不会断。

        “彭总，”左权望着窗外的雨，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等我伤好了，咱们就再去岩会镇，把铁轨抢回来！还要让黄崖洞的枪，造得更多，更响！”

        彭总笑了，把烟锅往他手里一塞：“好！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到时候，让鬼子听听，这太行山的枪，有多响；这太行山里的人，有多硬！”

        左权握着烟锅，又摸了摸怀里的烟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雨还在下，可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晴天——太北在院子里跑，妻子在门口织毛衣，黄崖洞的炉火正旺，铁轨铺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山外，延伸到没有战火的远方。

        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2015年深秋作于宿州丽水人家

作者：（桃花沟人）代强

通联：13637184724

地址：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道东办事处崔园华府

原创首发

文中插图   作者/代强

作者简介：

        代强,六零后,本科学历,中共党员,市政协委员,从事高级中学教育39年。现为宿州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李百忍纪念馆理事,半朵中文网签约作家,中文网高级专栏作家，丝路都市文化汇签约作家。2025年被半朵文学全国性评选为“十佳作家”，获得全国文学大赛“国彩杯十佳文学奖”,获得新青年“十大金奖”,歌曲《军魂永驻》获得“强军高歌”一等奖。作者40年来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安徽商报》、《鄂州周刊》、《山东商报》《河南经济报》、《中国矿业报》、《三角洲》、《山西科技报》、《德育报》、《中国乡村杂志》等报刊杂志。其著作有《相遇清欢》、《代强文学精品集》、《流金岁月》等二十一部书籍。

主播简历：

美美 安徽合肥人  

一个喜欢用声音诠释生活中的一切，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爱着，平凡自由的诵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