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辞》
文/朱思富
秋深的脚步,是被马路两侧的老梧桐率先察觉的。这些立在人行道旁的参天古树,树皮皴裂如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枝干虬结着岁月的纹路。昨夜西风过巷,还携着残暑未褪的温软,今晨途经树下,竟见半树碧色已洇染霜红,仿佛天工打翻了琉璃盏,将朱砂与胭脂泼向枝头。那红自叶脉深处层层晕开,在朝阳里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从枝头最顶端的绯红渐次晕染,到了叶缘处淡成浅粉,最后化作一捻枯褐,如同被时光揉碎的叹息。
风过时,总有几片叶子不堪重负,簌簌飘落的声响惊醒了晨雾。它们叠着早行路人的鞋印,如同被岁月随手丢弃的信笺,在柏油路上铺成斑驳的诗行。有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常在此驻足,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拾起一片枫叶,对着阳光凝视叶脉的走向,仿佛在解读某种古老的密码。他说这些梧桐是民国初年种下的,那时他祖父在这条街上开绸缎庄,每到深秋,整条街都会铺上红地毯般的落叶,马车碾过时,能听见叶子碎裂的脆响。
路边的雏菊倒还撑着,从绿化带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它们的花瓣失了往日的挺括,边缘卷着细碎的白边,像是被往来车流扬起的风磨软的宣纸。这些倔强的小花在晨露中微微颤抖,像是在与渐凉的秋风讨价还价。常有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花前,用手机记录它们最后的盛放,她们的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与花茎上的露珠相映成趣。
有蜂蝶偶尔掠过,盘旋片刻便离去。它们该是闻出了空气里日渐稀薄的甜香,转而寻向公园深处的繁盛。只有几枚蒲公英的绒球还执着地立在草丛间,风过时,便有白絮打着旋儿飘起。这些轻盈的伞兵有的粘在停驻的车窗上,有的落进路边的排水口里,看似无依无靠,却藏着来年再发的约定。曾见过一个孩子追着蒲公英奔跑,笑声惊飞了梢头的麻雀,那蒲公英却始终在他头顶盘旋,仿佛在守护某个天真的梦想。
暮色漫上来时,我在路灯下捡了片最红的梧桐叶夹进包里。指尖触到叶脉的纹路,竟觉出几分温柔的倔强——它曾在春日里抽芽,嫩绿的新芽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在盛夏里为行人挡过烈日,浓荫下常有老人摇着蒲扇闲谈;如今把最后一点热烈酿成颜色,才肯归于尘土。叶片上细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像是岁月给它织就的金色羽衣。
原来凋零从不是结束,是生命把故事写进落叶,把希望藏进根须。某个清晨路过时,发现树下不知何时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如同秋天在低声诉说。有环卫工正将它们扫成一堆,却见一只流浪猫从叶堆里钻出来,抖落满身金黄,仿佛披着秋日的霞光。
等到初雪降临,整座城市银装素裹。那些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却在雪地上投下水墨画般的影子。雏菊早已化作春泥,唯有蒲公英的绒球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像是春天提前寄出的明信片。有位母亲带着孩子堆雪人,孩子忽然指着枝头说:"妈妈,树枝在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原来枝桠间结满了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仿佛树木真的在微笑。
当春风再次吹绿两侧的枝桠,新叶在枝头舒展,如同婴儿睁开的眼睛。那些曾在秋日飘落的梧桐叶,此刻正化作养分滋养着树根。雏菊又从泥土里钻出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与旧友重逢。蒲公英的绒球再次布满草丛,等待着风的召唤。而那位拄拐的老人依然常来树下,他说每一片新叶里都藏着旧叶的故事,每一朵花开都是对凋零的礼赞。
生命的轮回在四季更迭中悄然上演,而我们都是时光长河中的旅人。那些飘落的梧桐叶,那些倔强的雏菊,那些追逐蒲公英的孩子,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真正的永别。当我们学会在凋零中看见希望,在消逝中感受永恒,生命便会绽放出超越季节的芬芳。
作者简介: 朱思富,洪湖市政协委员,洪湖市作家协会会员,洪湖市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省硬笔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骨干教师,曾担任中国教师报电子版责任编辑、编辑,撰写过两百多篇教学论文和散文发表在《环球文学网》《中华作家网》《中国诗歌散文精品》《中国教师报》《湖北教育》《荆州日报》《荆州晚报》《世界大同文化传媒》《作家美文》《作家驿站》《作家家园》等多家报刊和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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