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与音乐的对话

王建平

《平复帖》与《班得瑞》看似是生铁与胶皮贴不到一块，与其说是书法与音乐是两个艺术门类，其实不然，凡属艺术的东西都有一定内在因素与必然联系。一个是距现在近两千年的“祖帖”《平复帖》，从隶书演变过来，是草书演变过程中的典型书作，兼具篆书的沉稳，草书的流畅，介于章草、今草之间。此帖“墨色微绿，古意斑驳，而字奇幻不可读”，对研究晋代书法提供了直观依据。“右军以前，元常以后，唯存此数行，为希代宝”；一个是二十世纪后兴起的音乐流派《班得瑞》系列，以音乐环境为主，融合大自然音波，强调轻柔、纯净之风，是具有临场感的自然音乐，不掺杂人工混音，节奏舒缓，空灵飘渺，放松身心的零压力和零负担，适作场景背景音乐，颇具冥想功效。

两个艺术门类，在人们精神生活中产生影响。艺术的要素是情感，“情感是心灵中的不确定的模糊隐约的部分。”“意美感于心，音美感于耳，形美感于目”。艺术审美的实质就是对人自身价值的关照，又是人类自我意识的特殊手段。二者都是艺术表现形式，所透出的情韵趣味，表现的生命的律动，都是接近心灵的东西，其胸襟、气度和审美都是人的思想感情的外溢。

听“班得瑞”的音乐，轻松舒缓的音乐和声，划破空间世界，空旷悠远、温馨宁静的意境，鸟鸣、流水、风声，艺术元素与器乐完美融合。天籁间沉睡的《平复帖》从容平和，没有华丽修饰，线条真实质感，朴实无华，充满感情，像山间流淌的叮咚清泉，徐徐拂面的春风，心平气和，怡情悦性。被如此美妙的声音所唤醒，扭动一下身腰，睁开惺忪眼睛，忽儿，在清爽的旋律中又飘来悠扬的笛声，有如一道光在书写中呈现，此情境又掺入几声低廻的沙锤，像是一道神来的枯笔，在拨动着心弦。它彻底苏醒了，与其目光相遇，开始颇有趣味的对话。

帖：“你的音乐为什么如此的美妙，好听？”

瑞：“是吗？上帝的赐予。还有，轻缓的咏叹调、复调漾着无边的颤音，丰富的想象，虚实相生，意境悠扬久远的至情至意，在喧嚣中驱除烦躁与叹息，爱会在此停泊。”

帖：“上帝赐予？仅属于你一人吗？”

瑞：“不，它属于每一个人，人的心智是不一样的，能不能听得懂，听出境界看造化了。五线谱上有花香，不像你能借助语言的广大世界。叔本华自视孤独清高，最推崇的就是音乐。”  

优美的旋律《童年》在耳边奏起，钢琴的清澈勾勒出纯真美好的画面，结合电子器乐营造出空灵、梦幻的音乐空间又进入《安妮的仙境》。清脆的鸟鸣搭配舒缓的钢琴旋律，置身于洒满阳光的森林之境。

帖：“你确实很有魅力啊，音乐幻化的思想和情感变得让人看得见、摸得着、闻得见、嗅得到。《雪之梦》轻柔静谧的美，和声丰富多变，音乐层次饱满，不同和弦的组合与转换，情感表达的感染力，哀伤与思念在深沉舒缓中呈现想象的世界，把人带到童年。”

瑞：“哈哈，你能听出我独特的魅力，是的，它很神奇。你呢，只能作为方寸间的尺牍，以书信形式在麻纸上写上9行84字，精巧的小家碧玉，书写的不过一封家书而已。”

帖不卑不亢，轻叹一声说：“老朽喽，无法像你那样充满活力，也没有你那股青春和浪漫激情，在音乐欣赏中能让人有童年的感受，可我呢，只有沉稳流畅，保留了隶书波磔篆籀笔意，融草书之简约，用秃笔写成，古朴自然的审美情趣，凝神敛气，气脉贯通，神清目爽啊。”

瑞，语塞，以一曲青春浪漫的乐曲为回应。颇为自负地说：“我出身皇家贵族，天生的丽质，满腹美妙的旋律，天上人间的漫游，惹得人人喜爱，天生丽质呀。”

帖平静地：“你的节奏行云流水，如小溪淙淙，在向世人抒发心声，深沉而自信，是高度的浪漫化，每一个音符都有象征意义，美意惊天。音乐是思想的升华，灵魂的清潭，触摸心灵，能敲响人的命运之门，音乐的力量无法抗拒，它本身就是一个金灿灿的世界。和你比我除了追求方圆并用，虚实相衬，动静互涵，萧疏简远，浑然天成，再就没什么了，仅仅是一封普通慰问友人的家书，千百年来人们称它为“墨皇”，视为“皇帖”。”

瑞：“你是前辈，我是名副其实的童年，作为中国现存年代最早的老牌墨迹，留传有序的法帖，古朴率真，笔意婉转，风格质朴，粗头乱服，散发古朴气息，布局自然和谐，有极高艺术水准和审美情趣，王羲之都受你影响。在你们中国，不，很多国家的人崇拜你，追随你，他们朝夕心追手摩，奉若至宝。尽管这样谁高谁低难以评说。”

帖：“艺术是人类精神活动的重要组成，没有好坏高低之分。”

瑞：“那有什么呢？”

帖：“只有雅俗之别。”

瑞笑了说：“好爽快的朋友，我知道你是自谦，夸耀我是阳春白雪，幽婉深邃，疏朗空灵，余音绕梁三日，意蕴萧然，得于声外。书法的曲线优于不规则的线条，平静的纸面也会风云突起，起伏跳荡的，挥写中的浓浓淡淡、洋洋洒洒比起五线谱更有一种韵律美。其实你们中华文明神得很，连中药铺子里的一根扑鼻而来的香草，无一不是经过阳光的凝结，具有奇妙功效。从这一点说，我们之间确实不好比高低，我诚实的朋友。”

面对谬赞，帖沉默了一下，它心净如水，在深刻反思，在世界艺术领域的大舞台我究竟我是个什么角色？飞速式的捷思，反转式的思索，在自问自答。“我是艺术吗？我出身纯朴，从胎息里就没有任何修饰，只是来自一种率意的自由心灵，《平复帖》是一封慰问病友贺循的书信，而不是在有意书写文字，没有想将其写得如何好，也没有刻意追求目的、功利性，也没有写成旷世之作的用心，流芳百世，只是笔墨自如，即兴用秃笔偏锋点染皴擦，呈现苍茫朴拙的质感，所有的这些再平常不过。”它一时归纳不出还有多少可圈可点的求证。

瑞，看出了帖的窘境，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片刻，瑞望着帖：“我尊敬的长者，你不必回答我的问题了，音乐是没有国界的，它属于世界上每一个人。我还要告诉你，音乐里面有你们东方民族的器乐，也借鉴了你们优美的传统的旋律，而且囊括了所有的西洋器乐，在这一点上，是世界上任何一个艺术门类都无法比拟的。”

帖：“这一点正是你可以自豪的，不要忘了，中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家，五千年文化，中国书法是世界艺术中的最高形式，高级的抽象艺术。用笔、用墨、谋篇布局都有哲学思维，有虚拟夸张、讲求气韵、追求韵律，也有大写意的西洋成分，而这些正是世界艺术门类独有，不是吗？”

瑞，一时语塞，默许。

天空的一轮明月，将清辉洒向大地。沉默，涵盖着丰富想象的沉默......

时间老人出来调停：“你们的争论我都听到了，人类的一切思维都会在清辉中沉默，在激辩中清醒，我思故我在，你们都是这个世界上受人喜爱的艺术，都是经典，没有好坏之分，只有雅俗共赏啊。”《童年》又在空间中飘散优美旋律。《平复帖》以其浑莽苍苍的笔触在缓缓地书写：“寇乱之际，闻问不悉”。天籁间，大地一片沉寂。他继续说：“俄国著名思想家赫尔岑曾说，童年和老年相似，都处于人生全盛时期的两端。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其实你们之间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在艺术呈现方面各具优势，又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时间的艺术，美在空间的运用，完美体现创作的个性心灵，一颗枯寂缺少诗意的心是无法谈到美的。宏观上看都强调节奏、韵律美。一个寓动于静，一个寓静与动，都在打破一种平衡，又创造一种平衡，都是在对立统一中强化美；都讲究层次感，都是美感的物态化形式，也是美感的心灵化内容；在情感表达上都体现生命本能，表现对生命的关照，对生命的强化，都是天人合一；都具有自己特殊语言和独特风格，形神高度统一，精神高度自由。音乐是写意艺术，以自然器乐为主，钢琴、小提琴、长笛以纯净的音色展示出自然与宁静，神秘的主题揭示了人类至高境界；书法是对形的超越，形中有质，质中有形，体现的都是哲学中的生命关系。都是以心相契。哲学的沉思与宗教的彻悟异曲同工，审美意象点燃了艺术火焰，展示出博大宽容的人格，艺术光芒值得反复品味，我们在审美、情感、技巧等方面要相互借鉴，共同丰富人类文化艺术；音乐与书法形式都直接展示整个宇宙的生命律动。明代陆时雍说得好‘有韵则生，无韵则死；有韵则雅，无韵则俗；有韵则响，无韵则沉；有韵则远，无韵则局’你们都是人类瑰宝，自然元素丰富，都是人文智慧高度凝练的结晶。韵律与旋律都是对艺术追求，提高思想境界，提升精神品质，追求共同的审美价值。音乐在欣赏中占有的同样的审美元素，不仅是占有物质空间，而是更高的精神领地，你们是姊妹艺术，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相得益彰，还有什么怀疑吗？”

争论平息了。音乐与书法，情感内核同质，辩证中哲学维度共通，一个是在二维纸面试图打破静态平衡；一个是在四维时空构建动态音律，在共同制造“对立统一”艺术张力。书法方圆并用，动静互涵，暗合宇宙律动；音乐“自然器乐与心灵共振”诠释天人合一，共同指向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沉思。它们均已超越技艺层面，直指精神升华，“空中流动的线条”，“凝固的旋律”，韵生万物，艺术表现互鉴，审美境界互补，艺术价值同辉，都是人类智慧对宇宙生命的叩问，艺术领域应该是同族同宗。

（此文发表在《中国书画报》2025.11.12第10版）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黑龙江日报》等发表数十篇，散文作品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