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雨笺

宜飞

时令的脚步从不迟疑，总踩着既定的节拍按时抵达。

立冬日的午后，雨如期而至。它宛如一把精准的季节转换键，干净利落地划清了秋与冬的界限。你看，秋的余温尚在檐角徘徊，而冬的清冽已随着雨丝悄然渗入窗棂，界限清晰，却又蕴含着几分时光流转的从容。

立冬的这场初雨，下得分外轻柔。它不像夏雨那般急促地砸落，也不似春雨那般绵密地缠绕，仅带着节气特有的沉缓，轻轻揉碎秋的余温，缓缓晕出冬的清浅。

窗台上的月季仅剩下最后两朵残瓣，雨水轻轻洒落其上，非但未显摧折之态，反倒像是为秋日的余温披上了一层薄纱。仅存的花瓣早已褪去了秋色的浓烈，泛着淡淡的粉白，雨珠悬挂于瓣尖，晶莹剔透，宛如细碎的星辰，将残存的一丝柔媚映衬得愈发清亮而柔软，仿佛为正在悄然退场的秋天，绘上了一抹温柔的句点。

雨丝斜斜地织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初中时那个落雨的冬日。每逢周三，学校会提前两小时放学，同学们有的骑车回家，有的等待家长送饭。父亲总是不放心我独自骑车，每到这一天，他都会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为我送来饭菜。

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样绵密，我趴在教室的窗沿上，目光穿透雨幕，久久寻觅，终于在校园门口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父亲弓着背，骑着自行车，速度很慢。车把上的布包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不时地抬手轻扶，仿佛任何一丝颠簸都会损坏他小心呵护的宝贝。我心头一紧，抓起书包，快步跑出教室。刚到一楼的走廊拐角，便迎面撞上了父亲。他已经将自行车停放妥当，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布兜，正低头朝教学楼内走去。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肩膀和后背早已被雨水浸湿，颜色变得深重了许多。

“楼梯滑，小心摔倒。”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带着雨水的凉意，却立刻将布兜递到我面前，“你娘一大早就起床炖的排骨，包了好几层，你摸摸，还热乎着呢。”我伸手轻轻触碰布兜，暖意从指尖蔓延而上。打开饭盒时，热气腾腾，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氤氲了我的眼眶。抬头想和他说句话，却见他卷起的裤脚上沾满了泥点，鞋子也湿了大半。后来才得知，为了赶在饭点前将热饭送到，父亲没有走平时绕远的大路，而是特意选择了泥泞的近道，自行车在泥水中多次打滑，但他始终将布兜紧紧护在身前。

我愣愣地注视着浑身湿漉漉的父亲，心中仿佛被无形之物轻轻戳中，酸酸的，又暖暖的。他却浑然不觉自己的狼狈，只急切地催促我：“快回教室吃饭，别等饭菜凉了，我推上车就走。”话音未落，他便转身朝门外走去，衣角随风扬起，又重重垂落。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在斜织的雨丝中，渐渐模糊成一道朦胧的轮廓。

如今再望向这雨，竟觉得与当年的雨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轻柔，一样的沁凉，却都蕴含着难以掩藏的温暖。原来，时光虽会远去，但那些被铭记的温柔，却从未真正离开。

惘然间，思绪随目光重回窗外，楼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将苍穹铺在了地上。偶尔有行人撑伞走过，伞面旋转时洒落的雨珠，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此刻，没有蝉鸣，也少了虫吟，世界忽然变得静谧，唯有雨打梧桐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远处隐约的车鸣，轻轻飘落耳畔。

这样的时刻，更觉这场立冬之雨的妥帖，宛如一段无人打扰的心事，悄然浸润着回忆的温情。思绪悄然翻涌间，依稀听见当年父亲自行车轮碾过雨洼的声响，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其实，我早该领悟，季节的更迭绝非生硬的割裂。正如眼前这场细雨，虽仍带着秋末未散的余韵，却已悄然为冬日铺就了温柔的序章。它不仅打湿了楼下的青石板路，更顺着回忆悄然漫入心田，漫过那些尚未及细细整理的秋日碎片。那是父亲旧自行车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桶；是他冻得发红的手，稳稳递到我面前的热饭盒。连雨带来的凉意都不似骤然的寒，更像是一声轻柔的提醒：该将这些藏于日常褶皱中的温暖，妥帖地收纳入心了。

它们隐匿在生活的每个角落里，藏在晒过太阳、裹着暖意的棉衣中，藏在咕嘟冒泡、漫着香气的热汤里，也藏在做功课时，手边始终温着的那杯热牛奶中。而记忆中最清晰的那帧画面，永远定格在那个雨天——父亲弓着背，把保温桶紧紧护在身前，在雨幕中缓缓骑行的背影，如此清晰可见，就连雨珠落在他肩头的瞬间，我都记得分明。

雨停时，已近深夜。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楼下的路灯将湿漉漉的路面映照得泛起暖意，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紧裹着外套匆匆走过……凝视这静谧的夜，思绪缓缓沉静，不禁感慨：这立冬的第一场雨，哪里是寻常的落雨，分明是时光悄然递来的一张信笺，纸页轻沾水汽，轻轻写着：别慌，冬有冬的深意，冷有冷的趣味。

既如此，我们要做的，便是在这日渐寒冷的日子里，守护好自己的那份温暖，将细碎的温柔一一珍藏。而后静待一场初雪覆盖屋檐，一炉暖火映暖窗棂，静待新年的钟声悠然敲响，一段安稳的岁月缓缓铺展。一如当年父亲，用一辆旧自行车、几层厚棉布，为我守护的那盒未曾凉透的暖意，岁岁年年，暖在心里。YF.11.9……

作者简介：马宜飞，笔名宜飞，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罗庄区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自由配音师，曾任《新民晚报·江南都市刊》特约专栏写作者。擅于散文、诗歌写作，作品散见于《临沂日报》《沂蒙生活报》《齐鲁晚报》《青年文学家》《丑小鸭文学》《诗潮》《三角洲》杂志报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