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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甘南县位于齐齐哈尔西部,地处大兴安岭南麓。三人到了甘南,几经辗转进了“五一旅馆”。旅馆里人不多,当晚住得旅客很少,旅馆的负责人很是热情,晚上还给沏了一壶茶水,烧了一锅洗脚水。因为又是一天的奔波,早早地就睡下了。睡到半夜时分,被一阵砸门声吵醒后,就见屋里站着四五个戴着红箍的人,都扎着皮带,用锃亮的手电筒在炕上照来照去,有人手里还拿着枪,像吓唬罪犯一样地吼叫道,起来——都他妈地给我起来。
齐中培和另外的同伴都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慌手毛脚地开始穿衣服,吓得耿秋元浑身哆嗦,衣扣子都系错了位置,孔保藏不慌不忙穿好了衣服。一个年纪稍大的命令他们三人,带上你们的东西,跟我们走。
齐中培和另外的两个伙伴,都不知道带他们走的原因,又都不敢问。只好担着锯大缸的挑子,跟着带路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后面拿着枪的人紧跟在身后,生怕他们其中有人逃跑。
三个人被押到甘南县的看守所,挑子放在了院子里,进屋后全被搜了身,钱、粮票和证明信以及香烟和火柴都被搜了去,当天夜里也没审问,就把他们关进一间屋子里。屋子里有七八个人,有人还呼呼大睡,被吵醒的人用陌生的目光打量了他们,然后又开始睡了。他们三人看通铺上有闲着的被褥,就都找个地方躺了下来,一直到了天亮,谁也没合眼,根本不知道被抓进来的原因。
第二天早晨,每人发了不足二两的一个棒子面窝头,一碗土豆汤,给了十分钟去院子里大小便的时间。然后分别被带到了审讯室。审问齐中培的时候,另一个人做笔录。无非是姓名、年龄,家庭成分,户口所在地,家庭主要成员,来此地多久,干什么来了。齐中培回答时有些心虚,因为姓名年龄都是真的,家庭成分和户口所在地是假的,审讯完了之后,又把他们关进原来的房间。
只隔了两天的时间,情况就变了,齐中培被单独关押在了单间里。单间的床上还有干了的血迹,有女人的长头发,墙壁上用瓦片写着“活着等于已经死了”,字歪歪扭扭,旁边还划着一条条竖着的道子,一共是二十三条,大概是原来被关押的人住一天划一条道子,有可能是住了二十三天,不知那人是进了监狱,还是被放了,还在不在人世。
屋里安静的有些可怕,齐中培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预感到自己隐瞒地主成分的事情露了馅儿,隐瞒地主出身,这是一种欺骗行为。会不会被判刑,判几年?越想越后怕,他担心自己判刑后,还不把父母心疼死。也想到判几年刑出来,这一辈子就彻底交代了。本来家庭成分就高,谁会找一个成分高又做过牢狱的人呢?
东北的气候寒冷,冬天都是用火墙取暖。第一天后半夜进来时,也没感觉道屋子冷。关在单间里,特别是已过了前半夜,屋里总感觉寒气逼人,感觉冬天的夜长得漫无边际,不时地朝着窗外望,总想盼着天快点亮。关在大间里的人,白天干拆线头的活儿,每顿饭给每个人两个窝头,而齐中培不用干活,可每顿饭只给一个窝头,去厕所方便时都有看守跟着。没有书看,没有人说话,他感觉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如果有书读,也许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夜里,齐中培的肚子经常饿的咕咕叫,经常做恶梦。曾经梦到走路都没了力气,来到水坑边,看到一条二三斤重的大鲤鱼,一下子就扑了过去,坐在水边上,就生吞那条大红鱼,也没有感觉到鱼的腥味,正吃的只剩下一条鱼尾巴时,来了两个持枪的民兵,把他捆绑起来。水坑里的鱼属于大队所有,抓鱼属于盗窃行为。民兵押着他朝乱葬岗子上走,说是去枪毙他。心里绝望极了,活到了二十一岁,还有结婚,现在死了简直是太遗憾,也想到自己要是真死了,白发的父母会哭得死去活来,因为弟兄中父母最喜欢他这个老三。眼前就是乱葬岗子了,只听身后响起了枪声,他下意识地喊道:救命呀——
吓醒了以后,才知道是做了一场恶梦,心脏还“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眼前是一片黑暗,屋里什么吃的都没有,饿的没抓没挠的,才真正地感到,饥饿是多么可怕。
被抓的第二十一天,齐中培和另外的两个伙伴被放了出来。
那个年代,县里的公检法没了,革委会下面成立了“保卫办公室”,相当于公检法的职能部门。“保卫办”听说有一个特务组织进入了甘南,要暗杀革命干部,革命委员会下达了命令:宁可错抓一千,也不放走一个。来甘南做小买卖的外地人,首当其冲成了被抓的对象,一个个地调查,没问题的,看守所才放人。孔宝藏和耿秋元的问题先搞清楚了,知道了齐中培是因为大队不给开外出证明,才在河间县卧佛堂的柴庄大队开的,也就把他一起放了。
锯大缸的挑子全部没收了,没收的原因说他们是搞“投机倒把”、“搞个人发家致富”,每人还扣了十块钱的伙食费,十斤粮票。二十一天的时间,孔宝藏和耿秋元都瘦了,齐中培瘦了二十多斤,棉裤棉袄穿在身上显得宽松多了。
一场意外的关押,三个外乡人,又被没收了挣钱的家什,都想着急回家,在县城的浴池里洗了个热水澡,吃饱喝足后,就开始蹬上了回家的列车。
十
齐中培在甘南被关押的日子里,家中的父母比他也不好过。
每个公社都有一个邮递员,整天骑着个草绿色的自行车,车子后面有一个绿色的兜子,里面盛着报纸,书信,汇钱的单据,偶尔也有一两个邮寄的包裹。邮递员一个村挨着一个村,把《河北日报》、《沧州日报》以及该村的来信和汇款单据放在大队办公室。有谁家的来信或汇款,守着大喇叭的大队干部,会在大喇叭里广播:张三,大队里有你的来信——;李四,大队里有你一张汇款单。
谁家有来信和汇款,从哪里寄来的,大队干部基本上都清楚,因为邮递员从来不会把那些邮寄的东西亲自交到收件人手里。特别是汇款单,只有盖好大队公章,才能从邮局里取出现金来。那个年代,给社员们汇来的款,一般汇二十、三十,人们就都很眼红了。因为在队里干活的社员,家里能有几十块钱,就属于村里的财主了。
齐广瑞竟然收到从内蒙寄来二百块钱的汇款,一下子成为村里的特大新闻。二百块钱,别说一般村民眼红,当大队干部的,连挣工资的,都十分眼红。村里外出锯大缸的,挣了钱有的是亲自带回家,有的把钱分为几份,分别寄到比较靠谱的亲戚家,谁也不会寄到本村的大队里。齐中培还是太年轻,考虑问题简单,才把二百块钱寄给父亲。
留村大队当晚召开了支部班子成员会。一个地主的儿子,没经过大队批准,外出挣到了一笔巨款,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走资本主义”,这是“发家致富”,“妄想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齐广瑞这个地主,让儿子私自外出,看来没有把他们大队干部放在眼里,是可忍熟不可忍。最后做出决定:先把齐广瑞关上起来写检查,然后再召开批斗大会。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留村也和其他大队一样,对地主富农进行过批斗,有的是批斗他们过去欺压贫下中农,有的是批判他们走资本主义道路,批斗后还戴着纸糊的高帽子游街。齐广瑞虽然是地主,但他原来属于齐泊,与留村街上的父老乡亲都无冤无仇,人缘不错,没有单独挨过批斗,但批斗另外两户地主时,他站在台上属于陪绑的。
齐广瑞被关进大队的小黑屋,交给他一支笔几页纸,让他写检查,到吃饭的时候让家人给送。没有煤火的屋子特别寒冷,齐广瑞写好检查,交给大队干部,大队干部说认识的不深刻,又让重新写,重新写后还说不合格,只能再写……几乎把尿都被折腾了出来。
关押了两天,村里召开了批斗地主份子齐广瑞的社员大会。
齐广瑞戴上了纸糊的高帽子站在台上,帽子上写着“打到地主份子齐广瑞!”台下是各个生产队的社员群众,还有学校的全体师生,也有上年岁的老人们来看个热闹。大队让积极分子们提前写好了批判稿子,主持大会的支部书记念到谁谁就上台发言,无非是说:“在拿枪的阶级敌人被消灭之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齐广瑞就是不拿枪的阶级敌人……”“齐广瑞这个地主,让儿子走资本主义道路,外出挣大钱,就是想过上旧社会地主的日子,继续欺压我们贫下中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齐广瑞指派儿子外出,这是阶级斗争在留村街的反映,阶级敌人总想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我们一定要把阶级敌人齐广瑞批倒批臭,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每个积极份子发言完毕,大队干部都要带领人们高呼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打倒地主份子齐广瑞——”“一定要把他批倒批臭——”
齐广瑞戴着高帽子,一直低头弯腰,时间久了,脚也冻麻了,想活动活动,伸一伸酸痛的腰,立刻被站在旁边的基干民兵把头摁了下去,也许是天气太冷,也许是弯腰时间太长,他一下子倒在台上,晕了过去,嘴头发青。有人说他是装的,齐广瑞也是花甲之年了,支书也许是真怕出了人命,立刻命令民兵把齐广瑞抬了下去。
大会也就到此结束。
大队给汇款单盖了章,钱由齐中培二哥从邮局里取回来,除了交到生产队两个月六十块钱的外出款,又被税务所的人收了二十的税。全村那些年外出挣钱的,只有齐中培一家被收过税,是大队让税务所来收的。
齐广瑞被批斗以后,加上感冒,一直在家躺了好多天才爬起来,母亲也被折腾的不像个样子,当他们看到两手空空,连锯大缸的家什都没带回来的齐中培,瘦得都快认不出来了,心疼得母亲搂着三儿子哭了起来,齐中培才离开了两个月,看父母又苍老了许多,跟母亲抱在了一起,放声地哭起来,哭声里饱含着屈辱、无奈与愤怒,也是对社会不公的一种宣泄。
十一
又是一年芳草绿。
大雁从头顶上飞过,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又排成“人”字,柳树绿了,小草从土里钻出来,桃花杏花竞相开放。齐中培与生产队的社员们在田野上给浇过水的小麦松土,但他心里丝毫感受不到春天的温暖。
孔宝藏和耿秋元担着挑子又开始外出挣钱了。他们回来以后,大队里根本没找他们的麻烦,又花费了七八十块钱置办了一套锯大缸的家什,曾经找过齐中培,问他还去不去?齐中培外出挣钱,父母竟然遭了那么大的罪,如果再私自外出,那简直会要了父母的命。
齐中培感到自己就是笼中鸟,缸中鱼,有翅膀不能高飞,有胸鳍不能遨游。实际上还不如笼中鸟缸中鱼,因为被观赏的鸟和鱼都有人按时为食,他就像被人用绳子拴着的一只鸟儿,一条被绳子拴上的鱼,只能在极小的范围内活动,自己觅食,吃饱吃不饱都不管了。
一个村子,土改把每个家庭分别划分为地主、富农、上中农、中农、下中农和贫农,等于把人划分为了三六九等。随着时间的推移,家庭成分成为了生存的首要问题,贫下中农可以入党,当兵,参加工作,推荐上大学有优先权,中农连入党的资格都没有,上中农的只比富农好一些……生活在一个村里的社员,虽然靠着挣工分吃饭,十分工的含金量一样,但付出的汗水就千差万别了,大队里的干部,贫下中农管校代表……人家溜溜达达,一天就能挣十分工,而生产队的社员,少去一个早晨,就少了二分工,特别是在农忙的季节里,锄地,割麦子,挖河……一天中要流下多少汗水,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每年到了大秋,社员们偷生产队的庄稼,抓到贫下中农,人家是内部矛盾,如果逮到地主富农,那就上升到敌我矛盾,除了被扣罚工分,还要写检查,挨批斗。
农村中弟兄们多的家庭,儿子们结婚后就都与老人分家,齐中轩另立了门户,齐中良结婚后也分了出去,原来的一家分为了三家。齐中培和两个弟弟还跟父母是一个户头。齐中轩虽然搬了出去住,但孩子都是由母亲来照管,一是齐中轩一个男人,没有时间来照管孩子,二是母亲舍不得让没了娘的孙子受委屈。
大队干部也许是看齐中轩成了二茬子光棍,带着个儿子不容易,才发了善心,开了外出的证明信。大队干部掌握着每个社员外出的权力,就是按月向生产队交钱,干部不同意,私自外出,就不分给一家人的口粮。作为社员,在生产队分不到口粮,只能去集市上买高价粮食,一斤玉米四毛钱,一家五口人,一个月起码需要一百六十斤粮食,一百六十斤,就是六十四块钱,没有进大钱的道儿可走,谁家也要饿草鸡了。
齐中培也想外出,挣钱对他来说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外出自由,起码不像在队里干活受累还要受气。生产队里的脏活累活,队长一般都分派给成分高的人,成分好的可以不服从分配,地主富农没人敢不服从分配。齐中培深刻地感觉到,你是条龙也要盘着,是只虎也要卧着,在家乡一天也不想呆了。跟他年龄相仿的,人家都已经结婚生子,而他,尽管一表人才,精明利索,因为家庭成分,一个提亲的都没有,看来他只能是打一辈子光棍了。眼前的黑暗无边无际,让人看不到半点希望,心情总感到压抑,觉得时间长了,闹不好心理和精神上都要出问题。
大哥又来信了,说在黑龙江的五常县做木匠,活儿不少,也结识了一些能办事的当地人。齐中培于是给大哥写了一封信,看能不能把户口迁移到那里。
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中国有着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户口分为农业和非农业,要想由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有的是通过招工,有的是参军专业或提干,有的是通过推荐上大学……审批程序相当复杂,有着严格的规定。由甲地的农村,迁移到乙地的农村,手续比较简单,只要是乙地的生产大队接收,从乙地所在的县里开一封迁移证明,交给甲地所在的公社,户口就能办走。一般甲地都愿意人们迁出,生产队里少了人口,等于增加了社员们的土地。
齐中轩用挂号信寄来了户口迁移证。迁出的一共是三个人,齐中轩和儿子齐天寿和三弟齐中培。
迁移户口,需要去所在的公社里办理,去公社之前,必须拿着大队同意的证明信。齐中培拿着黑龙江省五常县的迁移证明,找到了大队干部,大队干部看了看后说,这个问题,大队需要研究,然后才能给你答复。
齐中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三天才得到大队的答复,同意他们迁出留村。后来才知道,为迁出他们家三人的户口,先是召开了大队班子成员会,有人同意,有人反对,反对的理由是他家走了三口人,大队就少了管辖三个地主后代的权力;同意的理由说是他们人走了,又不带走土地,队里的土地相对就多了,社员们沾了光。后来又征求第三生产队长的意见,队长没有难为齐中培,大队才开出了证明信。
公社里为齐中培办理好了迁移黑龙江五常县的一切手续。
十二
归心似箭,这是形容回家人急切的心情。用“去心似箭”形容齐中培离开家乡的心情比较合适。
当时的农村,一年中的麦熟和大秋分两次粮食。麦熟分麦子,相当于一年中七八九三个月的口粮。生产队按照小麦的收获,交完公粮,留够籽种和挖河民工的,给大队应付上级来人吃喝的,剩下才分给社员们,人均一天八两,三个月每人七十二斤,三个人二百一十六斤,相当于一百多块钱。如果晚走一个月,麦子会按时分回家。
齐中培根本不再考虑得失,离家越早越快越好。当时社员们正在忙着收割小麦,一年中最累最苦的时候。母亲把他秋天和过冬的衣服,棉鞋……用一块布包裹起来,去东北的盘缠是借的。天寿的户口虽然一起迁出了留村,因为他的年龄还小,暂时就在留村跟着母亲。
那天是1972年的6月15日,正是端午节,屈原投江的纪念日。北方人当时没有过端午节的习惯,特别那些没有文化的庄稼人,根本不知道屈原是何许人也。喜欢读书的齐中培除了知道屈原是爱国诗人,还会背诵他的诗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村庄还被夜色笼罩着,街上静悄悄的,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父母,齐中培背着衣服兜子,毅然决然地走出村子。那时候离开留村的年轻人,有去参军的,有去参加工作的,有被推荐上大学的……他们有着光明的前途,家人都为他们离开农村骄傲和自豪,有时候是敲锣打鼓地欢送。而他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了还是一个庄稼人,那里是否比留村生活的好,一切都是未知数,开弓没有回头箭,留村,尽管父母还健在,但户口一迁走,就永远没了他的落脚之地,所以,偷偷离开,比在众人看着他离开要好。
回过头再一次望了望模糊的村庄,想到自己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齐泊,那里是他的出生地,留村,属于他生活过的第二个村庄,这里有他熟悉的童年伙伴,有她熟悉的父老乡亲,有他洗澡的小河……在这一刻之前,曾对这里充满了怨恨,恨那些欺负他们一家的人,但真正地离开这里,才发现自己充满着深深的眷恋。
别了,亲爱的父母,别了,曾经生活了多年的留村。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终于到了黑龙江省的五常县的山河屯车站。五常县,因儒家的“三纲五常”理念而得名。位于黑龙江的南部,与吉林省相邻,土地面积辽阔,地貌大致为“六山一水半草二分半田”的分布。以出产水稻为主,也种大豆、玉米、高粱,物产丰富,属于东北地区重要商品粮基地,五常大米闻名全国。
从山河屯距离落户的中合屯三十华里,那时没有交通工具,只能是背着包裹步行,又不认识路,只能是边走边问,到了中合屯天就黑了。
中合屯被群山环绕,一条小河从屯子南面经过,山上长着茂密的松柏树,共有土地八百余亩,水田多,旱地少,水田全部种上了水稻,旱地种一些玉米,大豆和高粱。共有五十多户人家,分为两个生产队,除了本地人,有山东和河北的五户人家,也是因为地主或富农,嫌在家里受气,生活困难,又找不上媳妇,最近两年才落户的。屯里没有与故乡一样的砖房,没有用砖或土坯垒的院墙,房子上面是用稻草苫的,墙壁都是用泥混合着稻草垒起来的,院墙都是扎的篱笆。人们口中说的“草坯房子篱笆寨”的民居特色,在这里充分体现了出来。
至今齐中培还保留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家后来的房子。
对于落户的齐中培来说,中合屯房无一间,只能暂时在王大伯家里吃住。王大伯已经六十多岁,常年有痨病,有个小女儿才十二三岁,夜里不跟父亲住一起,齐中培跟大伯睡一条土炕。
在王大伯家吃第一顿饭,至今还记忆犹新。王大伯焖的大米饭,炒了一盘子尖椒鸡蛋。河北的农村种小麦、玉米、高粱、谷子、大豆……也许是常年缺水的缘故,从来不种水稻,吃商品粮的职工干部,过年过节供应少许的大米,对于农村的社员来说,别说吃,大部分人都没见过,何况是闻名遐迩的五常大米?又白又透亮的米粒吃到嘴里,比在老家过年时吃净面馒头还香甜,根本不用吃菜,就能吃下两大碗。
齐中培成为了中合屯第一生产队的一名社员。
十三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中合屯尽管人口少,村子小,也跟全国的农村一样,大队里有党支部,小队里有生产队长,村里没有安装大喇叭,听不到大队干部在大喇叭里的发号施令,墙壁上也没有换来换去的大幅标语。生产队每天也敲钟集合,社员们一起到田野上劳动。跟故乡不同的是社员们除了去生产队劳动,也去自留地里干活。在齐中培的印象里,老家也有过自留地,但很短时间内又归了生产队。
第一年的秋后,齐中培和大哥分了三个人的自留地,一共是六分。中合屯大队让齐家兄弟落户,是作为木匠人才来引进的。实际上,齐中轩是一个合格的木匠,齐中培不是,只能给大哥打下手。大队和生产队需要办公桌,学校需要修理桌椅板凳,生产队需要修理大车,打造小平车,或者是社员们家里需要打家具,都找他们,给大队和小队干活,按照天数记工分,给村里社员们的谁家干,除了管饭,谁家就把工分拨给他们兄弟。
大秋他们会拿着口袋去生产队分粮食。
东北的冬天会比华北要早来一些,收完大秋以后,社员们就开始闲在下来,因为外面滴水成冰,不戴棉帽子几乎要把人冻掉耳朵,人们没农活可干,大都在屋里猫着。冀中平原上的农村,自从成立了人民公社以后,提出的口号是“冬闲变冬忙”,没农活也要找点农活。在东北,社员们等于放了假,想干什么队长也不会干预。
齐中培和大哥可不能闲在,他们从大队开出证明信,开始外出做木匠活了。要想在东北扎下根,挣钱是当务之急。齐中培兜里装着大队证明,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在通往外面村子的路上,心情无比舒畅,“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大队和生产队不限制外出,如果挣不了钱来,那就不要怨天尤人了,只能怨自己没本事。
不管给谁家打家具,除了每天管三顿饭,一个每人能挣五块钱,晚上与人家睡在一条大炕上,连住宿费都不用花。五块钱,对于当时来说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但齐中培并不满足,置办了一套锯大缸的家什,又干起了老本行,收入明显比做木匠活收入要高一些。
春暖花开之后,生产队里有了农活,齐中培找生产队长商量,看能否外出锯大缸,向生产队交多少钱都可以。生产队长同意他外出,每月上交六十块钱,生产队给记三百个工分。尽管家庭成分还是地主,但大队干部对他跟普通社员一样的待遇。在东北农村的十年间,齐中培丝毫没有像在故乡一样,人不能尽其才,物不能尽其用。
东北广阔的土地上,黑龙江的肇东、大庆,大兴安岭,牙克石,海拉尔,佳木斯,双鸭山,完达山,嫩江……都留下他艰难跋涉的足迹,留下他担着挑子的身影。无论走到东北的哪一处,也并不感觉到孤单,因为经常碰到河北的老乡,除了锯锅的小炉匠,做活的木匠,镶牙的……一听到熟悉的乡音,就感到十分亲切,坐下来一打听,一大部分的人都是地主和富农出身。当时官方的一份内部资料透露,十年间迁徙到吉林、辽宁、黑龙江的地主富农,河北不会少于八万,山东人不少于十万,这个数字是否准确,无人知晓。
齐中培每天的收入大概十块钱左右,除了住宿和吃喝等项花费,交给生产队的,每个月的纯利应该在一百五十块钱以上,相当于三个国家工人的工资。
中合屯是齐中培的第二故乡,隔一段时间就回去一趟。回去就住王大伯家,那里也是他跟大哥汇合的地点。不到一年时间,除了交完生产队的款项,齐中培攒了二百六十块钱。知道家里的父母困难,寄走了一百块,吸取了几年前的教训,没敢直接寄到留村,而是寄到了妹妹家和南马庄大队的表舅家。大哥手里也攒了二百多块钱,兄弟俩商量后,买下了中合屯的两间房子,一共花了三百二十元。房子有了,又添了几床铺盖,置办了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具,还买了一块手表。中合屯,总算有了兄弟俩的安居之处。
旧历年的年关到了,大哥带上木耳、蘑菇还有大米等东北特产,乘上火车回家了。来东北快两年了也没回去过,再不回去,恐怕儿子都不认识他了,他也惦记着远方的爹娘,毕竟爹娘都上了年岁,特别是娘身体又不是那么壮实。
旧历年的除夕,是中国人团圆的日子,在外工作的,四处流浪的,不管路途的远近,最晚都在除夕之日赶回去,与父母一起过年,稍微有点条件的,都安排几个小菜,兄弟们围着桌子喝点小酒,等到大年初一的早晨,放完鞭炮,就跪下来给父母和长辈们拜年,温馨的场面令人难以忘怀。
最近一些年来,留村社员们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六口之家,过年能分到四五斤猪肉就很知足了,除夕早晨吃一顿肉菜,中午蒸一顿包子,初一吃一顿肉饺子,包子和饺子里都没有多少肉馅,省下两方肉来,还要招待正月里来给父母拜年的亲戚。
齐中培这是在异地他乡过的第二个年,手头比较宽裕,过年除了买了五斤猪肉,还买了两只白条鸡,一挂羊下水,两条鱼……面对桌子上的美味佳肴,想到了在家受苦受罪的父母和家人,喝着酒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如果跟父母和家人一起过年,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呀!可如今,冷冷清清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自斟自饮。
一斤白酒只剩了二两,看了看表,已经是大年初一的两点了。在故乡大年初一都给父母拜年,齐中培朝着家乡的方向跪下来,自言自语地说道,爹,远方的三儿子给您拜年了!娘,中培给您拜年了。当他站起身来,已经是泪流满面,于是拿起圆珠笔,写下了下面的感想:
除夕之夜,鞭炮铿锵,
无言话衷肠
望故乡,山高路远两茫茫。
我愿乘火箭穿黑暗,
飞回到爹娘身旁,
与弟兄们开怀畅饮
可那只不过是美梦一场。
深夜寒冬,徘徊彷徨
骨肉分离,孤独痛苦
孩儿无奈远走了他乡
到底是谁种下了这祸殃
天什么时候才能亮
泪眼何时才能见春光
十四
如复一日,年复一年。
齐中培是离开故乡的两年半以后回去的。
先是乘火车,到了天津下了火车,又坐上通往任丘的公共汽车,下车后是步行回家的。离开了两年半的时间,家乡看不到一点变化,路还是原来的土路,村庄上看不到一处新盖的房子,尽管是寒冬的季节,一些社员还在田野上干挖沟的活儿,那些人们的衣着甚至比以前更加破旧。
母亲看到三儿子回来,欢喜地流出了眼泪。
两年多时间里,父母明显地苍老了许多,头上又增添了好多白发,脸上多了一道道的褶子。两个弟弟比他走之前高了一头,侄子都快认不出来了。家中连一件新家具都没添置,父母告诉他,队里的粮食比以前分得还少,如果不是他们寄钱来接济,到了青黄不接的日子,恐怕都难以度过去。
母亲看三儿子戴上了手表,穿上了社员们都买不起的绿色棉大衣,知道他在东北混的还不错,只是惦记他的婚事。三儿子马上就到二十六岁了,跟他年龄相仿的,人家都早已结婚,孩子都快打酱油了。当母亲的为儿子的亲事十分着急,生怕打了光棍,问他的婚事如何。
两年的时间里,齐中培的户口虽然在中合屯,但常年流浪在外,村人对他又不了解,就是想给他提亲,都抓不到个人影,亲事就拖拉了下来。
齐中培没去东北之前,每年正月里都会去亲戚家拜年,比如姑奶奶,舅爷家,大姨家……两年多再回来,尽管不是过年,父母让他先去了大姨家。大姨家是蔡村公社的锁井村,距离留村十几华里。大姨和姨夫的身体还不错,问了他在东北的情况,也问了他的亲事,他对大姨和姨夫都做了如实回答。
大姨当时没有透露想给他提亲的事,而是先去了女方家里。女方是锁井村人,姓邵,她父亲是富农份子,因为倒卖了两次粮食,以“投机倒把”的罪名被劳改过三年。邵家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大女儿已经远嫁到天津郊区,二女儿虚岁也二十二了,老三和老四女儿还不满二十岁,两个儿子还都小,二女儿还没有定下婆家。邵家跟大姨家的关系一直很好,她母亲是齐泊的娘家,对齐中培父母的为人处世比较了解。
邵家听了大姨介绍的情况,对齐中培还比较满意,只是对齐家的地主成分有顾虑,后来争取了二女儿的意见,没想到二女儿同意跟齐中培见面。大姨夫高高兴兴去了留村,说了女方想跟齐中培见面的事情,一家人都十分欢喜,觉得这门亲事有戏。
齐中培觉得姨夫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生活在富农家庭里,已经受够了窝囊气,谁会再跳进一个地主家庭的火炕呢?除非姑娘脑子有毛病。他对姨夫介绍的亲事根本没抱一点希望。在父母的极力催促下,他跟着姨夫去了锁井。
相亲是去的女方家,她家尽管是富农成分,可竟然住着四间破坯房。姑娘的父母把媒人和齐中培领进屋里,然后问了他在东北的情况,有没有住房,生产队一年分多少粮食,自留地种什么,锯大缸都是去哪里,每天挣多少钱,交到生产队多少,地主成分在东北受不受气……问的特别详细,齐中培如实地做了回答。
作为当父母的,看眼前的小伙子长相体面,说话有板有眼,才把二女儿秀珍叫进来见了面。秀珍穿得朴素大方,中等个头,白净的皮肤,眉眼特别好看,这是出乎齐中培预料的。秀珍实际上几年前就见过齐中培,她姥姥家是齐泊,姓齐的家族里有人结婚,她跟着舅舅家的表姐去看热闹,齐中培跟着族人一起忙和事。她指着齐中培小声地对表姐说,瞧那小伙子长得多漂亮。表姐告诉她,说他原来是齐泊人,会武术,人挺好,就是他们家是地主,在留村住了,连个媳妇都找不上。
那时候农村人相亲,父母相中后,都要让相亲的男女双方进行单独谈话,秀珍进屋后坐在齐中培的对面,互相间做了简单的介绍,见父母一直都坐着不动,也就没法跟齐中培进行深入交流。屋里冷了场,媒人似乎看出了门道,就站起身来说,我们该回去了。
媒人领着齐中培走出了秀珍家,让他在大街上先等一会儿,又返回邵家院子,去问邵家人下一步如何,秀珍父母也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说再考虑考虑。
实际上秀珍父母当初答应让女儿与齐中培见面,是觉得齐家人名声不错,但过后又反悔了,女儿在富农的家里受够了气,不能再嫁进更受歧视的地主,再有大女儿嫁的远,也不想让二女儿去跟着下关东。等媒人和齐中培走后,父母跟秀珍亮明了观点。老实听话的秀珍第一次违背了父母替她做的决定,婚姻自主,我自己愿意。
父母想把女儿的亲事拖黄了,看女儿痴心不改,只能告诉了媒人,让他们单独见面谈谈,互相了解了解,女儿要是同意,我们都依随着。
齐中培和秀珍的亲事定了下来。
时间已经进入了腊月,大地冻得裂开了口子。按照当时当地的风俗,亲事定下来要给女方买一点礼物。齐中培用自行车驮着秀珍去了一趟麻家务的供销社,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一条绒裤。两人在路上做了一番交流。齐中培问她,你这样漂亮,为什么嫁地主的儿子,秀珍回答道,地主富农并不是坏人,我们家是富农,人好比什么都重要。齐中培又继续问,你嫁给我这个东北人,不怕离家远?秀珍回答道,我出身在一个富农家庭,在村里受够了歧视,总想远走高飞,如果你不去闯东北,我不会嫁给你的。
父母看三儿子的亲事成了,满心欢喜,让媒人又跑了一趟,希望能在年底把婚事办了,秀珍的父母没意见。可去公社一打听,齐中培的户口在东北,没有从那里开来的证明信,不给办结婚证。眼看年底了,没了时间去东北开证明,结婚的事情只能过年后再说了。
过了元宵佳节,齐中培带着秀珍就坐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婚前他们没有一起看过电影,两人很快就要成为夫妻了,但连手都没牵过,因为两人的思想还都那样保守和传统。
齐中轩过年没回故乡,干活干到腊月底才回中合屯,嫌屋子冷也没在自己家的房子里住,看到三弟齐中培从家乡带来的漂亮媳妇,埋怨三弟没给他提前来信,好好准备一下。自己家的房子,墙壁上的霜雪有半尺多厚,暂时不能住人,只好把弟弟和弟媳安排在一户关系好的人家。
中合屯给齐中培开好了证明信,秀珍拿着从锁井大队的证明信,两人跟着大哥,去了宝山公社,公社秘书为他们办理了结婚证。
中合屯一队的社员们,架起了柴头,烘烤着齐中培家的屋子,霜雪一点一点地开始融化。大哥又托人从公社买来五斤猪肉,一坛子散装白酒,几张红纸,写好了大红的喜字和结婚对联。
一场简单寒酸的婚礼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举行的。没有送亲的娘家人,没有男方的父母,也没有七大姑八大姨等前来贺喜的亲戚,只有一些熟悉的社员。齐中培和秀珍站在贴着喜字的院子里,拜完了天地,夫妻对拜之后,与村上的社员们吃了一顿饭,算是履行完一辈子的终身大事。
十五
结婚以后,秀珍的户口从故乡的锁井村迁到中合屯大队。
鲁迅先生在小说《伤逝》中有一句经典的名言:“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贫贱夫妻百事哀。回家来回的车费,走亲的花销,定亲的挑费……几个月又没挣钱,齐中培的囊中早已空空如也,还欠下了几十元的外债。齐中培清楚,秀珍嫁给他这个地主的儿子,这种精神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何况又跟着自己来到这两眼一抹黑的异乡,自己吃多大苦,也不能让她跟着受委屈。
婚后的第七天,连蜜月都没度完,齐中培担着锯大缸的挑子,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秀珍,踏上了通往远方的路。以前没媳妇,想走多远就走多远,想什么时候回来才回来,因为中合屯的家,那只是一个落脚的驿站,回来都是清锅冷灶的,出来进去的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如今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家里有了烟火气,有了惦记他和他惦记的心上人。外出挣钱,只能是在周围的县里揽点活干。婚后第一次外出去了十天时间,就挣回了九十块钱,起码日常生活的开销上有了一定的保证。
秀珍成了中合屯第一生产队的一名社员。
春暖花开,秀珍每天开始到生产队里参加劳动。她肯吃苦,手头麻利,很快也跟队里的社员们混熟了,在他乡异地,也没了孤单的感觉,脸上常带着笑容。队长夸她农活干得地道,赢得了人们的称赞。
齐中培有时出去十天八天的,大部分时间也坚持参加队里的劳动,生产队最累得农活就是插稻子。耕耩锄刨等农活在故乡的生产队里都干过,惟独没有插过稻子。水田里的水一尺多深,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把秧苗栽进泥水里,干上一天除了腰酸背痛,最主要的是两腿经常起一些红点子,痒痒的难受。
队里的稻子插完了,农活不忙了。
齐中培和秀珍走在弯曲的山路上,满眼都是绿色的树木,清澈的河水,碧绿的庄稼,各色的野花竞相开放,鸟儿在欢快地歌唱。两个人情不自禁地牵起了手,彷佛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他俩真正地属于先结婚后恋爱。
秀珍默默无语,被丈夫牵着小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这是她从来未敢想象过的一种幸福。从小生活在锁井村,因为家里是富农,从上学就开始受歧视,在生产队干活,也是干最脏最累的。尽管她长得漂亮,但也处处被人瞧不起。如果在家乡,凭她的容貌和勤劳,满能找个贫下中农成分的丈夫,但去了会不会嫌弃她,都是未知数。在故乡刚结婚的小两口,一天都没有像他们这样闲在过,这个季节里,收工后还要打猪菜,纺线或拾柴禾……年复一年,反正都要为填饱肚子发愁。何况家乡那一马平川的平原上,也没有眼前这样好的景色。
秀珍最喜欢的是这里自由的空气,人们从来没把他当成过一个富农的后代,来了几个月的时间,一次社员大会也没召开过,也没听人们讲阶级斗争,不去劳动也不需要向生产队长请假,也不担心粮食够不够吃,柴禾够不够烧。丈夫不出去挣钱的时候,从地里收工后小两口一起做饭吃饭,晚上还给她讲三国,说水浒,谈红楼……她庆幸自己没听父母的,跟随丈夫来到这天高皇帝远的东北。
农历的四月份知道秀珍怀孕了,齐中培几乎欣喜若狂。在老家的农村,有贫农成分的村人,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地说,地主、富农过去剥削穷人,现在就该让他们的儿子打光棍,就该让他们断子绝孙,从那些人嘴里出来的话是那么恶毒。如今,他不但娶上了漂亮的媳妇,后代用不了多久就呱呱落地了,总算没让那些人看了笑话。
秀珍喜欢吃辣的,队里没种辣椒,齐中培就去外村要来辣椒苗,种在自留地里,不让秀珍再去生产队劳动,甚至家里的活儿也不让她插手,毕竟他都是二十七岁的人,还没有后代,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要把秀珍当作家宝一样,成为重点保护对象。秀珍对丈夫说,我可没那么娇贵。她出身于农村家庭,母亲怀着弟弟的时候,一天工都没歇过,八个多月都是如此,直到在生产队场里干活,肚子疼痛难忍,被人搀扶到家,刚脱下裤子,弟弟就出生了。秀珍怀着孩子,一天也没少去队里挣工分。
寒冷的冬天来了,大哥齐中轩又回到中合屯。每次回来,就到熟悉的人家里去摸宿,尽管在东北生活了多年,东北的土著居民,公公和儿媳妇,哥哥和弟媳妇,一大家子冬天都睡在一条炕。但对齐中轩来说,还是遵守老家的习惯,从来不跟弟弟和弟媳妇睡一条土炕。
齐中轩牵挂着老家中的父母和孩子,决定回一趟老家,齐中培把自己的绿色棉大衣,戴的手表给了大哥,希望他能在老家找上个媳妇,哪怕带孩子的寡妇也行。
腊月里的东北干冷干冷的,到了农历的十六日傍黑,秀珍肚子开始了阵痛,齐中培从距离五公里的南屯,接来了姓金的一位接生婆,到了第二天的黎明时分,秀珍生下了女儿,算是很顺利。
媳妇生孩子,在老家都是当母亲的先来伺候十二天的月子,过了十二天后,才由婆婆伺候,秀珍母亲放不下家,齐中培母亲年岁尽管不大,但身体不好,也就没让她来。月子里的换洗的尿布,产妇的吃的鸡蛋,熬的小米粥……都是由齐中培来干,看着孩子大人,都健健康康的,满心地欢喜,从来没觉得累和辛苦。(第一幅照片是齐中沛,第二幅是齐中沛和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