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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如一
吉丽和中医们的辩论并没有因为转移到餐厅结束,反而越发激烈,这是她和刘长江没想到的。
他们首先被大家请到餐桌的主位,有人恭维道:“刘院长国内知名,我很早就在电视上听过您的讲座,不输给中央电视观众百家讲坛的曲黎敏。只是吉老师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不知道是什么学历,有多长时间的从医经历,是什么职称,有多少学术论文和医疗成果。”
这席话直击吉丽的软肋,刘长江替她敷衍道:“噢,她是研究中医文化的,咱们中医既讲学历职称又不讲学历职称,说讲,国家明确要求中医也得经过正规院校的教育并且得有行医资格;说不讲,民间草医多了,国家一再降低标准给他们考试发证还是有人不能过关,就私下行医,有的比咱们都活得好。”
在座就有无证名医,她说:“领导,您说得太对了,中医有自己的标准,张仲景是什么学历?祖传;李时珍是什么职称?采药人。对那些的确有绝招的民间郎中国家就应当准予行医,中医西医齐下这才能解决中国人的健康问题。”
吉丽一再后悔刚才在会上看错了刘长江的眼色说错了话,也是她骨子里有母亲的倔强,不会说违心的话,就忍不住说:“张仲景的医术不是祖传,而是自学,他主攻伤寒,因为写出了中国最伟大的医书《伤寒杂病论》才成为中医大家。李时珍有职称,明朝皇家太医院判,去世后被敕封为‘文林郎’。至于我,高中勉强毕业,充其量是个医疗消费者。”
大家都笑了,就这也敢谈中医?厨房上菜慢大家喝着茶,就都把眼睛投向刘长江而不去看吉丽,有人说:“教授,我同意大多数中医的观点,中医有中医的标准,不要拿西医那一套来套我们,对这个问题您怎么看?”
中医要有自己的标准——这个话题提多少年了,结果还是不能把中医标准化,因为中医的阴阳五行之说与人体的基本结构无关,大多数中药也无法通过现代科学的检验,于是就只能按西医的方法进行表面规范,这就是中医的标准。可刘长江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弄不好又会是一场论战,他说:“这事情说来话长,中国曾两次要废止中医,一次在民国时期,已经立法,因遭到全国中医的反对不了了之,中医的市场份额就一落千丈。一次在建国初期,那时候的卫生部是西医部,通过考试和检查取缔了好多中医,后来才慢慢恢复。今天的中医市场份额大概是西医的七分之一。老实说,我们中医是有短板,是扬长避短还是融入西医,话题太沉重咱们吃饭,吃饭。”
大家又笑了,厨房好像把这间包厢忘了,上了一盘桔子一盘瓜籽就不再来人,好像有意让他们辩论,有人说:“教授,我不认为咱们中医有短板,中医讲究治未病——预防为主;中医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系统性治疗这也是西医的理念;中医标本兼治,并且许多西医治不了的病中医都能治;中医用得都是生态药材,不像西医用得都是化学用品,毒副作用极大;中医对保健和康复更有奇效;这三年疫情更证明了中医的有效性,您说咱们中医有什么短板?”
此人说得中医的长项都是它的短板,就说这次新冠疫情,中医并没拿出什么好方良药,比如一度被抢购的某“清瘟”,并没有实际的疗效,却从中央到地方受到了隆重的表彰,岂不怪哉?这时候已经上菜,刘长江给大家敬酒,吉丽却不动筷,说:“各位,今天既然是有关中医的研讨会,我这个外行就和你们这些内行讨论个透,中医有四种逻辑谬误。”
吉丽表情严肃却不讨厌,人们就愿意逗这个年老却保持着童真的女人玩,说:“什么谬误?您说着,我们吃着。”
这就有点不友好了,刘长江在桌子底下拉了吉丽一下说:“老妈说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连刘长江都不明辨是非,吉丽更生气了,说:“我就说说这四种谬误:其一:中医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质疑它就是否定传统文化。这就是偷换概念,中医和传统文化是两回事。可有人不允许对中医提出任何批评,批评中医就是否定历史,就是不爱国。中医作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确实具有文化价值,但文化价值与医疗的有效性无关,不能因为文化上有价值就认为它有效。传统文化当然可以被尊重,同时也应该接受批评,比如一千年的女性裹小脚的文化,我们不是彻底否定并且改掉了吗?”
在座有从药都亳州来的协会领导,他说:“吉丽作家,您说有人不让批评中医,还有人不让批评西医呢,拿‘有人’说事是不是违背逻辑呀?长江院长,您说呢?”
吉丽接着说:“其二,中医老祖宗用了几千年肯定有效,无效早就被淘汰了。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但这是典型的逻辑误区,历史悠久不等于有效,两者没有因果关系。古代的放血疗法也存在了几千年,但随着科学发展被证明是无效甚至是有害的。反过来现代医学的很多有效的疗法,比如抗生素、疫苗虽然历史很短,但被证明价值巨大。所以存在时间长,不代表它一定正确,被沿用久也不代表它有效。”
一位来自中国另一个药都蕲春的协会领导不高兴了,说:“我们说中医有悠久的历史,不因为它时间长而骄傲,而因为它一直被用而自豪,老百姓认它就说明了一切。”
刘长江发现风头不对,他作为会议的主要参与者必须控制局面,说:“历史呀传统呀我认为这种讨论没意义,来,吃菜,喝酒,要说这儒菜真有特色——上菜慢。”
吉丽的斗志却被激发出来了,说:“我还没说完,这第三:没有中医我们的祖先五千年是怎么活的下来呢?听上去好像对,但你们想想,全世界那么多民族都没有中医他们都活下来了,这不是正好证明中医不是必须的吗?中医在古代的存续与当时缺乏更优的医疗选择有关,不能直接推导出它有效。”
这时酒桌上出现了一个支持者,混进会场的荷泽药商代表小鲁,他嚅囁着说:“各、各位领导和长辈,我来说句话。我感觉中医药最大的特点是养活了一群人,他们靠这个吃饭当然说它好,比如我们的茯苓茶,寒、温、风、湿啥都能治,我家人喝了好几代没感觉它有什么疗效,只是喝不坏就喝惯了。”
大家歧视地笑——这毛头小子也配上桌?不知道会议是怎么组织的。
吉丽向小鲁投去感激的目光,接着说:“我再说说说法四:古代没有现代仪器照样能治病,说明中医望闻问切比医疗仪器更厉害。这又是一种偷换概念,他把古代条件有限下的选择偷换为传统的方法更优越。现代中医已经广泛的采用科学仪器进行诊断, CT、B超、血常规,这都是‘标配’,就是因为它能提供更精准更客观的信息,弥补感官的局限性。治病是目的,诊断只不过是手段,不论是望闻问切还是CT、验血,只要更有用、更准确就行。”
在座有位南阳张仲景医院的院长,也是个当地的名医,不高兴道:“各位,我发现这次会议组织有问题,混进了几个‘中医黑’,我就说说这望闻问切。”
吉丽发现自己陷入了不利的局面,这么下去刘长江会生气也会失去他们“准蜜月旅行”的意义,转移话锋道:“院长,我们都知道您是高人,搭脉不但能诊断出我们的病,还能算出我们的命——好中医搭脉还能擒住狐仙,古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吃完饭您给我们都搭搭脉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低头吃饭不再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