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怀旧小说

——欧阳如一

吃过中午饭主人让客人们稍事休息，下午两点半“儒医理论研讨会”在曲阜儒医学校教学楼三楼会议室进行，会议由柳校长主持，吕副市长和刘院长——刘长江一左一右俨然是校方代表，椭圆形会议桌坐满了来自国内的中医院校、科研、医院、药厂和各地学会、协会、研究会的代表，这座小小的学校要干出大大的事情。

（调整话筒的声音）

柳校长先靖吕副市长发言，他长脸、高鼻、尖下巴，戴了幅黑框近视镜，一看就是个不读死书的学者，他说：“中央对中医药产业高度重视，业界最近要在上海要召开世界中医药大会，可网络和自媒体反对中医药的言论甚嚣尘上，作为中医药界的代表你们怎么看。”

与会的嘉宾来自五湖四海大多不熟悉，会场上一时沉默，刘长江就介绍吉丽说：“这位是我研究中医文化的同学，来自黑龙江的著名女作家吉丽女士。吉丽，你就抛砖引玉开个头，好让各位名家畅所欲言。”他略微秃顶却神采奕奕，大腹便便却是个在业界很有份量的人。

（很短的轻音乐）

有一次吉丽看到了刘长江的硕士学历和大学课程，说：“长江，你到底是中医还是西医呀？你从大一到大四还学英语、高等数学，有用吗？走想让中医向世界还是搞药价核算？古汉语咋不学呢？”

刘长江说：“中国的大学四分之一的课程是没用的，我们还有思想政治、信息技术、物理、化学、无机化学、细胞生物学和体育课呢，体育课太少了，我一直是运动健将。”

“传统中医不知道什么是物理、化学，更不知道什么是细菌、细胞，你学这些不会跟《黄帝内经》和《本草纲目》起冲突？这些有用：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黄帝内经》是后人假托古人的书，有多个版本；《伤寒论》、《金匮要略》都是张仲景的书，好多方法证明无效或有害，却还在学；温病学、针灸学、推拿学、中医古文——有了，这就是古医学汉语，好多字《康熙词典》里都没有，说明已经不用了。”

刘长江家书房和书柜很大却是用来装饰的，好多书他买来就没看过，却必须有，要不怎么会是中医名家？他说：“你咋啥都明白呢？难怪你妈说你是‘吉大明白’。”

“中医学导论、一二三四五六七，这些好，这是中医体系的巨大进步，也是学西医的结果。”

刘长江收起他的书说：“你不能细读，一半是西医。”

“中西医结合儿科学、一二三，这些好，中医的发展必须走中西医结合的路；系统解剖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共二十本，还是西医，你是披着中医外衣的西医！”

（会场窃窃私语）

此刻吉丽看着桌子对面的刘长江，他们俩有约，对方眨左眼就是她说得对，她就继续往下说；眨右眼就是她说得不对，她就得往回拉，此刻对方正眨着左眼，这是让她照着吕副市长的调调讲，她说：“吕市长说中央对中医药产业高度重视，我们能看到总书记的相关讲话和各部委的文件，这是发展中医药产业的最好时机，也是我们独树一帜提出儒医理论并探索新的中医实践的机会。”

（录音带倒带声）

刘长江作为黑龙江省的中医名家确实能解决患者的病痛，吉丽就了解了他大学第五年和硕士三年的学业，说：“你大五就临床实习啦？在三甲西医院半年干了九个科——你不就是个西医吗？在三甲中医院半半年干了十个科，长江你关了门对我说，纯中医还能不能看病？”

刘长江只想跟这女人谈情说爱，却没想到凡事都叫真，说：“这是我，爱保留值得回忆的东西，换别人早把它们还给老师了。”

“你研究生规培三年，包括普内科的十四个科，你差不多把一家医院干遍了，原来你是个医学杂家。”

刘长江尴尬道：“我参加工作后专门搞中医，主要是中医内科。”

（会场窃窃私语）

此刻吉丽看着桌子对面的刘长江在眨右眼，难道她说错了？他们这次是来做生意的，甲方对他们的接待很好就不能砸甲方的锅，赶紧把话题往回拉说：“吕市长说最近要在上海要召开世界中医药大会，我相信都是中医的支持者，声音肯定一边倒的；我们这次召开的儒医学会和上海将要开的大会差不多，也都是中医药的从业者，但我不希望声音一边倒，中医必须和西医一样，在不断的置疑和批判中求发展。”

（录音带倒带声）

吉丽作为张院长和刘长江所在的医院的“企业文化策划人”对该院的中医体系做了了解，都说中医的高手在民间，这是无证行医者散布的谎言，为二位医家所痛恨；都说偏方秘方治大病，这也是非法行医者设下的陷阱，烂药假药猛药一通乱用，治坏治死人不偿命，也为二位大医生深恶痛绝；有人说中医能花小钱治大病，这是这二位医院领导所提倡，可吉丽发现看中医并不少花钱，且疗效不明显，因为他们擅长治慢性病，也就是对生命威胁不大的病，中医对许多常见病束手无策，比如血吸虫病、结核病，疟疾、阑尾炎、胃穿孔等；就有人辩解说中医和西医是两个体系，拒绝接收例如大样本双盲对照的现代循证医学检验，这恰恰说明中医不是科学，就不能用于普遍的社会性治疗。可这二位医院领导都提倡恢复老式中医，只是张院长想真做，刘长江只是说说而已，他最知道中医的长处和盲点。

（会场窃窃私语）

此刻吉丽又见桌子对面的刘长江眨左眼，这回她说对了，中医是得在不断的置疑和批判中求发展，她继续说：“我认为中医的发展方向不是钻进故纸堆为《黄帝内经》做注解，《黄帝内经》多巫术少医术，会害人害己；也不是一有新鲜的科技概念就往上套，什么弦理论、什么量子力学，那是另一种神话；咱们提倡的‘儒医’必须建立在鉴别中医传统经方的基础上、融入西医的科研、教学、医疗和管理体系，并且大量投入实证医学的研究，否则就只是一种噱头，没任何意义。”

（录音带倒带声）

在这次曲阜之行之前张院长对吉丽说：“大嫂，您的长项是标新立异，短板是离经叛道，不过和刘院长在一起我放心。”

张童心医生也对吉丽说：“丽丽姐，我认为你对中医的看法是对的，但不必和他们争，好多人指望中医药生活，别砸了他们的饭碗。”

（会场嘈杂声）

此刻吉丽发现桌子对面的刘长江两只眼睛频繁眨好像得了干涩症，这才发现他忘了他们左眼右眼之约眼睛刺挠，就使得自己舌战群医——会场上中医药的名家们轮流声讨这位国粹中医的叛逆者，大有把她逐出会场之势，柳校长赶紧宣布：“各位，务虚的会就进行到这儿，咱们明天在这里讨论合作项目。”

吕副市长扭头对刘长江说：“教授您请得是什么人？不是来捧场的，是来搅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