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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怀旧小说
为了牢记和忘记
——欧阳如一
第四十九章、为了牢记和忘记开播
在吉丽离开哈尔滨去曲阜之前，刘长江来到吉丽母亲家说：“老妈，丽丽就要走了，咱们去外面溜达溜达呗？”
这时候的哈尔滨已经零下二十多度，虽然早已不像以前满地大雪，却全社会都在造冰灯——由城市集中供应切好的大冰块，放在园林、广场、街角、小区，总之要做冰灯的任何地方，这座冰城就形成了由市政府相关部门委托冰灯企业集中打造主景区，由各企事业单位和个人自发打造全城的局面，母亲说：“去哪儿溜达？咱们去做冰灯呀？”
吉丽说：“我妈年轻时可会打出溜滑啦，我还给她写过诗呢。”
刘长江说：“你还记得不？给我们念念呗？”
母亲说：“我不听她的狗屁诗，不合辙押韵。我小时候学的诗多好？‘水上一个萤火， 水里一个萤火， 平排着，轻轻地， 打我们的船边飞过。 他们俩儿越飞越近, 渐渐地并作了一个’——这是胡适的《湖上》，我小学时学的，到现在都记得。”
刘长江说：“真不如哈尔滨作家吉丽的诗。”
母亲说：“屁。”已经站在门口穿衣裳。
（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之歌）
造冰的季节道路经常阻塞，刘长江就放慢了车速，在车里开足了空调，好让那娘俩看看窗外全民造冰灯的景象，问：“吉丽，你知道冰灯是怎么做的吗？”
母亲说：“先在江里切冰块，大概一米见方，以前都用人力车拉，一车能放两块，就差不多两吨。零下三四十度老农民光着膀子干，你们说有多辛苦？这真是‘八年十二月，五日雪纷纷。竹柏皆冻死，况彼无衣民。回观村闾间，十室八九贫。北风利如剑，布絮不蔽身。唯烧蒿棘火，愁坐夜待晨。乃知大寒岁，农者尤苦辛。顾我当此日，草堂深掩门。褐裘覆絁被，坐卧有馀温。幸免饥冻苦，又无垄亩勤。念彼深可愧，自问是何人。”
刘长江惊讶道：“我的娘，这您也记得？”
吉丽感慨道：“这是白居易的诗，今人的诗歌真不如古人。”
母亲逞能道：“我还会背他的《长歌行》呢，是最长的古诗。”
最长的古诗是屈原的《离骚》，刘长江说：“我说吉丽咋这么聪明、这么有文艺细菌呢，随老妈您。”
母亲说：“她优点随她爸，缺点随我。”
（歌曲冰城之恋）
他们的车开进了由冰灯布置成日本旱山水庭院的兰桂芳的别墅，刘长江扶老太太下车，有工作人员把这三口人接进暗藏了摄影设备的客厅，给他们三个都化了简妆，母亲问：“这是干啥？”吉丽说：“车里太热，咱们的脸上都出了汗。”母亲说：“我还嫌冷呢。”
刘长江说：“老妈，这是家餐厅，吃饭还早咱们在这儿喝口茶，说说话。”
换作主持人角色的吉丽说：“片头后加就行了，咱们开始。大娘，您今年高寿？您一路从中央大街、兆麟公园、防洪纪念塔看过来，咱们哈尔滨已经开始造冰灯，您感觉怎么样？”
“大娘？”老太太心里疑惑，说：“我一个小老百姓感觉能怎么样？工程巨大、耗资太多，最好能通过旅游挣回来。”
（切换声）
这时候在第二演播室——这座别墅的阳光房，主播兰桂芳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我们今天的话题是哈尔滨人的养老，这位主持人就是哈尔滨著名的中年女作家吉丽，这位老太太就她母亲，这位男士是哈尔滨著名的中医专家，还会有各个方面的人士参加讨论，一会儿会进入主题。”
（切换声）
在第一演播室，主持人吉丽说：“大娘，您可不是普通老百姓，能代表大多数哈尔滨人的心声。哈尔滨冰灯断断续续搞了六十年，始终面临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形象工程和旅游项目的矛盾，大哥您怎么看？”
“大哥？”刘长江笑，说：“我是地道的哈尔滨人，您说得‘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形象工程和旅游项目的矛盾’我认为必须全民化和反季节化——这是我们的作家吉丽提出来的。‘全民化’现在做得已经很好，机关企事业单位都在参与冰灯建设，让哈尔滨的冰城规模越来越大，举世无双；‘反季节化’——这里不仅仅指冬天以外在冷库里展览冰灯，还指用仿冰材料，比如用透明的高分子材料做城市的水晶雕塑，它与自然冰灯真假难辨，相得益彰，会攒下了一笔笔资产——这一点尚未被政府接受。”
（切换声）
这时候在第三演播室——哈尔滨道理咖啡馆，主播蔺洪文对着镜头说：“咱们哈尔滨人做任何事情都不能与北上广等大城市拼钱，得拼头脑，拼创意，说话这位男士是哈尔滨著名的中医专家刘长江，剧透一下，他们三个是一家人。”
（切换声）
镜头回到第一演播室，主持人吉丽问：“大娘，听您口音好像是南方人？来哈尔滨多少年了？适应这边的天气吗？您打算怎么教老？”
老太太感觉这两个人在开她的玩笑，特别是吉丽，没正经的，说：“我今年……女士的年龄是秘密。哈尔滨的天气是冷，可室内有暖气，冬天比我四川老家暖和。至于我怎么养老……我的儿女都不在身边，有共产党给我养老。”
吉丽用遥控器打开了对面的屏幕，里面出现了她的弟弟吉祥，吉丽说：“这里是中国哈尔滨自媒体节目‘为了牢记和忘记’，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养老，我们特别邀请了远在伦敦的英国的华裔学者吉祥先生谈谈对他母亲养老的想法。”
吉祥在对面说：“妈，姐，长江哥。我妈说‘有共产党给她养老’，我认为她说得是‘有政府给她养老’，我们海外的华人看到国内养老事业有了很大的进步，养老不靠儿女靠国家、靠政府是对的，当然，我和我姐也应当承担赡养老人的义务。英国没这条法律，这是中国特色，我认为很好。”
（切换声）
这时候在第二演播室，主持人兰桂芳对着镜头说：“大家知道哈尔滨的经济不发达，城市养老公共服务设施投资和居民养老消费水平较低，有条件的人会到国内温暖地区比如三亚养老，有的还会到国外养老，可是我们大多数老人只能在哈尔滨养老，如何解决他们的养老问题，请听专家们的意见。”
（切换声）
镜头回到第一演播室，主持人吉丽问：“刘院长，您作为资深的医疗和养老专家请向我们谈谈哈尔滨人养老的类型和方式。”
刘长江亲切地对老太太说：“老妈，您才是资深的医疗专家，又面临术后的养老问题，您主谈，我补充。”
老太太明白了，幕后藏着人，在录像，这个鬼吉丽，总戏弄她，可她不能让这节目冷场，说：“我只代表我自己，算一家之言。有关养老的类型主要有机构养老和家庭养老两大类，这是新闻上说的。机构养老包括养老院、老年公寓，由专业机构提供全方位服务，适合喜欢群体生活、经济独立的老年人，尤其适合特困或失能老年人；家庭养老以家庭为核心，依托亲情照料，适合传统观念较强、偏好居家环境的老年人，尤其适合高龄或对养老院有顾虑的群体。”
刘长江说：“还有社区居家养老和旅居养老/抱团养老，这是新型的养老模式，无论怎么养老都应当是国家福利+商业保险+个人投资+亲人照料，国家福利是基础，要全覆盖，包括农民；商业保险和个人投资是差异化，就会拉开中国养老的档次，但一定要取消公务员和高干与平民在养老待遇上的差别；亲人照顾不要成为义务，过分宣传孝道会推卸国家的责任。”
老太太说：“我们教会要成立养老院，减轻国家负担，这个节目不知道哈尔滨父母官们能不能看到。”
吉丽说：“妈，您父母官的说法不对。”对幕后：“这段掐掉，掐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