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乳名

文/张成军

我的乳名

是父亲的烟灰

母亲的泪

老井边

苔藓咬住青石板

母亲用露水喂养我的名字

在石磨的皱纹里发芽

风铃摇碎黄昏

总有人把月光搓成细绳

系住屋檐下走失的乳名

井底沉着一面铜镜

倒影中

蒲公英举着白色火焰

焚烧所有通向黎明的指纹

有人用方言

在胎记上绣补丁

有人用旧陶罐

收集蝉蜕里未完成的呼唤

我的乳名

早已随着月色

沉入梦乡

（载《成子湖诗刊》2025年4月刊）

一场从苦难意识到自我接纳的心理旅程

——张成军《我的乳名》赏读

文/岁三友

诗人张成军的《我的乳名》是一首以故乡记忆与家族情感为脉络的现代诗，通过意象的层层叠加，将“乳名”这一寻常称呼转化为承载家族历史与个人命运的容器。诗歌语言简洁而意蕴深沉，很容易让读者从诗歌文本的意象与情感流动中触及作者对根源的追寻、对逝去时光的怅惘，以及对身份认同的隐秘思考。

诗歌开篇直白而沉重：“我的乳名 / 是父亲的烟灰 / 母亲的泪”。这三行奠定了全诗的基调，即乳名并非温馨的童年符号，而是父辈艰辛与母性悲情的结晶。“烟灰”暗示父亲在沉默中承受的生活压力，可能是深夜劳作后的疲惫，也可能是无力改变现实的焦灼；“泪”则指向母亲情感中的忧虑与付出。作者在此将乳名与父母的生存状态直接关联，暗示自己从诞生之初便背负着家族的情感重量。这种心理活动透露出一种早熟的责任感，以及对于父母牺牲的深刻觉察。

第二节转入具体场景：“老井边 / 苔藓咬住青石板”。“咬”字赋予苔藓一种侵略性，暗示时间的侵蚀与记忆的顽固。而“母亲用露水喂养我的名字”则将自然意象与人文情感交融。露水清澈却短暂，如同母亲在艰难环境中以微薄之力守护孩子的纯真。“石磨的皱纹里发芽”进一步深化此意：石磨是农耕生活的象征，其“皱纹”既指实物磨损，也隐喻岁月沧桑；“发芽”则点出生命在困顿中顽强生长的希望。作者在此节中的心理活动充满矛盾：既对荒芜故乡感到疏离，又感激它曾给予自己的滋养。

第三节中，“风铃摇碎黄昏”以清脆之声打破沉寂，却更显黄昏的苍凉。“总有人把月光搓成细绳 / 系住屋檐下走失的乳名”是全文的关键句。月光柔软而遥远，被“搓成细绳”后成为牵绊的工具，暗示乡愁对游子的无形束缚。“走失的乳名”指向现代社会中人与根源的断裂。当乳名不再被呼唤，个人便如飘萍般失去方向。作者在此流露出对“遗失”的深切恐惧，其心理活动并非单纯的怀旧，更是对身份迷失的警惕。

第四节意象转向内省：“井底沉着一面铜镜 / 倒影中 / 蒲公英举着白色火焰 / 焚烧所有通向黎明的指纹”。井底铜镜象征被封存的自我认知，倒影中的蒲公英既是漂泊的隐喻，又以“白色火焰”展现决绝的姿态。“焚烧指纹”意味着抹去个人痕迹，拒绝被既定命运定义。作者在此节的心理活动极为复杂：一方面渴望如蒲公英般自由，另一方面又深知自由需以牺牲归属为代价；“焚烧”既是对过去的告别，亦隐含对未来的迷茫。

第五节中，“有人用方言 / 在胎记上绣补丁”将语言与身体记忆结合。“方言”是地域文化的载体，“胎记”是天生的身份烙印，“绣补丁”则暗示对文化断裂的修补企图。下一句“有人用旧陶罐 / 收集蝉蜕里未完成的呼唤”进一步深化此意：蝉蜕是蜕变后的空壳，喻指逝去的时光；“未完成的呼唤”可能是对乳名的追忆，也可能是对故乡未说出口的眷恋。作者在此表达出一种文化传承的焦虑，即那些未被记录的呼喊正如蝉蜕，易碎而易逝，需用心收藏。

尾节回归平静：“我的乳名 / 早已随着月色 / 沉入梦乡”。“月色”与第三段呼应，但情绪从“捆绑”转为“沉入”，暗示作者最终与记忆达成和解。乳名不再是被外力牵绊的符号，而是内化为梦境的一部分，成为个人历史中安静的存在。这种心理活动显示作者从最初的沉重感中解脱，接受了过去与现在的共存，乳名虽已沉睡，却并未消失。

诗人张成军通过《我的乳名》，完成了一场从苦难意识到自我接纳的心理旅程。诗中意象如烟灰、露水、月光、蒲公英等，均具双重性：既象征束缚，也代表滋养；既指向遗失，也暗示重生。作者的心理活动始终在“牵绊”与“自由”、“遗忘”与铭记”之间摇摆，最终以“沉入梦乡”达成平衡。这种情感张力恰恰映射出现代人的普遍困境：在飞速变迁的时代中，我们如何安放那些来自根源的、细碎而沉重的记忆？诗歌未给出明确答案，却以诗意的沉默，邀请读者反观自己的“乳名”，那深埋于血脉中，定义我们为何人的最初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