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泉城散记:一泉青绿,半城清欢
杨海军
说来惭愧,这些年在文学路上跋涉,足迹遍及南北,却始终与齐鲁大地缘悭一面。直到作品斩获“日月照九州”文学奖,才终于踏足济南这座心心念念的泉城。
颁奖礼那日,满堂金辉。当耳畔响起自己的名字,心底竟出奇地平静。这份期盼已久的认可,恰似一瓣春茶坠入清泉,只轻轻打了个旋,便归于澄澈。原来济南的泉水,早在我踏足之前,就已悄然教会我“得之淡然”的深意。
趵突泉:千年涌雪,一鉴青苍
未到趵突泉,先闻地脉鸣。那不是寻常的哗哗水声,而是大地沉稳的心跳,一声声从岁月深处传来。踏入公园时,恰逢济南市第46届菊花展,各色菊盏在秋阳下舒展金蕊,与灵动泉流交相辉映,刚柔相济,愈显清雅。
待真见了那汪池水,脚步便再也挪不动了——这哪里是水,分明是造化打翻了碧玉琉璃盏,将天地间的青碧尽数揉碎,化入其中。水草如活墨,在泉底漫书无字行草;三股清泉昼夜不息地向上涌动,每日七万立方米的活水翻起千叠雪浪,化作晶莹水轮悠悠荡开,映得天光云影共徘徊。
五龙潭:五龙抱珠,一池幽梦
从趵突泉北行不远,便是五龙潭。与趵突泉的喧腾不同,这里更显幽深静谧。五方潭水如碧玉镶嵌于城隅,传说中五条神龙在此盘踞护佑。潭边古木参天,虬枝探水,倒影在墨绿色的潭水中摇曳生姿,恍若水墨长卷。
最妙的是秦琼祠畔的那一汪浅潭,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渗出,清冽见底,映得石上苔痕愈翠。几个孩童赤足在潭边戏水,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池中锦鲤,红影翩跹,荡开圈圈涟漪。这里不似趵突泉那般游人如织,反倒多了几分隐逸之气,恰如一位退隐的名士,在闹市中独守一方清净。
黑虎泉:市井虎啸,一掬清甜
沿护城河往东,未至泉边,先闻其声。那声音不似趵突泉的沉稳心跳,反倒如猛虎低啸,雄浑磅礴。走近方见,三只石雕虎头怒目圆睁,清冽泉水从虎口喷涌而出,直泻入池,声若雷鸣,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这里许是济南最富烟火气的泉群。清晨时分,当地居民提着各色水桶来接泉水,笑语盈盈间,桶沿滴落的水珠折射出晨光。一位大爷一边麻利地装水,一边告诉我:“这水甜啊,泡茶最是香醇,熬粥也添味。”说罢便热情邀我品尝。俯身掬起一捧,入口清甜甘冽,凉意直透心脾,果然不负“泉城第一甘”的美名。
环城水系:一水连城,千年流转
乘一叶画舫,在护城河上缓缓而行,别有一番滋味。河水清澈见底,水草随波轻摇,偶有鱼虾摆尾而过,惊起细浪。船过处,惊起白鹭数只,在蓝天碧水间划出优美弧线,转瞬便隐入岸边柳荫。这条环城水系将四大泉群串联成链,宛如一条碧玉腰带系在济南腰间,让整座城都活了起来。
船行至琵琶桥下,忽闻泉声叮咚,清越如琴。原是暗泉在桥洞下悄然涌动,奏响天然乐章。船娘笑道:“咱们济南人,是枕着泉声入梦,伴着泉香醒来的。”此言不虚。这环城之水,不仅连接着地理意义上的泉群,更串联起济南千年的文脉与烟火,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大明湖:半城湖色,一枕清宁
下船登岸,便至大明湖。特意寻到老舍纪念馆,在先生塑像前静立片刻,与文坛先贤隔空对话。站在先生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仿佛能感受到他那温润如玉的文字气息,正穿越时空缓缓流淌。这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何为“沾沾文气”,何为“济南名士多”的底蕴。
湖面开阔,水色澄明,远处千佛山黛影横斜,倒映其中,恰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绝佳写照。虽是秋末,残荷擎盖,别具风骨;垂柳依依,依旧多情。站在历下亭中,遥想杜甫当年在此与友人宴饮,吟咏“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胸中不禁涌起万千感慨,古今情怀在此刻悄然交融。
文缘相续:一城文气,一脉相承
颁奖晚宴上,有幸与莫言故乡高密的作协领导们合影畅谈。谈及这位从山东走出的诺奖得主,他们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莫言的文字里,满是齐鲁大地的泥土香与泉水韵,他的成功,离不开这片土地的滋养。”这句话让我深思。是啊,从“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的婉约词章,到老舍先生笔下温润的泉城风物,从莫言的乡土叙事到今日在此领奖的我们,济南的泉水滋养的不仅是生命,更是文学的根脉与风骨。
夜晚的泉城广场,音乐喷泉随着旋律起舞,五彩水柱直冲云霄,又化作漫天水雾,与远处的黑虎泉夜色相映成趣。望着这现代与古老交融的景象,我忽然明白:济南的文脉从未断绝,它正如这喷涌的泉水,从古流到今,还将流向更远的未来,滋养着更多心怀热爱的写作者。
只此青绿,醉了泉城
临别之际,我带着满身的泉韵文气,踏上了归途。火车启动的刹那,窗外掠过最后一片柳色,泉声仿佛仍在耳畔回响。我知道,这一城的青绿、满泉的清音、千年的文脉,都已深深烙印在心间,成为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趟泉城之行,让我领悟到:文学的真谛,或许就藏在这汩汩不息的泉水中——永远保持生命的鲜活,永远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奔流。而我们每个写作者,都该如这泉水一般,既扎根于脚下的土地,汲取养分;又不忘仰望星空,书写赤诚。
七律·泉城笔会感怀
家小曾游吾未至,今乘笔会赴泉城。
趵突涌雪千年韵,明镜涵秋一色清。
领奖台前心自淡,观澜亭外叶纷盈。
青绿满襟掬不去,此心长共碧泠泠。
注:从五龙潭的幽深到环城水系的绵延,从老舍纪念馆的文气到泉城广场的现代,济南让我看见了一座古城如何在守正与创新中寻找平衡。这座泉城教会我的,不仅是文学的传承与坚守,更是生命的智慧——如水般柔韧包容,如泉般生生不息。
杨海军,男,七十年代生,甘肃定西人,高级政工师,党校研究生,省作协会员,出版有《春天恋歌》、《问路宝天》、《我的祖国河山游》、《洋芋花开赛牡丹(散文游记集)》等100多万字个人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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