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听雨》

    雨是从重阳后开始落的，绵绵密密，一直下到立冬。今年的雨水特别多，断断续续，没有几个晴天。山里的老人说，这是天地在说话，要学着仔细听呢。

    可有些话，落在心上，是带着分量的。 清晨，撑着伞走在山路上，雨水敲击伞面，那声音沉沉地压下来，不像叩门，倒像一句句不由分说的判词，在耳边重复宣读，不容置辩。路旁的野菊被雨水洗得发亮，它们兀自挺着，不问阴晴，亦像一种沉默的坚持。

    教室里，孩子们正在早读。书声琅琅，与窗外的雨声一唱一和。有个孩子悄悄把窗推开一条缝，让雨声溜进来。“老师，雨也在读书呢。”他说得天真，我却听得怔住了。

    是啊，这雨读的是天地之书，读的是岁月之书，又何尝不读人心之书？而我们，连同我们的过往与坚持，不过是这浩瀚书页间，几个也许会被忽略，却力透纸背的字符。

    课后，坐在廊下看雨。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旋即又归于平静。山里的雨声格外清澈，它不解释，不争辩，只是周而复始地落着，如同一种古老的规则。初来时，总觉得这雨太过绵长，太过寂寥，像一口倒扣的巨锅，将所有的声音与光热都闷在里面，蒸煮成浓稠的雾，甚至折断了几株青涩的枝条。而如今，我却从中听出了别样的筋骨——那沙沙声，是山在无言地承载；那嘀嗒声，是树在记录光阴；那渗入泥土的无声，是更深沉的呼吸。

    批改作业时，发现一个孩子在日记里写：“雨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信，每一滴都是一个字。”我不禁莞尔。是啊，这漫天的雨丝，该是怎样一封长信？只是不知，读信的人，是否真的读懂了字里行间的真意。就像那些被雨水打落的叶片，背面还藏有多少太阳的温度？

    夜里，雨又密了起来。独坐灯下，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觉得这雨不只是雨，更是一种冰冷的陪伴与严酷的试炼。它不问你的委屈，不论你的荣辱，只是不容置疑地存在着，让你在绝对的寂静中，看清自己本来的模样。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总要经历几场这样不由分说的雨，才能听懂寂静深处的声音。那些喧嚷的得失，在连绵的雨声中反复淘洗，最终沉淀下去的，是悬崖边缘的岩石，沉默，却棱角分明，一块便是一座山。

    雨还在下，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停。到那时，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会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明净，被雨水滋润的山林，会透出一种饱经风霜后的、沉静的苍翠。

    而我们，在这场漫长的雨中，并非徒然等待。我们如同山里的那些种子，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与压力下，将一切遭遇化为浸润，悄悄地、倔强地，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等待着一个清清白白的春天。

【作者简介】李亚军，男，1981年生，云南永德人。深耕乡村教育二十五载，现为中小学高级教师。曾获“云南省从教20年以上优秀乡村教师”等多项省市级荣誉。教学之余，心怀诗情，笔耕不辍，愿以文字记录生活，温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