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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的儿子
引子
认识齐中培已经有三十余年了。
我那时在任丘市文联工作,任《白洋淀》文学杂志的编辑,除了编稿子,画板面、校对,也接待来访的作者。在来访的作者中,齐中培是给我留下印象深刻的一位,当时他人到中年,一米七五的个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一个标准的美男子。他先自我做了一番介绍,说他是一个农民,在某电缆厂做推销员……他落落大方,一副经多见广的样子,把一本新出版的《推销策略和技巧》递给我,说是他写的书,在河北科技出版社自费出版的。
《推销策略和技巧》,尽管不属于文学作品,但对他能出版一本业务方面的专著,让人心生敬意。三十年前,跟现在大不一样,现在不管作品质量,给出版社交钱,出版一部书很容易。在当时一个八十多万人口县级市,正规出书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齐中培还告诉我,他家是地主成分,初中都没上过,闯过关东,一去就是十年……也许是同病相怜,我二姑奶奶家的三个表叔也闯过关东,后来又结识过几个闯关东的,至于闯过东的经过,我并不大清楚。
我家所有的亲戚中,有几家是富农,但没地主,在我们附近的村子上都有富农,但我知道的那些村子,只有孙氏镇上有一户姓周的地主。上小学时,学校组织我们去镇上参加“阶级教育”展览,两间屋子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的连环画,每幅画下面都配有文字,都是介绍周姓地主的。周家有土地二百多亩,房屋二十余间,骡马成群,还雇着看家护院的,地主不干活,有长工伺候。我印象中的地主,在过去享尽了荣华富贵,不像富农,雇一两个长工,一切事情还要亲历亲为。
为了了解农村过去的地主,我亲自找过齐中培。他述说了他的地主家庭,一下子颠覆了我原来的认知。他跟我聊了很多,大哥离婚,妹妹给二哥换媳妇,他闯关东……原来想写一篇纪实文学,因为那时我把全副精力投入到长篇小说的创作,愿望一直没能实现,如今闲在下来,我决定完成这部纪实作品,也算是对认识一场的朋友,也是对时代,对后人,对自己的一个交待吧!
一
明朝永乐年间,官府从山西往河北大批地移民。其中一户姓齐的人家,在距离任丘城东三十华里处停下了脚步。这里人烟稀少,地势低洼,常年积水,齐姓的人家由此定居,以捕鱼为生,以姓氏得名——齐家泊,后来简称齐泊,北邻是刘泊,南邻是早已有了村落的留村。几百年之间,齐泊没有出现过达官贵人,连个秀才都人考取过。
齐家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先是靠着打鱼谋生,洼里的水干枯了,鱼没了,他们靠种地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夏锄冬藏,一代代繁衍生息,村庄一点一点地扩大,坟头一代一代地增多。期间,有几户外姓也在此落户。村里的人口似乎是附着在土上的,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不大有变动。
树大了分杈,人多了分家。齐家由原来的一户,到了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已经衍生出六十多户,加上外来的姓氏,一共有七十余户。十个指头伸出来都不一样齐,人的能力有大有小,认知有高有低,财富的积累也是有多有少。多年以后,村民有住卧板青砖房的,有住低矮土坯房的,有的卖掉了祖辈的土地,有的买了土地,有的置买了牲口,有的卖掉了牲口进了赌场……勤劳能干和好吃懒做,家里的财产绝对不是一个样子。
实际上,每一户的经济状况也是不断变化的。齐中培一直保存父亲的一份上诉材料,那上面写道:一九三七年,全家七口人,房子共计十二间,有驴有牛各一头,大车半个,母亲去世,卖地八亩,家中土地剩下四十八亩。一九三九年,东厢房一间和正房两间被日本鬼子放火烧毁,房子余下九间,驴和牛被日寇牵走,又卖掉土地六亩,置买黄牛一头。一九四四年,兄弟二人分家,家有人六口,分地二十一亩,牛半头,分得砖房共六间,因人多地少,代种外祖父家土地八亩。一九四七年,全家人七口,房子没变化,有大牛半头,大车四分之一,耠子犁杖老耙齐全。
“七七事变”后,日本鬼子占领了冀中平原。中华民族绝不会任人宰割,绝不当亡国奴,任丘县属于抗日根据地,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组织起抗日武装。齐泊村的齐广仁早年加入共产党,日军占领任丘后,他利用家族在农村的隐蔽条件设立联络站,为县委提供情报传递和人员掩护,保证了抗日机关的正常运作。
齐广瑞小时候念过私塾,受本家族兄弟齐广仁的影响,日寇占领任丘期间,参加了抗日的基层工作,担任了青救会主任,武委会秘书和主管财粮与征兵工作,村里挖的地道,都有他付出的心血和汗水。因为他年轻有为,又有文化,土改工作开始之前,他曾作为后备干部,还被派到土改试点的锁井村参观学习。
日本鬼子投降了,庄稼人终于过上了太平的日子,齐广瑞除了种自家的二十多亩土地,也参与村里的一些日常工作。
地净场光后的1947年,土改工作组进驻了齐泊。村里原来的干部,全部被撤掉了,美其名曰叫“搬石头”。任丘属于革命老区,日本鬼子投降后,村里的干部有的是党员,有一部分不是,但那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属于家里是好过的日子。上级认为原来的干部是推动土改工作的一块绊脚石,必须搬掉。否则工作无法开展。村里成立起贫民团组织,贫民团成员都是村里最穷的人,家里住着破坯房,土地相对也很少,一户住砖房的都没有。多年以后,人们把土改运动,称之为“闹平分”。
1927年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指出:“一切权力归农会。”土改运动成立起来的贫民团,就相当于过去的农会,属于村里最高的权力机构。贫民团给每个家庭都要划分阶级成分,按照财产的多少,按照雇没雇过工,扛没扛过活……分别划分成地主、富农、上中农,中农,下中农,贫农。
齐泊每户人家划定的阶级成分,以公告的形式张贴出来。齐广瑞看到自家被划为地主,觉得太离谱了。因为土改工作之前,他曾作为共产党培养的干部,被派到土改试点的锁井村参观学习过。对于土改政策有一些了解,特别是对毛泽东的《怎样分析农村阶级》一连看过两遍:“地主,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或只有附带的劳动,而靠剥削农民为生的,叫做地主。地主剥削的主要方式,主要是收取地租,此外或兼放债,或兼雇工,或兼营工商业……”因为齐广瑞心里清楚自己家应该划为中农,连富农成分都够不上,他家以前雇过长工,但土改前三年没雇,就该划个中农。
齐广瑞去找了土改工作组的负责同志。工作组对齐广瑞说,划成什么成分,一切都听贫民团的。他又去找贫民团,贫民团主席黑虎着眼说,我们要是按照政策来,咱们村划两三户富农,三十多户贫下中农,能分到多少东西?只有多多划地主富农,才能多分东西,多分房子和土地。
村里划为地主富农的人家,先是被扫地出门,家里的柜子,犁杖老耙,牲口以及坛坛罐罐……被贫民团集中到一起,作为土改的“胜利果实”分了,不老实的还挨了打。当时的斗争很激烈,很残酷,附近村的一些地主富农有的被活活打死,有的用马活活拉死,有的活活被冻死。
分完浮财,接下来是分房子分地。
齐广瑞家的六间砖房作为“胜利果实”被贫民团主席住了进去,而他一家搬进了贫农家的房子里,那是三间低矮四处透风土坯房,连个院墙都没有。
腊月底的天气比往年显得寒冷,土改工作基本上结束了。
附近村庄上划成地主富农的,土地被分了属于正常,多余的房子被分了,这种情况也不少,而像齐广瑞家,砖房被换坯房子还没有听说过。齐广瑞对自家住了几代人的青砖房子,那规整的院落,有着深厚的感情。贫民团竟然利用土改运动把他家的房子占为己有?简直是无法无天。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屋内饮美酒,寒冬腊月北风吼,几家欢笑几家愁”。鸡都叫了三遍,齐广瑞躺在被窝里没有丝毫睡意,穿好衣服爬起来,在冷飕飕的屋子里,点燃了豆油灯,在饭桌上铺开一张纸,开始向上级写申诉信。
二
齐广瑞的申诉信寄出以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上级的消息。从他记事开始,家中有多少人口,哪年有多少土地,哪年雇过长工,长工的姓名,以及给长工的待遇,证明人都写在了申诉信件里…… 按照土改政策,他家绝对构不成地主,只能是中农,向上级反映的情况十分真实,经得起调查和考证,相信问题会得到一个公正的处理,一个圆满的解决,但也考虑到难度不小,由地主改为中农简单,如果真能落实了中农,那被分的财产和房屋就应该退出来。对于贫民团来说,等于把吃下去的东西还要给人吐出来,等于被人打了脸,从面子上都过不去。
土改运动中,一些村子贫农团的主要成员为了多分财产,多分土地,确实把一些该划分为中农的,划成了地主或者富农,分了人家的浮财和土地。土改运动,中农的利益受到侵犯,上级认识到这一问题的普遍存在,于是,在1948年初春,上级又开始对每个村子划定成分的问题进行了复查,也叫纠偏。纠偏工作并不像土改那样轰轰烈烈,开展的并不顺利,只是象征性地走了一个过场。一些村子得到了解决,反而问题大的村子并没有解决。
齐泊村一共有七十多户人家,土改中竟然划了两户地主, 十五户富农,按照政策,地主富农一般掌握在总户数的百分之八之内。齐泊村子并不富裕,地主富农的总户数,不该超过六户,才属于正常的范围,而全村竟然定了17户。卢占群家几辈子都给人扛长工,土改前的几年间日子有了起色,置买了土地,盖起了三间砖房,没有请过长工,也被定为富农。而距离齐泊只有二百米的留村,二百户的一个大村子,只划了两户地主,三户富农。
上级曾派人到齐泊村来谈土改工作纠偏的问题,不得侵犯中农的利益,应该把错划的成分改过来,该退还的房子和土地退回去,贫农团的主席和副主席给来人的答复是,土地好说一些,退回房子难度太大,必须征得大家同意。事情还没有一个结果,村里就发生了轰动十里八乡的爆炸事件。
农历的正月二十三,天阴沉沉的,飘起了小雪花,夜晚,人们早早地插好大门,村庄安静的有些可怕。经过了搞土改闹平分,就是不下雪,村人也不像以前了,老少爷儿们互相走动走动,住在一个土疙瘩上,大事小事互相之间都有个照应。土改后分了财产和被分财产的人之间有了隔阂。一些人家屋里早已黑了灯,有的早已进入了梦乡,只听“轰——轰——”两声巨响,一下子打破了村庄的宁静,紧接着就听有人高喊:“抓敌人——抓敌人——”
齐广瑞已经钻了被窝,三儿子生下才七天,刚睡熟了的妻子被爆炸声震醒了。听外面人声嘈杂,齐广瑞就坐起来开始穿衣服,也想去探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穿好衣服刚开了门,贫民团主席带着几个民兵一拥而上,把齐广瑞摁在地上,用绳子捆了起来,然后就押到贫民团提前准备的一间屋子。一起被关押在同一屋子的,还有地主齐东如和另一户富农。关押的罪名是他们“反攻倒算,打击报复,谋杀土改干部……”这在当时,如果罪名成立,轻者会坐牢,重则会杀头。
两声巨响,说是扔的两颗手榴弹,“阶级敌人”想炸死贫民团的干部,黑灯瞎火的,根本没看清楚扔手榴弹的人是谁。实际上,贫民团的几个主要领导毫发无伤,有人看到他们的棉裤破了,棉袄也露出了棉花套子,好像是用刀子割开的口子,棉鞋头子像被火烧过似的,一看就不是用手榴弹炸的痕迹。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齐广瑞和一起关押的另外两人,被区里的公安人员押送到任河县的文香监狱。任河县当时所管辖的范围,包括现在的任丘、河间、大城,文香是大城县的一个村子。监狱属于临时性的,那是一户地主家的房子,持枪的八路军战士在院子里走动,被关押的犯人大部分是“反攻倒算”的地主富农。
齐广瑞他们被单独进行了审问,说他们对被划定的阶级成分不满,被贫农分掉了家产不服,作案的动机比较明确。让他们一一交代想谋杀土改干部的经过。
经过了几次审讯,齐广瑞他们都是实话实说,当天晚上干了什么,什么时间睡觉的,什么时间起来的,什么时间被村里抓的……公安人员也到村里进行了两次调查走访,出于良知,公安人员也认为被抓起来的三个人是冤枉的,如果真想用手榴弹杀死村干部,别说扔两颗手榴弹,就是扔一颗,走在一起的三个村干部,恐怕都会被炸的血肉横飞,也不至于毫发无伤。
几个月后,事情不了了之,齐广瑞他们被释放了。
土改以后的纠偏工作,很短的时间内就结束了。一些伤害中农利益的村子,被错划的成分得到了纠正,但对于齐泊村来说,因为发生了爆炸事件,那些被划为地主富农的,看申诉的几个人被抓了,都不敢再向上级申诉,一户的偏都没有纠正过来。
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要过下去。民以食为天,齐广瑞知道,地里种不出粮食,老婆孩子只能喝西北风了。但每次种地回来,走进没有围墙的院子,走进低矮的土坯房里,心情就十分压抑,如果按照土改政策,过去剥削了穷人,土改前雇了长工,划成地主富农,被人分了房分了地,他也完全认了,国家就是这样一个大的趋势,别人能接受,他也完全能接受,人随潮流草随风,可问题不是那样的,思来想去,怎么想怎么感到冤枉。
齐广瑞觉得自己不该咽下这口窝囊气,又开始写上诉信,寄出去都是石沉大海,后来他就一趟趟跑区政府。区政府负责的一名领导说,你家不属于地主,按照中农来对待,然后交给了一封盖有区政府公章的证明信。齐广瑞拿着证明信,回到齐泊就去找贫民团主席,既然我家的成分属于中农,就该把分出去的六间砖房退还给我。
贫民团主席看了一眼上级的证明信,不屑一顾,分下去的财产,你甭想要了,快死了那条心吧。齐广瑞又开始找区政府,最后区政府负责的领导说,依我看,你别瞎折腾了,分出去的东西退不回来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们村干部不同意,我们也没法儿,县官不如现管。你要是继续要房子,村里再出了事,肯定还会找到你头上,也没你的好果子吃,你认命吧,我这都是为你好。
领导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齐广瑞只能失望地离开了区政府,走到漫洼野地里,坐在路边大哭了一场,苍天呀!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大地呀!我有冤何处去申诉呢?
齐广瑞回到家,又拿出了写着中农成分的证明信,反复地看了又看,房子既然要不回来,这行子还有什么用?一下子把证明信撕了个粉碎。但万万没想到,撕碎的证明信,也撕碎儿女们一辈子的前程,因为后来革命形势的发展,中农成分要比房子重要一万倍。
三
齐广瑞家的土坯房子,只住了三年,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六月里倒塌了,差点没把一家人砸死。齐泊没了站脚之地,只好搬到了留村,留村是齐广瑞妻子的娘家,妻子的大伯是上中农,有一处闲着的三间土坯房,暂时成了一家人的安身之处。那时候还没入社,还是一家一户种地,好在留村和齐泊只有二三百米的距离,种地或收割庄稼,也还算方便。
入社之前,齐家又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对于日子富裕的人家来说,五男二女,说明人丁兴旺,是当父母的福分。但对于齐广瑞来说,添人进口,几乎成了负担。小脚的妻子只能带孩子做饭。土改时家里的好地,被贫农换成了薄地,一年打下的粮食只能满足一家人的吃喝,根本没有能力把倒塌的房子盖起来。人们一提解放前,贫下中农“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实际上,在农村很难找出一户“房无一间”的,而解放后齐广瑞一家,真成为了“房无一间 ”一户的地主。
一九五五年,村里开始成立起初级社,然后又成立了高级社,到了一九五八年成立了人民公社。土地归为集体,每家每户的牲口和农具都归为集体。村子改叫大队,大队下设生产小队。归到生产队的牲口需要集中起来统一喂养,土地统一耕种,社员们到生产队里挣工分,分口粮。
齐泊,尽管是齐广瑞的出生地,从那里长大,家族的成员也都生活在那里,但土改被划为地主,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让他对那里的一部分人,包括本家族的那些贫农,都充满了怨恨,能不见就不见,少跟他们打交道为好,于是做出了不回齐泊、落户留村的决定。
齐广瑞一家搬出留村,地主成分也如影随形地跟了过去。根本没想到以后形势的发展,离开了划定他地主成分的出生地,但受到的待遇跟在齐泊也没什么两样。
齐广瑞一家成为留村第三生产队的社员。
村民原来是一家一户种地,种地的牲口都在自己家里喂养,有一个简易的棚子就行,一个生产队二十余户,大部分人家有牲口,十几头的牲口集中到了一起,需要统一喂养,统一使用,就需要一个大的牲口棚。当时的生产队刚成立,又没钱盖上三四间的房子当牲口棚,只能找村子闲下来的房子。队长看着了齐广瑞妻子大伯家的房子,让他把齐家人轰走做牲口棚。在当时的农村,上中农受到的待遇,仅次于富农。妻子大伯只能按时队长的指示去照办。
大伯家的房子不让住了,齐家人只能另找住处。入社之后,地主富农家庭的人,确实还不如生产队里的牲口,被贫下中农欺负了,只能是默默承受,说过去地主富农欺压贫下中农,解放以后,贫下中农欺负地主富农,那是报仇雪恨;牲口都是生产队的,欺负牲口,扣上一顶“破坏农业生产”的大帽子,吃不了就要兜着走。
齐家一直到了1964年秋后才有了自家房子,之前,一共搬过五次家。每搬一次,新搬的住处要重新打扫,原来的东西要重新规整……换一个住处,齐广瑞妻子都要偷偷地落泪,感觉不是正常人的日子。好在留村街上的父老乡亲,都是让他们白住。白住人家房子心里过意不去,过年时就给人买上二斤肉或一瓶酒。什么叫居无定所,齐家人体会的最为深刻。
入社之后,先是搞“大跃进”,然后开始“大炼钢铁”,村里建起两座小土高炉,家里的铁器,包括铁锅,铁铲,耙齿,甚至是门钉,都被填进高炉化成了铁疙瘩,后来发生了人们都知道的三年大饥荒,留村,跟其他的农村没有两样,一开始是在大队里吃食堂,到了吃饭时间,一家人拿着碗盆去打饭,几个月后食堂散了,人们开始吃棉籽,吃野菜,吃玉米轴子……齐家人都吃过,村里饿死了不少人,他们家能都活下来就该庆幸。
大饥荒过去的第二年,村里每人分了二分自留地。齐家已经是九口人了,除了他们夫妻,还有大女儿占荣,大儿子中轩,二儿子中良,三儿子中培,二女儿素荣,四儿子中苏,五儿子泽,一共是一亩八分地。有了自留地,生活水平明显提高,女儿在天津给人看孩子挣来一部分钱,再加上全家人的省吃俭用,终于在留村盖起来四间挂斗的青砖房子,总算结束了多年居无定所的日子。
老大齐中轩早已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尽管仪表堂堂,又会木匠的手艺,因为家里没房子,又是地主成分,一直都没找上媳妇。房子盖起来后,本村一户王姓人家相中了齐中轩。女方父亲知道齐广瑞的为人,也知道他妻子的勤劳善良,他家大儿子的聪明能干。尽管齐家属于地主,但祖祖辈辈都没做过恶,也没做下过伤天害理的事,觉得把女儿嫁给一个木匠,一辈子受不了罪,包不了屈,才做了女儿的主。
齐中轩和王家的女儿结了婚。村人们都说,王家把女儿嫁到一个地主家,为的是让儿子跟着女婿学手艺。后来事实证明,人们的猜测是对的。
齐中培是在留村被没收的一户地主院子里上学的,齐泊村没有学校,孩子们也去留村上学。齐中培清楚地记得,升入三年级的第一天,临放学时,老师在班上点名了六位同学名字,最晚后天把三块钱学费交到学校。其中就有他。老师还说,成分好的不用交,地主富农出身的必须交,这是上面的指示。
齐中培从那时候开始,才知道自己出身于一个地主家庭,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他,幼小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感受到莫大的屈辱。想不明白,同在一个村子里生活,同时长在祖国的红旗下,同在一个教室里听课,人与人为什么得不到公平地对待呢?
回到家以后,齐中培把学校要学费的事情跟父母说了,父亲气呼呼地说,家里没钱,咱不上学了。当时正是闹饥荒的年景,三块钱,对于一个农民来说,那简直是一笔巨款。齐中培后来想过,父亲同龄人中有文化的很少,爷爷让他读了私塾,而大哥只上了四年小学,二哥只上了两年,看来跟家里生活困难,跟两个哥哥学校受歧视有关。
想到自己不能跟同龄的孩子们一起读书,齐中培心如刀绞,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他在年级里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有着强烈的求知欲。老师曾对他们说过,知识可以改变命运。想要离开贫穷落后的农村,上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如今,眼下父亲将把他的出路堵死,自己的理想就彻底化成了泡影。
母亲安慰他说,别听你爹的,咱家没钱,学该上咱还上,后半晌,娘去给你借。母亲根本没跟父亲商量,下午就挪动着小脚,去了南马庄齐中培的姨姥姥家,从那里借来三块钱,交上了学费。但他发现,班里从此少了三个成分不好的学生。
高小毕业,齐中培论学习成绩,可以考到任丘市最好的中学,但老师告诉他,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根本不予录取,他跟千千万万地主富农出身的孩子一样,被剥夺了上初中的权力。感到前途一片暗淡,默默地流下伤心的泪水。他把上学的书本,装在一个小箱子里,有时间就拿出来翻看一遍,真舍不得丢掉。
四
齐中培成为生产队里的一名小社员,那年才十四岁。
当他在田野上参加生产队劳动时,看到同龄的孩子背着书包上中学,又是羡慕又是怨恨,羡慕别人能继续上学读书,怨恨父亲为什么当初不当贫下中农,而成为剥削人的地主,也怨恨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社会。曾经躺在野地里,望着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呆想,自己为什么要讨生一个人,而不讨生一只鸟呢?鸟儿可以在天空中自由翱翔,而作为人,只能捆绑在留村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生产队干活的社员,分整劳力和半劳力,非劳力,男整劳力上午下午加上早晨挣十分工,女整劳力每天九分工,齐中培还不满十四岁,每天只能挣五分工,属于一个非劳力的工分,但干的农活都是跟女劳力差不多。繁重的体力劳动,回到家躺在土炕上,一做梦就想上学时的情景,但梦醒以后,才知道自己永远离开了学校。
家族中的齐丙均爷爷,曾经拜过师学过武术,在周围的村里有一定名气,不想把一身武艺带进棺材里,心甘情愿地想把武术传承给下一代,办了一个武术培训班,不收学费。齐中培成了齐老先生八个徒弟中的一个,每当夜幕降临,孩子们就聚在老先生的院子里,没有月光的晚上就点燃一盏汽灯,十四五岁的孩子们,在齐老先生的指导下闪展腾挪,练习拳脚……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当时连饭都吃不饱,可孩子们一直坚持了下去。齐中培有一次练打反背棍时,饿的眼前冒金星,一头栽倒在地下。
七八年的时间里,齐中培是师兄弟里坚持最好的一个,也是武艺最高的一个。老先生除了教他们武术,也教他们如何做一个正直的人,还告诉他们年轻时要多读书,将来才能有所作为。
那时候的农民大都贫穷,尽管一本书才几毛钱,但他们根本都买不起。齐中培对知识有一种渴望,听说谁家有书,就上门去借,齐泊和留村有书的人家里,他都借了一个遍。其中借来的书有《三国演绎》、《水浒传》、《杨家将》、《唐诗三百首》、《中国通史》、《毛泽东选集》、《资本论》……为了借到一本书,他帮人挑过水,挖过猪圈肥,帮人扫过院子……书都是用下雨不出工,或者是在田间地头休息的时读的,一些感兴趣的内容还都做了读书笔记。习武强壮了齐中培的身体,让他早早加入到根治海河的民工队伍中。
1963年11月,毛泽东主席发出“一定要根治海河”的伟大号召之后,冀中平原的广袤田野上,年年有数百万人参与了治理海河的工程。治理海河,一般都要去外地,生产队里每天给记十分工,吃饭管饱,能省下家中的口粮,因为劳动强度太大,一般人都难以承受。第三生产队挖海河,一般都少不了齐中培。
去黄骅县的海河工地,那是齐中培的第一次,也是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那年不满十八岁,生产队长说了,如果能坚持下来,回来就给整劳力的公分。秋后的天气有些凉了,民工们在河段附近搭起了窝棚,周围都是盐碱地。天不亮就被喊起来上工,天黑得看不见才收工。不管是装车,还是挑土,或者掘土……哪一样活儿都不轻松。开始的半月内,上工后中间还能休息二十分钟,中午吃饭和休息的时间是两个小时。
上级对每个公社的指挥部发出号召,上大冻之前,必须完成挖河任务,完不成的,公社领导,各大队带工的干部,要给予处分。民工们一下子就倒了大霉,上工后中间的休息取消了,中午只给半个小时吃饭时间。人们穿着单衣挖河,当干部的认为谁不卖力气,就扒光谁的衣服,让光着脊梁干。齐中培属于全公社年岁最小的民工,好在练武时培养了他的坚强意志,咬着牙硬是坚持了下来。劳动强度大,民工们吃的都是红高粱饼子,连一点油水都没有的白菜汤。活儿累,一些民工偷偷地跑掉了,根本不敢回家,有的闯了关东。为了防止民工逃跑,公社白天黑夜派了拿枪的民兵站岗,抓到逃跑的民工,除了不管饱饭,还要挨批斗。
人们当时编写了一首歌谣:“人们都说黄连苦,再苦比不过黄骅去出夫;受大累,流大汗,监工的还骂你王八蛋;每顿饭吃猪肝(指的红高粱面的饼子),臭虾酱,难下咽,喝咸水,就咸汤,想起来呀就泪汪汪。”
从黄骅挖河回来,齐中培成为一个挣十分工的男劳力。农村中的脱坯打坯,拔麦子打堤,扛口袋交公粮,挑水种山药,拉耠子拉耧……农村的样样农活都干过。
齐中培也是一个勤快人,每天收工回家,就去水井里挑水。农村吃水也是一个大问题,一家八九口人,人吃的,刷锅的,洗脸的,喂猪的……每天没有三挑子水根本不够用。大哥做木匠活儿,他也跟着帮忙,时间长了,也学会了画线,使用锛凿斧锯,也能做个简单的桌椅。二哥锯家里坏了的盘子碗,也跟着尝试一下,学会了锯碗锯大缸的手艺。
五
1966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偏僻的留村,也像中国广大的农村一样,街上贴出了大字报,大队成立了红卫兵组织,红卫兵戴着红袖章,先是对地主富农成分的进行抄家,好在齐家值钱的东西土改时就被人抄走了,再也没东西可抄,不像村里另外的两户地主、三户富农,有的被抄走了毯瓶,有的被抄走了字画,有的被抄走了袁大头……。
齐家第一个受冲击的是齐广瑞。留村原来被划为地主的,戴着高帽子被人进行了批斗,也被游了街。齐广瑞也属于地主,没挨批斗,但批斗另外的两户地主,他属于陪绑的。留村也安排了地主富农扫大街,齐广瑞有些后悔,要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搬出齐泊,齐泊村子小,地主富农们多,每天早晨用上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就把大队里划出的一段大街清扫完了。留村,一个大村子只有六个地主富农扫大街,每天基本上要用一个小时才把大街清扫干净,早晨去队里挣工分都耽误了。特别是冬天下了雪,一清扫就是一整天。
当时流传着一句话: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父亲成为“阶级敌人”,儿女们在村子里都抬不起头来。家里第二个受到冲击的是大儿子齐中轩。
齐中轩结婚后,因为他会木匠的手艺,经常有本村和外村的请他去做活,给生产队修理犁杖老耙、打造大车小推车,也给结婚的打造家具,给盖房的打造门窗……一天能挣两块钱,交到生产队一块,生产队给计一天工分,剩下的就属于自己的外快。媳妇觉得丈夫挣的钱交到公婆手里太吃亏,就提出了分家,在生产队另立了一个门户,嫌一大家子住一起不方便,就找房搬了出去。
小舅子还没把姐夫做木匠活的手艺学到手,想去参军,参军当时特别吃香,体检之前,先填写社会关系,因为他姐姐的婆家是地主,有了这样一门亲戚,当兵根本没戏。
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王家的女儿嫁给齐中轩,大概会白头到老。也许当时她年岁小,也许是没有预料到嫁到一个地主家里,也要跟他们一样待遇,处处受气,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弟弟参军,有了婆家这一门地主亲戚,也成了泡影,会落弟弟一辈子的埋怨。随着文化大革命的不断深入,感觉生活在地主的婆家,没有一点出路,当她生下儿子才八个月时,与齐中轩提出了离婚。齐中轩不想让孩子早早没了娘,当时没同意。她就去了公社起诉,贫下中农与地主离婚,等于与阶级敌人划清界限,公社立刻判决了两人离婚,孩子归了齐家。
齐中培当时怨恨大嫂的心狠,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完全理解了,人毕竟要生活在社会现实中,不是她一个人活在世上,娘家除了父母,还有兄弟,兄弟不能因为她这个姐姐影响了一辈子的前途。
当奶奶的抱着不满一周岁孙子,总是偷偷地落泪,觉得孩子太可怜了——孩子几个月就没了娘的奶吃。母亲刚把小儿子带的离开自己,就又开始养育孙子,没了办法,只能用黑油勺子,熬成面糊,一勺一勺地喂进孩子的嘴里。
齐广瑞和妻子一下子苍老了几岁。
齐中轩都快三十了,又成了二茬子光棍,老二齐中良也已经二十六岁,老三齐中培也满二十了。本来老二找媳妇就困难,老大又成了光棍,会增加老二找媳妇的难度。二十六岁,在农村里已经属于大龄青年。一个家庭里,出来进去的,有三条光棍,在村人的眼中,儿子们找不上媳妇,当父母的会被人戳脊梁骨,也是一个家庭的耻辱,也感到丢人现眼,也觉得愧对列祖列宗。
夜黑的不见五指,也是那么漫长。齐广瑞老俩口,经常躺在炕上半宿半宿地睡不着觉,似乎空气都感到令人窒息,已经年过半百,大半生与人为善,从没做过恶事,一个个的不幸竟然都落到他们头上,这到底是为什么?一直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什么那些欺男霸女的坏人,那些做贼养汉的,偷鸡摸狗的,吃喝嫖赌的,还不用下地干活,整天吆五喝六,儿子们都能参军,上学,找个好工作,寻个好媳妇……老天不惩罚恶人,竟然把不幸都落在他们的头上,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地主?地主,还不都是人为造成的?
“为善的受贫穷命更短, 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齐广瑞永远想不明白,几千年以来,在人们传统的观念中,勤俭持家,吃苦能干,为社会创造了财富,是被歌颂的一种崇高美德,只有创造了财富,人类社会才一步步地向前发展;而那些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吃喝嫖赌的二流子,永远是被批判或诅咒的对象。想不到社会竟然黑白颠倒,是非混淆。日子过好了,家庭富裕了,竟然成了一种罪过?雇长工也是当时许可的,长工付出了辛苦,雇主付给了长工提前讲好的报酬,互不相欠。假如地主富农剥削了贫下中农,土改也得到了清算,也不该再连累到后代子孙呀?
中国的株连制度最早起源于夏朝,雏形形成于春秋战国,商鞅变法(公元四世纪)将其制度化,宋元时代,普通罪犯不株连亲属,“谋反大逆”等重罪会株连,明代普遍推行“株九族”,清代达到高峰,清末的1905年《大清新刑律》正式废除。社会发展到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已经解放了快二十年的新中国,株连制度比封建社会有过之而不及。
妻子对齐广瑞建议道,老大就这样了,老二找媳妇,一提咱家这个成分,姑娘们都吓跑了。咱不能让老二打光棍,不行,咱就让二闺女给换一个。
齐广瑞心里十分清楚,当今的社会,没有人愿意嫁到地主家,要想给儿子娶上媳妇,唯一的做法就是用女儿换。大儿女早已结婚生子,二女儿才十八岁,儿子和女儿都是爹娘的心头肉,都不想让他们受委屈。何况女儿嫁进的婆家,一般都是地主富农,每一个姑娘,都不想从一个火炕再跳进另一个火坑。当爹的哪能忍心让女儿受委屈呢?他家的老二中良长相也不错,只要能找上个长头发的,有残疾的,瘸腿的,瞎眼的,哑巴聋子都行,就不让女儿换。总的来说,对老二齐中良找媳妇还是抱着一点点希望。
齐广瑞对妻子说,等等看,明年再说。
六
上级的一纸文件,社员们的自留地又都被生产队里收了回去。少了自留地的一项粮食收入,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多数社员都不够吃的,只能是去集市上买高价粮。买粮食的钱,只能靠纺线或卖个鸡蛋。社员们的生活水平明显地下降了一截子。因为不许可社员们搞家庭副业,那属于走资本主义道路。
运动简直是一个跟着一个跑。批判完“资本主义”,又开始掀起“大破四旧,大立四新”,墙壁上刻有“太公在此”的砖被砸了下来,青砖的门楼也被扒了,几百年的老坟地都被平掉了,竖着的石碑也被拉到了……临街的墙壁上写上了白底红字的大幅标语:“坚决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家家户户的大门写上了不同内容的语录。
齐泊和留村分别立起两处公坟,一处属于地主富农,坟地里种上了臭椿,意味着他们死后也要遗臭万年。另一处就是剩下村民的,坟地里种上松柏树,意味着死后还能万古长青。
齐广瑞看阶级斗争的形势越来越紧,二儿子中良找媳妇没了一点希望,老两口子才做出给老二换媳妇的决定。当时的农村,用女儿换媳妇,存在着两种形式,一种是直来直去,甲乙两家的女儿互相交换,结为两对夫妻,称之为换亲;另一种是三个家庭转,甲家的女儿嫁给乙家,乙家的女儿嫁给丙家,丙家的女儿嫁给甲家,人们称之为转亲。
二女儿素荣,成人之后早已出落成一位漂亮的大姑娘了,高高的个头儿,椭圆型的脸庞,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村里不嫌弃她是地主出身的,一些成分好的也追求过她。她知道父母为二哥找媳妇,几乎都愁白了头,成了一块心病。看父亲开口让她给二哥换媳妇,她含着眼泪答应了,但向父亲提出了一个首要条件,地主或者富农的家庭的绝对不嫁,其他方面都可以将就。
父母一下子遭了难,因为在农村,换媳妇的大部分是地主富农家庭,成分好的贫下中农,精明利索的小伙子,根本不用换;那些家庭太贫困,人长得丑,个头太矮,或者身体有缺欠的,才让姐姐或者妹妹给换。闺女提的条件,排除了地主富农,一下子就缩小了换亲的范围。
麻家务有一户姓郑的人家,下中农成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个头不高,眼睛常年红红的,也没钱去寻医问药,已经二十三岁了,相过几次亲,都没有被女方看上,父母担心他打了光棍,听说留村的老表亲家想换媳妇,就主动托人去齐家提亲。因为两家沾着点亲戚,知道齐家的儿女们一个个精明利索,长相漂亮。
两家的亲事成了。齐中良比女方大八岁,素荣比男方小四岁。嫁娶的时候,谁家也不用给谁家彩礼,都是自家打点自家的闺女。
地净场光的一个秋日,天空有些阴沉,一片片黄叶开始落下来,那天是齐素荣结婚的大喜之日。那个年代,姑娘们结婚,不是婆家人来接亲,都是娘家人把姑娘送到婆家。送亲有用自行车的,也有用生产队牲口车的。娘家人用车子驮着姑娘,在四男四女的陪同下,还有一个押包袱的男孩子一起送。如果用牲口车,车用苇席搭上一个棚子,棚子两边贴上红喜字,车里坐着新娘子和押包袱的男孩子以及娘家的女人。
那时候的姑娘们出嫁,尽管农村普遍贫穷,但都有嫁妆。两套新的被褥,一年四季的六身衣服也是必备的,另外加上一对木头箱子。那时候时兴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娘家条件不好的,都是用从婆家要的彩礼钱来买,一般达不到三转一响,但起码有一辆自行车,结婚后来来回回地方便。齐素荣的嫁妆,只有母亲做的两套新被褥,两身新衣服,也没有木头箱子,更没有三转一响,显得十分寒酸。
送亲的都是娘家最亲最近的人,齐中培也跟着去了,大喜的日子,看不到妹妹脸上的一点喜色,那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无奈,眼睛里也没有对未来婚后生活的期待,几乎像个木头人一样,让坐车就坐车,让拜天地就拜天地,让进洞房就进洞房,似乎热闹的喜庆场面跟她无关。
齐中培回到家,多少天心情都不能平静。二哥一个体面的男子,竟然落到让妹妹换媳妇的地步,人几乎成为互相交互的商品。难道地主富农的儿子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女儿就是为哥哥换媳妇而生?他情不自禁地为妹妹落下热泪,也恨家里太穷了,也恨他自己太没本事,没让妹妹像其他姑娘们一样,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七
中国民间流传着一句俗语:纳完租和粮,庄稼人成为自在王。
在中国的历史上,农民春种秋收,夏锄冬藏。地净场光之后,没了农活,农民就开始闲在下来。自从成立了人民公社,农民成为社员之后,享受闲在的时光就彻底结束了。上级号召“冬闲变冬忙”。地里没有农活可干,有时就安排社员们挖河,美其名曰“大搞水利工程”。挖河的一切花销,都是由生产队的社员来承担,经常是干到上了大冻以后才结束。
假如上级没安排挖河任务,地里没了农活,社员也必须参加劳动,无非是搞冬季积肥,平整土地,实在是找不到农活干,就扛着大镐去洼里砸坷拉,干一天记一天的工分。如果不去,必须跟生产队长请假,想外出做个小买卖,必须经过队长和大队干部批准,才能出去,每个月向生产队交三十块钱,生产队给记三百个工分。
冬闲的季节里,大街小巷,经常有担着挑子的小炉匠,边走边唱:“焗盆锯锅锯大缸,锯的大缸不漏汤儿;锯碗锯盘锯瓦罐,锯的瓦罐不漏面儿。”唱完后就吆喝两声:“锯大缸滴来了——锯盘子锯碗滴来了——”那个年代,锅漏水了,盘子碗裂了口子,都舍不得扔掉,都让小炉匠锯上照样使用,农村每户人家,都有被锯过的盘子碗或大缸。
在冀中平原的农村,担着挑子转悠一天,买卖最好的时候,一般能得到两块多钱的加工费,交到生产队里一块钱,剩下的钱再刨去吃喝与住宿,最多能剩下一块多钱,闹不好,一天有时候才挣几毛钱,但也比在生产队干活强,因为挣一天工分,好的年景十分工才四毛钱,只能买一斤棒子。因此,留村街上和附近的村子里,外出去耍小炉匠手艺的人不少。
在河北一带,小炉匠挣不下多少钱,可有人去了东北和内蒙,挣到了大钱。孔宝藏和耿秋元想去东北,齐中培听说了,也想跟着一起去,他们两人也愿意带他一起去。那个时候,社员们没有身份证,外出必须带着由大队开的证明信,没有证明,买不到火车票,旅店里也不让住。孔宝藏和耿秋元家里成分都好,从大队里开好了证明,大队干部不给齐中培开,说要给他这个地主成分的人开,出了问题怕担政治责任。
齐中培挖空心思,后来想到河间县柴庄有一门远亲当大队干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那远亲很义气,开出一封证明信,上面写的是:齐中培,河间县卧佛堂公社柴庄大队第四生产队社员,现年二十一岁,中农成分,去蒙、辽、吉、黑锯大缸,特此证明。
齐中培跟着两位年长的担着挑子出发了,盘缠是母亲准备的,在集市上还花高价买了十斤全国粮票。先步行到了天津北站,买票上了火车,坐了一天两夜,在内蒙古扎兰屯下来。一下了火车,才感到寒风刺骨,只好把兜子里的棉袄棉裤拿出来穿在身上,气候明显比河北冷了好多。
三个人扎兰屯边上找到一家旅店,门口上挂着一个破笊篱,院子挺宽敞,停着几辆牲口车,牲口在槽子里吃草,有十几间土坯的房子,那是当地一家生产队开的。住宿都是大炕,一条炕上睡十多个人,那晚还碰到两个河间的老乡,跟他们是同行。被子脏兮兮的,除了有跳骚,还有虱子。
第二天三人就各奔东西,约好三十天后在小旅店汇合。齐中培担着挑子,顺着一条土路朝前走。四周是起伏的山脉,山上长着好多落光叶子的树木,不像家乡,村庄之间的距离最远也不超过几华里,走上半个多小时,都望不见一个村庄,路上很难碰到一个人影,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第一次远离家乡,远离父母,来到这荒无人烟之地,又加上肩上担着二十多斤重的挑子,真想躺在地上不往前走了。
发昏当不了死。远处有了炊烟,有炊烟的地方肯定会有村落。又过了一个山头,才望见一个几十户的村子。终于进了街口,肚子早已饿的咕咕地直叫,嗓子也渴得快要冒烟了。碰到一位喂猪的大嫂,忙向人打听,大嫂,村里有卖吃的吗?大嫂打量他一番,然后说,这里哪有卖吃的,你没饭吃,来我家吃吧!齐中培没想到村民是这样淳朴,这样热情,他一个外乡的小伙子,跟人非亲非故,怎么好意思去陌生人家里吃饭呢。大嫂给他拿出了两个棒子面的窝头,一盘咸菜,还有一碗开水。吃喝完了,他掏出一块钱来,大嫂长短不要,他从心里一直念着大嫂的好处,祝她好人一生平安。
担着挑子来到村子的中心,开始吆喝起来:锯锅锯大缸的来喽——有锯盆锯碗的没有。一些村民围过来看热闹,有的孩子还用手摸一下锯缸的钻。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小伙子,跟我走,有几口大缸需要锯。中年人是生产队长,把担着挑子的齐中培领进一座生产队的院子,指着牲口棚旁边的五口大缸说,你看看,这几口大缸裂了口子,需要多少钱?齐中培围着几口大缸转了一圈,大缸裂的口子有长有短,有大有小。第一次接活,真不知道如何应付,怕向人要钱多了,人家不锯了;要少了,自己又吃亏,只好说,您看看给多少钱?生产队长伸出两个指头,二十,如何?
二十块钱,真是出乎齐中培的预料。在家乡,锯一口大缸,一般的价钱才一块钱。于是,满口答应下来。后半天的时间,就锯了两口。晚上是在牲口棚里宿的,队长给他从家拿了一床被褥,饲养员管的饭吃。第二天的后半晌,五口大缸就锯好了。队长把每口缸里放了水,试了试一点都不漏,于是,让他打了一个收据,上面写的是:锯大缸五口,共收款贰拾元整,后面写上了名字和日期,摁上了手戳,从会计手里领到两张十元的大团结。
夜里在那家生产队里又住了一宿。
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听着旁边饲养员的鼾声,齐中培激动得久久难以入眠。不足两天的时间内,竟然挣到了二十元钱?在生产队劳动一天才挣十分工,十分工最多值四毛钱,一个月一天不休息,才能挣十二块钱。令社员们羡慕的国家干部,一个月才开四十块钱左右的工资。锯一天大缸,能挣国家干部半月工资,简直就像弯腰捡钱一样容易。如果这样下去,一个月挣到三百块钱不成问题。一年干上十个月,就是三千,交给生产队里三百六,刨去一切花费,看来一年有希望攒下两千块。农村盖四间里生外熟的红砖房子,圈上院墙,垒上门楼,盖上一间厢房,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五百块钱。不得不承认,有钱才能置得方圆。
齐中培感觉自己很快就要成为一个财主。
八
如今回忆起来,齐中培感觉年轻时第一次去东北,那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生活在故乡留村街上,无论是在生产队干活,还是跟村人一起挖河,不管他多么精明能干,不管他如何待人真诚,知道他家是地主,人们总是用异样的目光来看他,身上彷佛刻上了罪人的记号,得不到尊重,一些人说话就是,你们这个成分的……那句话尽管没说完,但他清楚,出身于地主家庭,不能升学,参军,入团入党……意味着一辈子找不上媳妇。从未有过堂堂做人的感觉,处处觉得低人一等。
来到远离家乡的异地,人们不知道他是地主出身,只知道他年轻漂亮,精明利索,待人热情,年纪轻轻就敢于出来闯荡,会一门锯大缸的手艺,人们尊称他齐师傅。乡村里没有旅店,经常住在村民家里,有时跟人家的男男女女睡在一条土炕,他感受到东北人的淳朴,热情,豪爽。从小父母就教育他,做人不要欠着人情。无论在谁家吃饭睡觉,从来不白吃白住。如果家里有漏了的锅,有裂了的盘子碗,就免费为人家锯上。人家没有家什可锯,就从村里的小卖部里给孩子买一斤糖块,或者是给老人买二斤点心,或者给男人们买一条香烟或两瓶酒。
每走一个村子,都有锯大缸的活儿。东北天气寒冷,对于一个农家,轻易不会让大缸冻裂,早早地会把里面的水倒干净。而生产队就属于另一种情况了,有时候一次就冻裂几口。每个村子距离卖大缸的商店都比较远,国营商店从来不会送货上门,都是买主套着牲口去拉。去一次商店,买几口大缸用牲口车拉回来,挑费很大的,远不如锯上实惠。
天空飘下鹅毛大雪,地上、树上、房子上都白了,眼前是一个白茫茫的世界,雪有一尺多厚,在家乡很少见到这样的大雪,滴水成冰。院子里不能干活儿,人们就帮他把大缸抬到屋子里,下雪的天气,也没影响到挣钱。没人的时候,他把大票小票拿出来数上一遍,然后装进里面的内裤里,外面只放十块钱。二十二天的时间里,已经挣到二百一十块钱了。
村子里没了大缸可锯,齐中培又要开始转战另一个村子。
路上有了人的脚印和车辙轧过的痕迹,齐中培担着挑子慢慢地朝着走,寒风像小刀子一个剌人的脸,山岭被白雪覆盖着,走到一个山坳里,迎面走来三个年轻人,捂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齐中培心里有些发虚,听当地人说过,外乡人来此地做买卖,常有被人劫的,难道真让自己遇上了劫道的?
三个人挡住了去路,为首的开口道,兄弟们手头紧了,借几个钱花。齐中培作为一个外乡人,不想惹事,放下了挑子,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的一张大票说道,我来到此地,也没挣几个钱,家中老的老,小的小,还要向生产队交钱,希望你们高抬贵手,买上两瓶酒喝……没等他把话说完,三个人都掏出了凶器,为首的开口道,十块钱打发叫花子?如果想活命,乖乖地把钱全部放下,否则,山沟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齐中培看来者不善,说好话又不管用。也许是艺高人胆大,年轻又气盛,面对三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毫不畏惧,握紧拳头说,如果我这拳头答应,那身上的钱就都归你们。三个歹徒觉得人多势众,气势汹汹地一拥而上。齐中培一个扫荡退,先撂倒了首领,踢飞了他手中的匕首,一个铁砂掌,把另一个推了个仰面朝天,鼻子立刻流出了鲜血,又对第三人来了一个黑虎掏心,也被打趴在雪地上,然后用脚踩着首领的胸口说,小子,要多少钱?说话!首领一下子老实了,求饶道,壮士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兄弟们服了,我们算是碰上茬子,认栽。想去哪里?我们仨人帮你担挑子。
一场风波过去了,那三个歹徒尝到了齐中培的厉害,也就没再敢为难他。
齐中培又在一个村子里干了两天,挣了三十块钱。身上的钱越多,心里就越感觉不安,生怕被贼人盯上,弄丢了钱还是小事,再把小命儿搭上就不值了。向村人打听好了,最近的一个公社所在地有个邮政所,那里可以汇款。
邮政所里只有一个女办事员值班,齐中培写好了汇款单据,将二百块钱汇了家去。那时候汇款,都是填写好汇款地址,哪个省哪个县哪个公社哪个大队,还有收款人姓名,以及汇款的金额。二百块钱交到了办事员手里,才长舒了一口气。
钱寄回了家,手里所剩无几,又到两个村子干了几天,看与同伴约定的时间已到,担着挑子赶回了扎兰屯的旅店。一个月的时间不见,见到了孔宝藏和耿秋元,心里感到格外亲切,才真正地体会到什么是“他乡遇故知”。衣兜里都有钱了,三人在镇上的饭店里痛痛快快地搓了一顿,还喝了点白酒 。喝得兴奋时,还都说出了自己挣到的钱数,两个比齐中培年岁大的,还不如他挣得多,正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有同本没同利。
河北老家知道这里的钱好挣,成群结伙地又拥到了一拨人。宝藏哥提议,咱们换地方,三人商量了一下,然后又坐上了火车,直奔黑龙江的甘南县,听说那里比较偏僻,锯大缸的很少去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