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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局子一号
作者：赵振兴
东局子一号是什么？它是一个地名，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大概只有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或者少部分在这附近生活过的人，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我是1981年参加的高考，考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运输技术学校。招生的是一个老乡，他给我留了一个学校地址——天津市河东区东局子一号。当时感觉这个“东局子一号”怪怪的，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到学校报到后，问学员队领导，才知道这个地方是洋务运动时北洋机器制造局所在地，因为在天津西边还有一个分局，所以就把这块地方叫东局子，西边的叫西局子。因为东局子有好几个单位，我们学校被编为东局子一号。
天津人有个说法：先有大直沽，后有天津卫。大直沽是天津城市最早的聚落，是天津城区商品经济的发祥地。大直沽位于天津市河东区，而东局子就在大直沽附近。东局子这块地方是很有历史的，在中国近代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曾经是北方洋务运动的中心
在经历了两次鸦片战争的失败后，中国的有识之士已深刻省悟到，国欲自强，必须认真学习西方，兴办各种洋务事业。洋务运动，是清政府首次大规模学习西方的自觉行动，此举首先出现在南方，施行的北方中心在天津，天津的中心则是在河东，河东的中心则是在东局子。
在坐镇天津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的推动之下，大直沽一带发展、创办了北洋机器制造局，北洋水师学堂，还有建立在原柳墅行宫旧址上的北洋武备学堂等，形成了“两堂一局”的北方洋务运动中心，成为清末北方重要的军事工业及科学技术基地、重要的军事教育基地、重要的洋务人才基地、重要的思想文化传播基地。一些洋务设施、发明创造，乃至杰出人物，都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堪称第一：
清末亚洲最大最好的火药制造厂、中国最大的军火工厂——北洋机器制造局（东局，1866年春创办）；
中国北方第一所水雷学堂（1876年4月建立）；
中国第一条电报线架设（东局子到直隶总督行馆之间，1879年6月）；
中国北方最早的新式海军军官学校——北洋水师学堂（1881年）；
中国第一所培养近代陆军军官的军事院校、第一所培养近代铁路人才的学校——天津武备学堂（1885年）；
中国第一个近代化铸币厂——北洋铸币厂（又名天津机器局铸钱局，1890年）。
以上各项，除天津武备学堂位于东局子几公里外的海河附近，其它都在东局子。洋务运动促进了中国近代科学技术和近代工业的发展，为中国培养了一批近代军事人才和科技人才。而东局子这片热土则是北方洋务运动的中心。下面，重点介绍一下北洋机器制造局和北洋水师学堂。
北洋机器制造局，又名北洋机器局、天津机器制造局或总理北洋机器局。其前身是军火机器总局，1866年由清政府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提议设立，1867年由三口通商大臣崇厚筹办。是北方最大军工企业，生产火药、枪炮、水雷等，工人达2000余人。到了1870年，直隶总督李鸿章接手并改名为“天津机器制造局”，进一步推动了其发展。随着天津机器局的规模不断壮大，其产品种类也日益丰富，为各方提供了充足的军火支持。到了1887年，李鸿章又从天津机器局中分离出一部分机器设备，成立了“天津机器铸造钱局”，并从英国和日本购入了先进的铸币设备。然而，由于铜价的持续攀升，铸造成本高昂，最终导致该局停工。到了1896年1月27日，北洋大臣王文韶获得朝廷批准，将“天津机器制造局”更名为“总理北洋机器局”，并开始着手筹铸银币。
李鸿章接办后（1870年）进行五次扩充，使其成为亚洲最大军火工厂。并附设水雷学堂（包括电报班）及北洋水师学堂。
北洋水师学堂是1880年8月19日经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奏请朝廷，于1881年8月正式落成的。校址选择在北洋机器制造局之旁。创办期由吴赞诚奉旨就任天津水师学堂的总办，因身体不佳，在学堂即将竣工时，李鸿章上奏推举吴仲翔接任天津水师学堂的总办。同年，著名启蒙思想家严复应李鸿章之招，自福建船政局调津任天津水师学堂总教习。北洋水师学堂，是中国北方第一所海军学校。在此毕业的学生很多成为北洋海军的骨干，不少人在甲午海战中为国捐躯，有的成为后世名人。如现代女作家冰心之父谢葆璋、民国总统黎元洪，人们熟知的著名爱国教育家、南开大学创始人张伯苓先生，当年也就读于北洋水师学堂。
在中国近代史上，严复这个人不得不提。他是极具影响力的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
严复（1854年1月8日—1921年10月27日），原名宗光，字又陵，后改名复，字几道。汉族，福建侯官县人，近代极具影响力的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著名的翻译家、教育家 ，新法家代表人物。毛主席曾称赞他是“中国共产党出世以前向西方寻找真理的一派人物”之一。他在东局子生活了整整20年，先任天津水师学堂总教习（教务长），后又升任会办（副校长）、总办（校长）。从1881年创办至1900年被毁灭，严复经历了该学堂兴亡的全过程。
本来，严复在北洋水师学堂，是热衷洋务而一心办学的，但1894年甲午海战的爆发及次年北洋海军的全军覆灭，使他深受震撼。他深深认识到，只引进西方的技术而不引进西方的思想，无法实现自强之目的。而欲求自强，首先须对国民思想观念作一番维新。于是，他在主持校务之余，接连撰写并于天津《直报》发表了一系列惊世骇俗的文章：《论世变之亟》、《原强》、《辟韩》、《原强续篇》和《救亡决论》，火山喷发般地向国人提出了民主、自由、平等的新主张，战斗锋芒直指封建专制。与此同时，他还着手翻译了著名的《天演论》，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理论，极力劝导国人必须自主与自立。此书的译成发表，轰动一时。康有为见到此书后，称赞严复“译《天演论》为中国西学第一者也”。梁启超因之宣讲“进化者天地之公例也”。蔡元培在《五十年来中国之哲学》中盛赞：“近五十年来西洋哲学，推侯官严复为第一。”诸多爱国志士也从中寻到了思想武器，而后的毛泽东、鲁迅、郭沫若等，无一不受到了这部书的深刻影响。
为了更好地宣传自己的维新思想，严复还约集好友在津创办了《国闻报》。该报为正在蓬勃开展的维新运动和陆续颁布的变政新法而摇旗呐喊，很多尖锐、泼辣的重要文章，都出自于严氏手笔。此报和梁启超在上海创办的《时务报》一南一北，成了维新运动两面旗帜和两大阵地。这一时期工作在东局子的严复，可谓思想最活跃，观点最新锐，批判精神最张扬，他为中国人民的思想启蒙做出了不可磨灭的杰出贡献。东局子因此被视为中国近代化起点，其文化核心为科学与爱国，代表民族觉醒。
从东局子还走出了一位民国总统——黎元洪，他是偶然被推上历史舞台的“过渡人”。
黎元洪(1864年10月19日-1928年6月3日)，原名秉经，字宋卿，是湖北黄陂人，故称"黎黄陂"， 中华民国第一任副总统、第二任大总统。1883年入天津北洋水师学堂学习， 1906年擢升暂编陆二十一军统领。1911年，武昌起义后被革命党人强迫推举为湖北都督。1912年1月，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黎元洪被选为副总统兼领鄂督。1913年，支持袁世凯镇压二次革命。同年10月，袁世凯、黎元洪分别当上正副大总统。黎元洪又支持袁世凯解散国会，破坏《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兼任御用的参政院院长。后袁世凯迫使黎元洪赴京，被安置在瀛台，与之结为儿女姻亲以控制之。1915年，袁世凯复辟帝制，册封黎元洪为“武义亲王”，黎元洪坚辞不就。1916年6月，袁世凯死后，黎元洪继任大总统，宣布恢复约法，召集国会。但实际权力则为国务总理、皖系军阀段祺瑞所掌握。黎元洪不甘于受段摆布，形成"府院之争"。段祺瑞利用张勋将黎驱走，由副总统冯国璋代行大总统。1922年6月，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赶走皖系总统徐世昌，请黎元洪复职。黎元洪复任总统后，无实权。1923年6月，黎元洪再度辞职，退出政坛，移居天津投资实业。
黎元洪既非开创历史的革命家，也非翻云覆雨的枭雄。他更像旧制度崩坏时，被汹涌浪潮裹挟至风口浪尖的“寻常人物”。武昌首义一声枪响，清军协统黎元洪被革命党人从藏身的床下找出，戏剧性地被推举为湖北军政府都督。这位原本忠于清室的将领，一夜之间成了缔造共和的先驱，被世人戏称为“床下都督”。在随后惊涛骇浪的岁月里，黎元洪的身影总显露出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袁世凯掌权时期，作为副总统的他既不能违背袁的意志，又担忧革命成果被吞噬，内心时常陷入挣扎，处在南北夹缝的两难中；担任大总统后，在段祺瑞强势内阁面前，他更多沦为不同派系角逐权力时借重的名号，成为府院之争的“招牌”； 当张勋妄图倒转历史车轮复辟帝制时，他严词拒绝同流合污的选择，终究守住了共和底线，为污浊的时局添了一抹光明。
回望黎元洪，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转型时代尴尬的缩影——他的选择与命运，折射了那个撕裂中国如何蹒跚前行于共和之路的困境。在时代的暗流中，即使是一个被命运推向权力中心的普通人，也不得不做出自己的抉择——这，或许正是那个年代赋予每一个卷入者的真实命题。
从东局子还走出了一位杰出的教育家——张伯苓，先后创办南开中学、南开大学等学校，培养出周恩来、梅贻琦等兼具家国情怀与务实能力的栋梁之材，并提出了著名的“爱国三问”。
张伯苓（1876年4月5日-1951年2月23日），原名寿春，字伯苓，后以其字行世，天津人。1897年，从位于东局子的北洋水师学堂毕业后，服务于海军。1898年7月，英国强租威海卫，张伯苓随船送清廷官员前往办理移交手续。船到威海卫的头一天，降下日本的太阳旗，升起中国的黄龙旗。第二天，又降下中国的黄龙旗，升起英国的米字旗。他亲身经历了“国帜三易”的屈辱场面，义愤填膺，深感“自强之道，端在教育”，立志“创办新教育，造就新人才”。在结识倡导新学的严修后，决定退役，共同开启了艰难的办学之路。
张伯苓把教育救国作为毕生信念，先后创办南开中学、南开大学、南开女中、南开小学和重庆南开中学，接办四川自贡蜀光中学，形成了著名的南开教育体系，为国家培养了包括周恩来在内的大批人才，被尊为“中国现代教育的一位创造者”。1919年至1948年，他出任南开大学校长。他推动体育教育（“强国必先强种”），是提出中国要参加奥运会的第一人；是中国到现场观摩奥运会的第一人；是将奥运引入中国的第一人；是把奥林匹克教育列入体育科学教学大纲的第一人；是他大力促成我国运动员刘长春第一次参加奥运会。1948年6月，曾出任中华民国的南京国民政府考试院院长。1949年11月底，重庆解放前夕，张伯苓婉拒蒋介石赴台要求而留守大陆。
“爱国三问”是张伯苓先生在南开教育体系中提出的著名爱国教育主题。1935年南开大学开学典礼上，他面对全体师生发出震撼心灵的三个问题：你是中国人吗？你爱中国吗？你愿意中国好吗？ 这是在民族危亡之际（日本侵华、华北危机），张伯苓以教育来唤醒青年救国之志。他强调个人身份认同与家国责任的统一，直指爱国精神的本质——从身份认同到责任担当。这一提问成为南开校训的重要实践，贯穿于其“允公允能，日新月异”的教育理念中。这些年，在南开大学的新生开学典礼上，校长都要带领全体新生重温这铿锵有力的历史之问、时代之问、未来之问，以激发青年学生的爱国热情。
东局子这片土地，曾经有过辉煌的过去，也曾经有过屈辱的历史。
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天津。6月17日凌晨，侵略军攻陷大沽口炮台，接着将大批人马开进了天津。27日早晨，俄、英、德、美、日联军分三路进攻东局子。清军、义和团及工人拼死抵抗，展开了东局子保卫战。以俄军为主的一支部队，倾泻无数炮弹，机器局城垣内的水师学堂连同其所在的机器局均毁于战火。八国联军攻占天津后，彻底焚毁了东局子的军工厂、火药厂和两个学堂。至此，一座投资巨大、苦心经营30余年的机器局和经营20年的水师学堂全部毁于外国列强之手。可叹这些洋务运动的成果，本来是为抗御外敌而创立的，但它终究还是被外敌毁灭，其所在之地丧失了中国主权。先是俄军占领;继又成为法军营盘;再后来被日军盘踞;日本投降后，又由美海军陆战队接管;直到1947年7月美军撤离，这块土地才回到国人手中。
1949年解放天津的战役中，国民党军队在此设防。解放军四野部队经激战，于1月7日攻克东局子国民党兵营，扫清东部屏障，为天津解放奠定了基础。至此，东局子才彻底回到了人民手中。
1954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汽车学校迁至东局子，1969年撤销外迁。1973年，在天津东局子恢复重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运输技术学校，简称“天津运校”。1978年，该校开始录取本科大学生。1986年，学校改名为运输工程学院；1999年，改名为军事交通学院；2017年，改名陆军军事交通学院；2025年6月28日，联勤保障部队工程大学成立。陆军军事交通学院撤销，并入联勤保障部队工程大学，东局子一号成了联勤保障部队工程大学天津院区。
之所以比较详尽地介绍东局子一号学校的变迁，是因为我1981年至1985年在这里学习生活过4年，我儿子2011年到2015年也在这里学习生活过4年。也就是说，我们两个既是父子，也是校友。
对于东局子一号的历史，我上学期间所知甚少，只知道曾经是北洋机器制造局所在地，也曾经被八国联军占领过。当时，学校生活区有一片平房比较洋气，听说是法国军队占领时盖的。从上空俯视，这些平房构成“法兰西”几个字样。2005年，毕业20年同学聚会的时候，在校史馆才知道北洋水师学堂也曾经在这里，而且与之相关的著名人物有严复、张伯苓、黎元洪。2011年送儿子报到时候，看到教学区建了一个“严复园”，详细介绍了严复的生平事迹，尤其是在此20年和翻译《天演论》的情况。而在生活区，正对大门的一条路改称“伯苓路”。在伯苓路的一个十字路中心，有一座毛主席全身塑像一直挺立了50多年，每逢毛主席生日或者忌日，总有人献祭花篮以示纪念。
2015年，我又回到了母校。走在这块熟悉的土地上，想着我足踩的可能是当年严复、张伯苓曾经走过的路，也可能是列强们踩踏过的路，心情很复杂。走过这片混杂荣光与伤痛的故地，心中充满了沉重、沧桑、敬畏之感。耳畔仿佛还回荡着百年前机器制造局的铿锵轰鸣，那是民族自强不屈的初啼；也隐约听见外国军靴踏碎尊严的回响，那是一道道铭刻在砖石上的屈辱印记。眼前仿佛掠过北洋水师学堂学子们年轻求索的身影，那是启蒙与海权的希望；转眼却又被八国联军的铁蹄、日军的刺刀、美军的星条旗所覆盖——每一次强权的易帜，都诉说着一个古老民族步履蹒跚、备受欺凌的苦难历史。走过东局子，仿佛是在触摸近代中国那段最崎岖的脉搏——它曾无比炽热地搏动（洋务运动），也曾被强权冰冷刺穿（殖民屈辱），最终在人民的胜利中重获新生。每一步，都是对历史的沉思，对来之不易和平与尊严的敬重。
看到儿子和他的同学们身着威武的军装，迈着整齐的步伐，精神抖擞地走了过来，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虽然他们足踩的仍是我曾经走过多少次的路，但此路非彼路，今非昔比。经过76年持续奋斗，如今强大的人民军队已经迈入现代化行列，中华民族任人宰割的历史已经一去不复返，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势不可挡！
2025年11月12日星期三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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